《延春记》三味银鱼

28、射箭

　　褚宜被寿康拉着一路小跑，裙裾翻飞。她们穿过喧闹的人群，直至最边上的一块略小些的校场方才停下步子。

　　褚宜微微喘息，脸颊泛红，方才一路奔来，发间的珠花都有些松动了。她将珠花重新扶进发髻，定睛往校场中瞧去。

　　此处多为女眷，明显是专为此番同行的贵女们所设。此刻正有十数位妙龄女子执弓射箭，笑语晏晏。

　　围猎，是达官勋贵的盛事，也是少男少女们难得的盛会。许多将自家女眷带过来的，心底都存了几分相看之意。因此，今日场中的贵女们大多着一身飒爽骑装，也卸下了平素的帷帽和幕篱。

　　余晖倾洒在她们身上，飒爽英姿与平日里的娇柔模样大不相同。

　　众女们正专注弓箭，忽见寿康公主拉着褚宜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再一瞧，后面还跟着长身玉立的柏浔与含笑而来的李怀川。场中原先的轻松喧闹一时间停下。女眷们悄悄整理鬓发衣饰，目光忍不住向那两位少年郎投去。

　　寿康公主这才发现身后还跟着柏浔和李怀川，颇有些讶异：“你们不去打猎吗？莫非也对这射箭有兴致？”

　　柏浔指了指偏西的日头，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笔直：“已近酉时，即便进山也猎不着什么好东西，明日再打也不迟。”

　　李怀川瞥了一眼柏浔，冷哼一声，却不反驳。

　　寿康觉得此话有理，她松开褚宜的手，扬声对众人道：“都莫要拘束，人多些玩才有意思呢！”

　　二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褚宜稍稍松了口气。适才她被那么多双眼睛瞧着，着实有些不自在。

　　寿康公主凤眸一弯，指着柏浔与李怀川二人对众女道：“这两位的箭术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不若我们比试一番射箭如何？”

　　不少武将家的贵女立即应下，她们弓马娴熟，此举正合心意，场中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褚宜倒犯了难，尝试拒绝道：“公主……臣女不善弓箭，便不加入了吧……”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恳求。

　　“那怎么行！”寿康歪头思索片刻，灵光一闪：“这样吧，俩人搭队，合作完成比试，这样就算有人不擅长，也有同伴可以弥补。”

　　褚宜一听直摇头，眉眼染上焦急之色：“如此一来，臣女岂不是要拖累同队之人？恳请公主就让臣女旁观吧！”

　　寿康正欲再劝，柏浔却抢先开口，声音清朗而坚定：“我同你一队。”

　　褚宜抬眼看向柏浔，见他也目光沉静地望着自己。那双眸子深邃如潭，却奇异般带有令人安心的力量。不知为何，一时她竟忘了继续推辞。

　　寿康见褚宜同意，便兴致勃勃地让剩下的人也自由搭队。

　　“公主稍待，可否允许臣女将阿兄唤来一同结队？”忽有一少女扬声问道。

　　众人望去，只见那少女身着绯色骑装，明艳照人。柏浔也记得她，正是禹琒那如珠似宝的妹妹。

　　李怀川明显也认了出来，对柏浔促狭道：“这下热闹了，禹琒也要来，上回射箭比试，你是不是输给他了？”语气中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你还是快些去找人搭队吧，免得输得太难看。”柏浔讽了一句。

　　李怀川并不恼，乐得有一番热闹瞧。如果他没记错，禹青云从前也是爱黏着柏浔的。这场比试，怕是越来越有趣了！

　　不出片刻，禹青云便带着自家兄长回到了校场。

　　禹琒一身墨绿色骑装，衬得身姿挺拔。他目光在场中扫过，最终落到柏浔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禹青云却见李怀川目眦欲裂，公主也脸色不好地瞧向他们，心中惊疑，正欲开口询问，忽有一人从她和兄长的身后慢慢踱步上前，而后在众人面前站定，竟有一人尾随她与兄长至此！

　　正是奉国公幺子汤康裕。

　　禹青云顿时有些无措，连忙向众人解释道：“他不是我叫来的！”

　　李怀川恨得牙痒痒：“你来做甚！”

　　汤康裕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不客气地反问：“此处是校场，不是你义王府！你来得，我便来不得？”

　　寿康公主接道，声音冷了几分：“你不去打猎，来校场作何？”

　　“我又不傻，现在去能猎到什么？你们的射箭瞧着更有意思些。”汤康裕说着，目光在场中众女身上流转，最终留在了褚宜身上，带着令人不适的打量。

　　柏浔侧身上前，堪堪阻隔了汤康裕打量的视线。

　　“岂是你想就能加入的？还不快滚！”李怀川骂道，握紧了拳头。

　　汤康裕却刻意提高了声音，嚷道：“圣上都说了此番围猎是与民同乐，这里是公主的场子，代表的是皇家，自然是要与我等同乐。你这样赶我，难道要陷公主于不仁吗？”

