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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围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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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蝉鸣渐渐力竭时,几场缠绵的秋雨簌簌飘落。
转眼间,便到了皇家围猎的日子。
这场盛事定在京畿西郊的皇家围场,不止是一场游猎嬉戏,更是皇室联络宗亲勋贵,彰显天家威仪的重要时刻。
出发之日,天高云淡,气候适宜。
圣驾仪仗威严浩荡,旌旗蔽空,车马辚辚。皇室宗亲、王公大臣、勋贵子弟及其家眷的车驾绵延数里。
褚宜坐在自家颠簸的马车里,指尖微微掀开布帘的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肃穆壮大的队伍,让她心中对这场盛事更添几分期待。
一路跋涉,终于在正午时分抵达西郊围场的行宫。行宫依山而建,占地百亩,虽不及皇宫那般富丽堂皇,却因就地取材,与周遭的苍山幽林浑然一体,别具一番天然野趣。
圣上体恤随行诸人车马劳顿,特准许众人先去自己的住处休整几炷香时间。
褚家被安置在一处靠近山林的独立院落,清幽僻静。褚济带着褚宜与祝恒进了院子,匆匆放下行李包袱,便急不可待地催促道:“莫要耽搁,即刻去后山围场候驾!”
褚宜与祝恒本欲整理一番,听见褚济的催促声,祝恒立刻放下手中刚提起的茶壶,快步走向褚济。
褚宜却有些不大高兴,撅起了嘴:“阿爹总是这般着急,圣上都说了可以歇息几炷香再去,这才刚放下行李,连一炷香时间都不到!”连着坐了几个时辰的马车,她早已腰背酸软,此刻只想歇息片刻。
褚济听了女儿的话,见她仍慢吞吞地整理裙裾,急道:“糊涂!圣上宽仁体恤是圣德,我等臣子岂能当真?哪有让天子等臣下的道理!还不快些过来,咱们得先去围场恭候圣驾!”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褚宜脱口而出:“这就是阿爹升官的诀要吗?”话刚出口,她便惊觉失言,不禁有些懊悔。奈何她向来嘴巴比脑袋反应快。
褚济闻言,身形猛地一顿,脸上的急切刹那褪去,一下子陷入了静默。他那挺直的脊背僵硬了几分,目光沉沉地望向门外。
倒是祝恒脸色一沉,皱起眉头道:“阿绥!越说越不像话了!”
这是他来褚家这么久,第一次以兄长的身份对褚宜如此说话。
褚宜心头一紧,偷眼瞧着父亲的侧脸,心中泛起一阵愧疚,心头那抹因疲惫而产生的烦躁顷刻间消散,只余下满心的自责。
只见她提起裙摆,快步走过去挽住自己的父亲,亲昵地晃着他的手臂,声音软软道:“阿爹……女儿知错了,是阿绥混账,不该这么胡说的!阿爹怎么罚我都成,只是千万别生女儿的气,别自己偷偷伤心……”她说着眼眶泛红。
褚济本就没有真的生女儿的气,他向来自诩刚正,只是这段时日确实太过谨小慎微,落在旁人眼中或许显得谄媚了。女儿这句无心之言,倒真有些刺痛他。
此刻又听得她如此贴心的话语,那点刺痛早已被怜爱取代,哪里还有半分火气?但褚济面上仍作出一派父亲的威严,板着脸训道:“若是在外面,仍是这般口无遮拦、不知轻重,定叫你吃个大亏!”
褚宜见父亲神色松动,知晓父亲这是原谅了自己,笑嘻嘻道:“回去一定改!”说罢,又对着祝恒笑了笑,祝恒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无奈地摇了摇头。
“快走吧,待会要迟了!”这回换褚宜着急起来,赶紧拉着父亲去围场。褚济对这心肝女儿十分无奈。
后山的围场辽阔无垠,褚家三人到的时候,早已聚集了许多在此等候的大小官员,而圣驾未至。
远处山峦叠嶂,绵延起伏。苍翠的树木与染红的枫叶相互交错,广袤的草场也染上了一层深浅不一的黄绿色。风过处,草浪翻滚,一股迥异于京城的草木清冽之气扑面而来。再远处便是一片幽林,隐隐传来鸟鸣啾啾与野兽嘶吼。
迎接圣驾的营帐早已搭设妥当,明黄色的营帐两边,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营帐前也清理出了几块校场,地面夯得坚实平整。上好的弓箭、兵器和箭靶早已摆放整齐。
山风卷动旌旗,褚宜不知随父亲等了多久,营区的喧嚣才终于停下。
只见众人渐渐伏低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垂向地面。
蹄声如雷,由远及近,高大神骏的御马奔至营帐前停下,众人高呼“万岁”。
圣上抱着美人下马,身后跟着太子、义王、柏浔等人。
再抬首时,圣上已携佳人坐于营帐之中。
褚宜视线悄悄在那一众贵人身上掠过,待视线扫过柏浔时,却意外地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眸。褚宜心头一跳,耳根微微发热,赶忙移开视线,却觉得少年的目光仍黏在她身上。
她顾不得许多,只因圣上身边的佳人让她不由地目光一滞,那端坐的女子不正是前些时日才见过的柔嫔!
