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小站》源美内

6、第 6 章 ——《东京

　　十二

　　我们的业务越来越红火。
　　我们的合作伙伴，多半是一些进出口企业，其中颇有一些进的是稀奇古怪的东西。我经手过的，就有鸵鸟蛋，不过不是为动物园进的，而是为养殖场进的。当时我特别好奇，能吃吗？好吃吗？怎么吃？在资产负债表上归为“存货”还是“固定资产”？我们还为小学课本中“中国最大的渔场”进非洲带鱼和南太平洋的鱿鱼，让我深刻地理解到中国人胃口之可怕，我们已经将沿海“四大经济鱼类”中的三种吃得绝种。当时我就以为今后的年轻人将分辨不出东海的乌贼和南太的鱿鱼——事实证明我不幸言中了。还有一些不太寻常的公司，比如说，再生资源进出口公司。乍一听很难直观地描述他们的业务范围，但是很快我们就明白了，其实就是我们小时候供销社的废品收购站，只不过人家现在搞大了，业务做到境外去了。他们进废旧电机、废纸，甚至垃圾。打口磁带就是他们以塑料垃圾的名义进来的，经过分拣之后再度流入市场，成为九十年代初期大学生的最爱。不过我们的客户进的不是打口磁带，而是废纸，但并非完全是我们理解的旧报纸，其中还包括废旧书刊，其实相当一部分是未经拆封甚至是未经销售的新书或新杂志。客户很懂人情世故，每次来都会带几本外文原版的时尚杂志，铜版纸，全彩印刷，挺刮簇新，还套着塑料膜封套，掉脚面上能砸断脚趾，很受女同事们的欢迎，然而我就没什么兴趣。这位老兄非常擅长察言观色，于是除了Elle、Bazaar，他也挑一些《周刊少年Jump》之类的漫画杂志带来。这也比较有趣，Elle用高档纸张印刷，通常是未经销售的新书，而漫画杂志用的都是粗劣发黄的纸张，而且实实在在是已经流通多次翻看的旧书，品相不佳，带着污渍，边角都卷起来了，从而证明时尚杂志的盈利模式绝非书刊销售。
　　这一天他居然带了一套原版小学馆三卷本的《东京爱情故事》来，这不禁令我喜出望外了。
　　三个月的日语夜大经历对读原版书毫无帮助，但好在漫画本身是一种形象的艺术，而且现代日文中的当用汉字多达两千多个，再加上对剧版的了解，我居然把这套漫画啃下来了。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错误。
　　剧版让很多人觉得意难平，也让很多人觉得困惑：莉香有什么理由对完治如此一往情深？甚而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他宽恕他？而完治这么一个唯唯诺诺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乡下穷小子为什么唯独对于莉香如此决绝？
　　这个问题在看完漫画之后迎刃而解：冲突和反差的根源在于剧版对莉香做了高度美化，而完治却与漫画保持一致，这样就让剧版中的好多情节虽然感人至深但却不合逻辑难以理解。然而漫画是逻辑自洽的，看完之后读者就会同意，其实里美才是完治的最佳选择，而剧版的拥趸有一个算一个几乎个个都是关口黑。但显然剧版的编导们并不这么认为。多年之后我才发现，当电视剧片头小田和正的《突如其来的爱情》响起，屏幕上方打出《东京爱情故事》剧名的时候，左下角相拥的男女剪影，女生留着辫子，显然不是莉香。所以，东京爱情故事，是完治的故事，但并不是完治和莉香的故事。
　　但也不能说剧版篡改或者背离了漫画，毕竟柴门文本人也参与了剧版编剧。不知道是漫画带来的启示，还是因为年龄的增长，我突然发现了好多剧版当中十多年前忽略了的细节，也想明白了一些当年没想通的道理。虽然说是“东京”爱情故事，但四位男女主人公却没有一位是东京人——莉香在津巴布韦长大，完治、里美和山上则来自爱媛乡下，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是“京漂”。剧版的最后一集，完治回到爱媛乡下寻找莉香，他在静谧破败的街巷中穿行，在寂寥无人的校园中徘徊，从表情和动作上看这都是他在全部十一集中最松弛的一段，笑得也非常自然。而前面他在东京时不管是在公司里还是跟莉香在一起，表现得都非常紧张、焦虑、迟疑、疲惫，甚至很少展颜。剧版的结尾，完治与莉香分手三年后在东京街头重逢又再次告别，他微笑着说“再见”，片刻，他又说“谢谢”——所以，这是一个漂泊在他乡的故事，一段关于成长的记忆，一曲告别青涩时代的宣言。
　　不过，对于痴迷剧版、喜欢莉香的观众来说，还是别看漫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