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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蛊语 ...


  •   “季临的吻落在唇角时,我闻到他唇间残留的铁锈味。”

      他的犬齿比常人尖锐,擦过皮肤时带起细微的刺痛。

      就在这瞬间,铜镜发出的嗡鸣声突然变了调,从机械的震动转为某种古老语言的絮语。

      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墓土的潮湿与陈旧,每一个音节都震得我耳膜发疼。

      我攥着他衣襟的手心沁出薄汗,羊绒面料被浸湿成深色。

      季临突然闷哼一声退开,他的下唇裂开一道细小的伤口,血珠在唇线上颤动。

      我下意识伸手去擦,却被他抓住手腕。他的体温高得反常,掌心烫得我皮肤发疼,指腹的薄茧刮蹭着我的脉搏处,那里的血管正在剧烈跳动。

      “它在说话…...”

      季临的拇指擦过下唇,将那抹猩红抹开。

      血迹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像朱砂绘制的符咒。

      铜镜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契丹文字,那些字符如同迁徙的蚂蚁,在鎏金纹路间爬行重组。

      最诡异的是,它们并非静止的刻痕,而是真的在镜面下游走,时而聚集成团,时而分散成线,排列成各种古老的句式。

      工作室的恒温系统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温度计的水银柱急速下跌。

      我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结霜,形成细小的冰晶。

      铜镜周围凝结了一圈白霜,唯独镜面依旧清晰,那些契丹文字游走得越发急促,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

      我的睫毛上很快结了一层细霜,眨眼时能听到冰晶碎裂的声响。

      我踉跄着退到书架前,《金石索》的书脊抵住我的肩胛骨。

      翻开记载“噬光阴虫”的那页时,我的手指已经冻得发僵。

      泛黄的纸页上,插图旁不知被谁用朱砂批注了一行小字:双蛊相食,记忆归位。

      那红色鲜艳如血,墨迹还未干透,在低温中冒着淡淡的热气。

      我注意到批注的笔迹与我的字迹一模一样,连运笔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季临忽然扳过我的肩膀,他的手指深深陷入我的皮肉。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琥珀色的瞳孔紧缩成线,眼白布满血丝,眼角渗出细小的血珠。

      “你最近是不是总梦见战场?”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

      “烽火台…箭雨…还有染血的铠甲…...”每一个词都像刀子般扎进我的耳膜。

      我的脸色瞬间苍白。这些正是我连日来重复的梦境细节,连铠甲上铜镜纹饰的缺口形状都与眼前这枚铜镜一模一样。

      季临的眼底映出我惊恐的脸,他的虹膜边缘泛起不正常的金色光晕,就像铜镜的鎏金纹路,随着呼吸忽明忽暗。

      “因为我也梦见你在修复铜镜。”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铁锈和沉水香的复杂气息,“穿着万历年的衣服,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说话时,他的犬齿变得越发尖锐,已经刺破了自己的下唇,新的血珠不断渗出。

      我的心脏几乎停跳。

      现实中我的右手小指确实有一道环状疤痕,是儿时意外留下的。

      而梦中那个古装的我,小指残缺的形状与我的疤痕分毫不差。更可怕的是,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梦的细节。

      铜镜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那些契丹文字汇聚成一条金线,从镜面蜿蜒爬出,像活物般向季临游去。

      他的脖颈上浮现出相同的文字,两者在空气中相接,发出噼啪的火花声。

      季临仰头发出一声痛呼,他的衬衫领口被无形的力量撕开,露出胸口大片的红色纹路——那图案与铜镜背面的海兽葡萄纹完美对应,每一道纹路都在渗血,将白色衬衫染成暗红。

      “它们要醒了…...”季临跪倒在地,手指死死抠住青石地板的缝隙。

      他的指甲崩裂出血,在地面上拖出几道暗红的痕迹。那些血迹诡异地流动起来,在地面形成与铜镜背面相同的纹路。

      “雌蛊和雄蛊…它们饿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扑过去抱住他颤抖的身体,触手一片滚烫。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将表皮顶出细小的凸起。

      那些凸起移动的轨迹,恰好是铜镜纹路的走向,从胸口蔓延到腹部,再爬上脖颈。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金石索》突然从书架上坠落,翻开的书页上,朱砂批注正在融化,变成粘稠的血浆。

      血珠沿着纸页流淌,在地面汇成一个古老的符文。

      那符文与铜镜上的契丹文字相互呼应,散发出腐肉般的恶臭。

      铜镜的嗡鸣声越来越响,渐渐变成三百年前战场上的号角声,夹杂着刀剑相击的铮鸣。

      季临在我怀里剧烈抽搐,他的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鎏金色,看不到一丝眼白。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结霜的窗户照进来时,我看见他对我做了个口型:

      “找到玉璜的另一半…...”

