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小站》源美内

3、第 3 章 ——我脑海

　　五

　　我第一次见到麦秸时，她是怎样一个形象呢？
　　后面的记忆覆盖了早期的印记，第一眼已经很模糊。最突出的印象，是她戴着一顶卷边的圆帽，这个，我很肯定。那天，似乎她穿了一件宽松的外套，一条黑色水磨修身牛仔裤，一双过踝的皮靴，背了一个很大的帆布挎包，整个一个深色系。那么，我们初次见面是在冬天了？
　　我们似乎在校园里瞎逛，后来去了后门的幼师。音乐教室的门居然是开着的，我们俩走进去，她坐下来弹钢琴，一边弹，一边抬起头来看着我，卷边帽沿下面，有着一双大大的眼睛......
　　耳边响起了熟悉的歌声：
　　“I get lost in your eyes, and I feel my spirits rise......”
　　且慢，这哪里是我们初次见面的场景，这分明是Debbie Gibson的MV Lost in your eyes中的画面。
　　我们是一起逛过幼师校园没错，但肯定不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也没有弹钢琴给我听过，我也不确定她是否会弹钢琴。但她确实告诉过我喜欢Debbie Gibson的Lost in your eyes，这是我俩的音乐口味难能可贵保持一致的时候。然而多年以后当我重温这首MV的时候，却完全没有第一次那种惊艳的感觉。我沮丧地发现，其实，Debbie Gibson并没有我记忆中漂亮，事实上她一直以才女而不是美女著称。我想，之所以我当时会那么喜欢这首歌，只不过那是我第一次看到MV，那种激动也可以理解。在周末学校宿舍的电视室里，我站在窗台上看完了这首歌，那是我第一次看到MV，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流行音乐不仅仅是听觉艺术，也是视觉艺术。创作这首歌的时候Debbie Gibson只有19岁，歌词和MV中流露出来的那种情窦初开的少女情怀很容易打动同龄人。
　　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就是这个年龄。
　　我想，我似乎把麦秸的形象与MV中的Debbie Gibson混淆在一起了。

　　六

　　记忆其实是不可靠的。
　　很多年以前的一天，我跟麦秸路过一家音像商店，橱窗里和外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有最新的《真实的谎言》，也有老掉牙的《方托马斯》系列，甚至还有83版的《射雕英雄传》。忽然麦秸在《射雕英雄传》的海报前停下来，转头看着我说：
　　“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我左右看看，又低下头看看拉链，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啥？”
　　她用下巴指指海报上的黄蓉：“你以前看过的电视连续剧是这样的吗？”
　　我看看翁美玲的红唇，又看看她，有点糊涂：“这不是黄蓉吗？”
　　“你确定你以前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吗？”
　　我又仔细看了看翁美玲、黄日华和苗侨伟，没毛病啊。
　　“咋了？”
　　她转过身去，继续前行。
　　我呆了一下，追上她：“你想说啥？”
　　她目不斜视，边走边说：“你一定会觉得，哪怕很多年以后，你还会记得我，记着我的脸，记着我说过的话，记得我们共同经历过的事。可是，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其实，你的刻骨铭心是不可靠的。你所记得的，有很多与真实的过往是有出入的，经过了种种有意的或者无意的,善意的或者恶意的加工和修饰,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事实。”
　　我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变得这么严肃，然而走出两公里之后，我才沮丧地发现，她说得是对的。以我的年龄,我们看过的《射雕英雄传》电视连续剧显然不可能是彩色的！
　　我们家在85年拥有了第一台电视机，14吋，西湖牌，黑白的，从此告别了周六晚上舅舅家的日子。每到周六晚上，总是弟弟在房间里大声地指挥，我在外面的公共走廊上努力转动绑着天线的竹竿,这就是周末的幸福时刻。我们看着拉长扭曲的郭靖和黄蓉，每隔十五到二十秒就有一条黑杠在屏幕上自上向下移动，但房间里的气氛是兴高采烈的。小朋友们没有凳子，都席地而坐，偶尔有大人加入进来，他们才有资格坐在床上。我们当年所熟识的黄蓉没有烈焰红唇，如果有一抹色彩，那只不过是爸爸在电视机屏幕上贴的一张三原色的塑料片。
　　更加挑战我的记忆的是《铁臂阿童木》。我一直认为阿童木的靴子理所当然是橙红色的，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即使当年家里有彩电的小伙伴，他也不可能看到穿着红色靴子的阿童木。因为1980年中央电视台引进的版本就是黑白动画片，哪怕是在彩电上，出现的也是穿灰色靴子的阿童木。真正看到穿着红色靴子的阿童木，要到90年代中期的盗版VCD了，但那时他已经改名了，叫了港台腔的“原子小金刚”。
　　显然，后面的经历扭曲了我最初的印象，也篡改了记忆。
　　那么，我脑海中的麦秸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