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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那些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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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按照公司惯例,我去基层呆了两年。
等我又一次回到办公室,同事们已经换了一半新面孔。我打开586电脑,还好,还记得密码,登录OA,邮箱居然没有爆掉。我漫不经心地批量删除过时的通知和报表,却意外地发现了三封私人邮件。
发信人是位女孩,来自西部一个城市。下乡之前,我参加了一个在本地举办的为期三个月的培训班,同学们来自五湖四海,这女孩就是其中一员。这个培训班全脱产,同学们认真学习之余,文娱生活也非常丰富。大家来自系统内的不同单位,相互间不存在任何竞争关系,作为外地人又都是单身在此,所以课堂内外相处非常融洽,放学了下馆子喝酒、到学校附近的村子里看录像、周末在学校礼堂举办舞会什么的,总之非常开心。据过来人介绍说,这种异地集中学习超过三个月的培训班,最容易发生种种事故,老房子着火,可比年轻人可怕。但热闹都是他们的,我却是一个局外人。我们老板非常支持年轻人学习充电追求上进,他对我的要求仅仅是——证书必须拿,这事关公司的荣誉,但学习不能影响正常工作。我明白他的意思,于是除了开学的摸底考试和末了的结业考试,我再没去上过课,也没参加过班级集体活动,虽然学校也给我留了房间。所以,尽管是同学,事实上我跟所有的人都不熟。
我很诧异,一边努力回忆着女同学的音容笑貌,一边点开了邮件。
第一封信发出的时间在我们培训班结束不久,那时我已经下乡了,所以没有看到。信里女同学非常谦虚,也很热情,大大地恭维了我一通,说你们是系统内的先进单位,要向你们学习,希望得到你的不吝帮助之类的,还盛情邀请我上她们那儿去玩,结尾是致以同志的敬礼。
第二封信在三个月之后,她告诉我她正在准备研究生考试,打算好好充实一下自己,末了还是很谦虚地表示想听听我的建议。
第三封信差不多是一年以后了,她很高兴地告诉我她刚刚收到北京一所院校的录取通知书,最后留了一个学校的信箱。
我没有回信。
在我有限的记忆中,这位女同学是班上年纪最小的几个之一,唯一的印象就是,她总是躲在人群背后,不声不响,不显山不露水。我们之间甚至没有说过话。她来自一个资源枯竭城市,这个地级市与其说是城市,毋宁说是一个巨大的化工厂,一半以上的当地居民不是化工厂的工人就是工厂的家属。我猜想,她有点苦闷,也有一些不甘,她大概是感觉自己被困在在了某个地方。然后,在那个时刻,在这个地点,她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投射了她对未来的想象和向往,这也成为了她努力改变自己的动力之一吧。我想,她对我的了解,一如我对她的了解,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在那个年代,报考研究生是很多在职人员表达对现状不满,力求逆天改命的主要或者说是唯一途径,不要说是年轻人,很多人到40多岁了还在考场上奋力拼搏。无疑,她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我由衷地为她高兴。
同窗情谊深长,我们结业之后若干年,这个班上的两位同学化事故为故事,成功实现重组。他们来自不同一城市,但最终走在了一起。
十四
又是一年的毕业季。
我和一个朋友到老和山下的一个校园去。
这位朋友,据他自己吹牛,曾经是他们系的学生会主席,但我高度怀疑他只不过混了个女生部长,要不然为什么巴巴地赶了来为师妹们送行。
平常时候,是女生可以进男生宿舍,但是女生宿舍是禁止男生踏足的。然而到了毕业季,尤其是离校前的一周,看门的王母娘娘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慈悲为怀网开一面,给很多好奇的男生以最后的机会。其实真没啥好看的,五十年代的苏式老建筑四四方方体量巨大光线昏暗,寝室里的高低铺挂着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帘子,把一张张闺床捂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我走在嘎吱作响有了年头的木头地板上,感觉帘子后面有猫一般的眼睛窥视着我们。
迎接我们的是一位瘦高的长发女生,开朗大方,说说笑笑间露出一口四环素牙,给我一个错觉,仿佛我们只是周末来小乐惠混饭的友好寝室成员。朋友一如既往地开着半真半假不咸不淡的玩笑,女生伶牙俐齿寸土不让地反击着,只是当她笑着说起“你又没有挽留过我”的时候,眼圈突然红了,我才醒悟过来,原来咱们真得是来送行的啊。
其实就算是在只有绿皮火车的年代,她的家乡也并不遥远,但在那个时候,我们都很清楚,他们再相遇的可能性不大了。时间和距离,已经和将要扼杀很多热烈的和不那么热烈的、懵懂的或是并不懵懂的、刚刚开始的以及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始的纯真感情和浪漫故事,他们将以一种依依不舍的姿态决绝地走入新时代。
夜深了,朋友到一个男生寝室去搜刮了两条草席、两条床单,带着我来到了体育馆外的平台上。那里已经躺着很多人,大部分是男生,也有女生,还有一对对的。在没有空调、没有电扇,十点四十五分准时统一熄灯的夏日夜晚,睡在室外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我们并排躺着,看着星光灿烂,听着蛐蛐儿的鸣叫。远远的有人在窃窃私语。
“你干吗不挽留她?”
沉默。
“你担心她拿到红卡之后跟你分手?”我听说过很多类似的悲伤故事。
“我才不在乎这些呢。”
“那你犹豫什么?”
“我不知道。”
片刻,他缓缓地组织着语句:“也许,也许是因为害怕吧。”
“害怕什么?”
“我害怕有一天,听到她说,我为了你,抛弃父母,背井离乡,一个人留在了这个陌生的城市。”
现在轮到我沉默了。
我其实不太了解这种心情。
露天非常凉快,星空总是美丽,只是蚊子也非常猖獗。我们试图用床单捂住全身,但这是为学校的高低铺定制的床单,盖住头,脚就露出来了,盖住脚,头又露出来了。后来我们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我们把床单横过来,一条盖在两人的头上,一条盖住两人的脚,把肚子露在外头。
我们就这样睡着了。
远远地听见鸟叫,眼皮上红彤彤地一片,我睁开眼,又闭上眼,太阳已经高得刺眼,我转头避开阳光,发现身边的朋友不见了。
我撑起身子,看见不远处的台阶上,朋友和那个瘦高的女孩肩并肩坐在一起。
我赶紧躺下来,继续装睡。
太阳越来越高,我一个人躺在空旷的平台上,沐浴在七月初的阳光下,汗从脖子上成股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