眼前这位容光焕发、楚楚动人的美人,哪里还见先前那副面色苍白、病恹恹的样子!
不过月余,简直判若两人!
褚宜心中惊疑,下意识地又看向柏浔。
柏浔瞧着少女重新又投过来目光,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眼神愈加柔和。
“都平身吧。朕未等诸位爱卿,先去远处跑了一圈马。到底还是老啦,体力不济,打猎物的事还是交与他们这些后生吧!”圣上慨叹。
声音并不洪亮,温和中带着笑意。
褚宜看向圣上,只见他微微前倾了身子,一手随意地搭在御座的扶手上,姿态慵懒。他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恭敬的面孔,眼神里全然没有帝王的森严威压,反而像一位宽厚的长者,在看着自己的子民后辈。
褚宜不禁想到秘齐香的去处,那贼寇若真是藏匿在圣上身边,为何迟迟不动手呢?有何道理只杀义王,而不杀圣上呢?
“陛下何须过谦,您方才场上跑马的风姿,天下谁人可及!”义王爽朗笑道。
圣上听后,用手指隔空点他,“你呀,一把年纪了,还跟少时一样,爱打趣朕!朕瞧你精神矍铄,想必是宝刀未老,待会便让你下场去和后辈们赛一场!”他玩笑道。
义王连忙双手抱拳,做出一副告饶的姿态:“陛下饶过臣这把老骨头吧,再折腾只怕要折了腰!”
圣人开怀大笑。片刻后他的声音传遍全场:“此番围猎,一为操练骑射;二为与诸卿同乐,共享这天地间的豪情野趣!诸位不必拘束,理当尽兴驰骋。猎获丰多者,无论男女,都是我大晋的勇士,朕自有重赏!”
一番话毕,不少勋贵子弟和武将的脸上,皆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圣上的目光落在柔嫔身上,他朝她招招手,柔嫔立刻莲步轻移,对着圣上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又柔顺。
“爱妃病体初愈,不宜劳累,就在这营帐之内,与朕一起瞧瞧咱们大晋的血性男儿!”圣上的语气带有关切与宠溺,甚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柔嫔的手背。
柔嫔脸上立即浮现出一抹娇羞,低声回道:“臣妾遵旨。”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无疑是圣眷正浓的铁证。不少心思活络的官员看向柔嫔的目光,瞬间又多了几分深意。
谁能料想一个许久不露面的病秧子,还能复宠呢?定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已有不少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策马挽弓,向着远处林子追捕猎物。
褚宜正出神地盯着柔嫔,忽有一道熟悉的清润之声,传入耳中——
“伯父安好。”柏浔向褚济问好。
褚济点了点头,回了一礼:“柏佥事别来无恙。”
祝恒也对柏浔行了一礼。因着上回书肆之事,柏浔对祝恒仍有些介怀,遂只对他微微点头。
祝恒并不介意,兀自对褚济说:“舅父,那侄儿先去打猎了。”
褚宜倒有些吃惊:“表兄也会骑马?”没想到祝恒书生模样,瞧着手无缚鸡之力,竟也会骑马打猎。
祝恒笑笑,并不否认。
一旁的柏浔倒是不屑:“会骑马有何稀奇?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他看着褚宜说。
褚宜疑惑:“我何时说我想学了?”
“那你问他作甚?骑马射箭、兵器搏击,我都熟稔。”他又道。
褚宜更觉莫名其妙,会这些与她何干?
祝恒了然一笑,便先走一步了。褚济觑着二人,不禁拈起胡须,若有所思。
远处校场上的李怀川刚与人比完一场兵刃,回头瞧见好友仍围在褚家父女身边,摇头暗骂了一句“没出息”后,便往这边走来。
他上前揽住柏浔的臂肩,问道:“干站在此处有何意趣,不如一起去校场那边玩玩?”
柏浔兴致淡淡:“不去。”
李怀川正欲再劝,只见寿康公主找了过来,先一步对褚宜说:“阿绥快随我来,那边的校场好玩,你也去试试!”
眼见褚宜被寿康拉走,李怀川未及反应,柏浔也大步跟着去了。
“你方才不还说不去吗!”李怀川咬牙切齿地跟在后面,又暗骂一句“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