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小站》源美内

4、第 4 章 ——她没有

　　七

　　我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纸箱，打开，找到一盒Nature AE60磁带。
　　当年Nature AE60卖多少来着？好像是四块五，不过我不敢确定了。Sony EF是五块五，这个我很肯定。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EF系列是Sony最低端的产品线，主要用于语言教学，真正适合音乐欣赏的其实是CHF系列。至于TDK，当年的大学男生们有一份心向往之但却不敢问津的清单，除了系花，TDK也是其中的一样，所以也不记得价格。都说TDK好，但到底有多好，咱也不知道，因为单喇叭录放机也听不出音质差别。至于万胜，那更是“听说过，没见过，两万五千里”。我买了很多Nature，用来翻录英语听力和流行音乐，自以为很不错，到毕业时都没用完。那时候内地自行发行的流行歌曲磁带售价大概是五块五，引进版例如“广录进字”或者“文录进字”开始是六块五，后来涨到七块九，而原版进口磁带例如卡伦卡朋特的精选集则要24元——并且只有外文书店才能买得到。正是这个原因，使得翻录磁带成为一门火爆生意，图书馆和外语系都有明码标价服务项目，一些头脑活络的同学也在寝室里提供现场服务，反正有台双卡的燕舞就行，当然磁带得自备，用得最多的当然是Nature。当时翻录的价格，大概是五毛钱一盒，讲究一点的再花两毛复印一份黑白的封套，卖相就很不错了，利润显然也很可观。
　　在学校时，我用“星球”听Nature，工作之后，我换了一只“爱华”，算是给自己走入社会的礼物，但听Nature就少了。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日本品牌取了这么个名字。很快，这家公司就被收购了，爱华的产品就这么永远地退出了中国市场，看来日本人也觉得奇怪。
　　这盒磁带是毕业时一个同学用家里的双卡录音机翻录的，他挑选了十首我们当时喜欢的摇滚乐做成集锦。盒子里还夹着一张自制的封套，画着一个非常卡哇咿的卡通小人，那是我的手笔，曲目也是我用上海产的飞鱼英文打字机打的，当时打字课的及格标准是一分钟220个字符，我的成绩是“优秀”。曲目包括Motley Crue的Time For Change、U2的I Still Haven’t Found What I’m Looking For，还有Cinderella的The More Things Change，The More They Stay The Same，最后一首是Damn Yankees的Come Again。
　　我用一支六角铅笔插进磁带当中的转轴，试着转了几下，没能转动，磁带早已经受潮粘连成饼了。当年为什么会为这些歌曲而感动？现在一点也不明白了。也许可以重温一下，但用啥播放呢？爱华早不见了。从一开始用Walkman听摇滚，到后来用电脑的CD-Rom播放CD，再到用iPod听mp3，现在要找一台盒式磁带录放机可能得去旧货市场了。

　　八

　　“麦秸说，让你打个电话给她。”
　　“哦？——好。”
　　一直到培训结束，我再没拨过那个号码。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我把记着电话号码的便签落在了客房的茶几上。再后来，我跟这位大哥也失去了联系。
　　真见面，我会不会后悔？
　　王子猷夜访戴安道？
　　我看着书架顶上一只落满灰尘的椰壳娃娃，心里想。
　　我可以把这只娃娃送给她的孩子。说不定，她会很奇怪，为什么会送她这么一个过了时的旅游纪念品，曾经满大街都是。
　　记忆总是非对称的。

　　九

　　“你好，这里是SinoTek。”
　　“你好。嗯，我找麦秸小姐。”
　　“我就是，请问您哪位？”
　　我突然有点发虚。
　　她没有听出我的声音。
　　我也没能听出她的声音。
　　......
　　“不好意思，打错电话了。”

　　十

　　我的年资在累积。
　　等到又一次轮到培训的时候，我已经可以微笑地看着那些成群结队吵吵闹闹精力过剩莫名其妙没有分寸浑身上下洋溢着荷尔蒙气息的小朋友，仿佛看到了n年前的自己。
　　异地培训的好处是，可以认识一些新朋友。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朝夕相处的人常常无言以对，但是绿皮火车上偶尔对面的旅伴却有可能聊一些不会跟亲人和同事分享的话题。大家都不是本地人，课堂上和课余都有充分的时间进行深入的私下交流，也有很大的可能结伴外出，很容易建立起一种短暂的亲密气氛，这是线上培训所不具备的优势。
　　和邻座的一个大哥很谈得来，在这个班上，只有我俩的家乡相距不远，他带来的甜得齁死人的排骨和豆腐干也只有我能欣赏。
　　有一天傍晚，在例行的散步时间，看着高耸入云遮蔽天日的石屎森林，他以一种自豪的口吻谈到了自己的外甥女。漂亮、聪明、能干、有主见，念完大学，参加工作，辞职，再考研，师从名教授，研究生毕业跑到了这个南方的城市，找了一份很好的工作，结婚、生子......一切有条不紊，俨然人生赢家。
　　突然觉得似曾相识。
　　“你外甥女叫啥名字？”
　　世界真小，居然会在这么一个场合再一次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一股真气在胸中涌动。
　　我还年轻，不会高血压吧？还是说六脉神剑已有小成？
　　大哥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