　　眼见引得其他校场的人侧目看过来，寿康公主出言止住争吵，厉声道：“汤康裕，本公主不是气量小的人，若你是真心想与大家切磋射艺，那便罢了。倘若你因内心积怨，要来蓄意搅乱，休怪本公主不客气！”

　　汤康裕立刻卖乖道：“那是自然！谨记公主教诲！”随即又问道：“比赛嘛，必得有个彩头，不知公主设的是何彩头啊？”

　　寿康略微沉吟，其实她并未想好用什么做彩头。

　　“这样吧，本公主前些日子新得了一批宝物，赢的那队每人可去私库里任选一件，如何？”

　　众人连连称好。

　　“不不不，器物太俗！”汤康裕摇头，“不如彩头让赢的人自己定如何？”

　　“放肆！”寿康斥责道：“给你三分颜面，你当真开染坊不成！”

　　正欲再斥，只听得一旁的禹琒倏然开口应道：“好！如此甚好！”说罢他瞧了眼禹青云，眼中意味不明。

　　禹青云却立刻懂得了兄长的意图，他是想赢了后，让她借此彩头跟柏浔提要求。她不禁悄悄红了脸，随后也小声地应了汤康裕的提议。

　　余下众人也有不少赞成的，寿康无奈只得作罢。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李怀川冷笑，“既然如此，那我和你搭队，一个人可比不了哦。”

　　汤康裕似是未想到李怀川会主动提出和他一队，愣了一瞬后，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笑了笑表示随意。

　　其他的他不敢说，但要论这些个玩乐的技艺，京中无人能出其左右，即便有李怀川从中作梗，他也有十足的把握赢下这一场！

　　第一局：静靶射环
　　此局搭队的两人需同时射靶，每人射三次，每次取队内靶数最高的作为最终成绩。

　　汤康裕先手，屏气凝神，一箭射出，正中靶心。他眉头微挑，姿态从容，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轮到李怀川，他拉弓搭箭，看似瞄准，却在撒放瞬间手腕一抖，

　　“嗖——啪！”

　　箭矢没有飞向自己的靶心，却撞在了汤康裕那支箭的箭尾上！力道巧妙，虽未撞落，却让那支原本稳居中心的箭矢猛然晃动了一下，差点偏离靶心。

　　“哎呀，对不住了汤兄，我许久未练，生疏了！”李怀川惊呼，满脸“歉意”。

　　汤康裕面色一沉，心中暗骂，但碍于风度，仍作强笑道；“无妨。”他心中傲气更盛，这点小把戏，影响不了全局。

　　他理了理袖口，再次挽弓。第二箭、第三箭，连珠射出，俱是紧咬靶心，势大力沉，几乎穿透箭靶，任凭李怀川后面两箭如何“误撞”，都无法撼动其分毫。

　　随后柏浔带着褚宜上前射靶。柏浔三箭干净利落，正中靶心，赢得一片低声赞叹。而褚宜则十分生疏，第一箭脱靶，其余两箭也都准头不佳，勉强擦着靶边。

　　虽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此刻褚宜仍觉有些羞愧，脸颊不禁泛起绯红。

　　在场的只有禹琒和其妹禹青云那队表现出色，双方三箭皆中靶心。

　　汤康裕皱着眉头，是他小瞧了这对兄妹。

　　因此局取靶数最高，所以凡是组内有人三支箭都射中靶心的皆为平手。

　　褚宜悄悄瞥了眼身旁的柏浔，恰好与他视线相撞。柏浔冲她轻快地勾起唇角，似是安抚。她视线回落，却又意外地撞上了禹家兄妹投过来的目光。

　　禹琒微眯双眼，眼眸来回逡巡，似是努力回忆着要确认什么；禹青云看向她的眼神中则明显带着探究、怀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

　　柏浔见褚宜久久未回神，遂也依着她看的方向望去。禹青云赶忙收回视线，看向自家兄长，禹琒却在与柏浔视线相撞时，立即换成了一种戏谑与了然。

　　柏浔投以警告目光回敬。

　　禹琒隐隐有些不大高兴，他关心地看向自己妹妹。

　　几人场上的眼神机锋，皆被寿康公主收入眼底。她凤眸流转间便豁然开朗！

　　原是禹琒也心悦阿绥啊！

　　这怎么行，柏明尘爱慕阿绥，禹琒难道要和他争吗？！

　　她心中大为震惊，但又隐隐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自得，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既然这样，只得加大难度让他们分出个胜负了，也好让阿绥瞧瞧谁的射艺更胜一筹！

　　寿康公主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静靶太过无趣，不若我们增加些难度如何？”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汤康裕身上，“既然有人彩头要自己定，那比试自然也得配得上这个彩头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