      然后他便昏死过去,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铜镜表面的契丹文字突然全部消失,只留下一行血泪般的红痕,在阳光下渐渐干涸。

      镜钮处裂开一道细缝,里面蜷缩着两条纠缠在一起的银虫——一条背上带着金线,一条带着红线,都在疯狂扭动,像是正在进行某种仪式。

      我颤抖着手指抚上季临的脖颈,那里的脉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的皮肤冰冷如尸,只有那些红色纹路所在的区域依然滚烫。

      更可怕的是,我的右手腕内侧不知何时也浮现出同样的契丹文字,正随着呼吸微微发亮。

      工作室的温度开始回升,冰霜渐渐融化,在青石地板上积成一片片水洼。

      那些水渍诡异地流动着,最终汇聚成北疆的地形图,其中一个关隘的位置闪烁着微弱的金光——正是三百年前那场战役的发生地,也是玉璜另一半可能埋藏的地方。

      铜镜突然发出一声长叹般的嗡鸣,镜面浮现出最后的影像:一个幽深的洞穴,洞壁上刻满了与铜镜背面相同的纹路。

      洞穴中央的石台上,静静躺着半块鱼形玉璜,缺口处与我保险柜里的那半块严丝合缝。影像消失前,我清楚地看到石台下方用朱砂写着四个字:

      “魂归镜碎”

      怀中的季临突然痉挛了一下,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

      他的嘴唇蠕动着,发出的却是另一个苍老的声音,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古老语言。

      那些音节在空气中凝结成实体,如同金色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没入铜镜之中。

      镜面上的血痕突然活了过来,像蛇一般游向镜钮处的两条银虫。

      就在血痕接触到虫子的瞬间,整个工作室剧烈震动起来,书架上的古籍纷纷坠落,在青石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从那些书页中飘出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在空中汇聚成一条光带,将我和季临缠绕在一起。

      季临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我能清晰地看到皮下的血管和骨骼。

      更可怕的是,他的心脏位置有一个铜镜形状的空洞,里面蜷缩着那条带着红线的银虫。它每一次蠕动,季临就痛苦地抽搐一下,嘴角溢出更多的鲜血。

      我的视野突然变得模糊,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三百年前的雨夜、交换的信物、悬崖边的诀别…每一个片段都带着鲜明的痛感,仿佛亲身经历。

      最清晰的是我在某个密室中,用银刀在季临背上刻下契丹文字的场景,他的血滴在铜镜上,被贪婪地吸收。

      当最后一块记忆碎片归位时,铜镜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镜面完全变成了血红色。

      两条银虫从镜钮处飞出,一条钻进季临胸口的空洞,一条钻入我手腕的契丹文字中。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游走,啃噬着我的记忆。

      季临突然坐直身体,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但眼神变得无比苍老。

      他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冰凉:“现在你都想起来了吧?”声音里带着三百年的疲惫。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因为就在这一刻,我确实想起了全部——包括我们前世是如何用禁术将记忆封入铜镜,又是如何在悬崖边诀别。

      最可怕的是,我想起了那个诅咒的内容:

      “三百年后,镜碎人亡,双蛊相食,记忆归位…”

      季临的手突然垂下,他的胸口不再起伏。

      铜镜上的血色渐渐褪去,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裂纹。而那些裂纹的形状,恰好组成两个相拥的人影,与三百年前悬崖边的最后一幕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的契丹文字已经完全成形,是一个古老的日期——正是三百年前我们分别的日子。

      文字周围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我能看到血管中游走的银虫,它正在吞噬我的记忆,每吞掉一段,我的太阳穴就传来一阵剧痛。

      工作室的角落里,那本《金石索》突然自动翻页,停在记载“同命蛊”的章节。

      书页上的插图活了过来,画中的两个小人正重复着我们刚才的举动:一个将吻落在另一个唇角,然后铜镜碎裂,两条蛊虫钻入他们的身体。

      季临的身体开始变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抽离。他的皮肤上那些红色纹路渐渐褪去,露出原本苍白的肤色。

      但更可怕的是,随着纹路的消失,他的记忆似乎也在消散——他的眼神变得迷茫,看着我的目光里充满陌生。

      “沈…喻?”他艰难地吐出我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不确定。

      他的手指抚上我的脸,却在触碰的瞬间缩回,像是被烫到一般。“为什么…你的脸…在我记忆里…”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铜镜在这时彻底碎裂,无数碎片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映出我们前世的某个片段。

      季临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嘴巴张合,却发不出声音。我看到有光点从他口中飘出,被那些镜片贪婪地吸收。

      我的手腕突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那条银虫正在啃噬我的血管。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地面的水渍上。

      奇怪的是,血滴没有晕开,而是保持着完美的球形,在水面上滚动,最后停在北疆地图的某个位置——正是玉璜另一半所在的地方。

      季临的呼吸越来越弱,他的眼睛渐渐失去焦距。在最后的时刻,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敦煌…...”他吐出一个地名,然后便瘫软下去,再也没有动静。

      他的胸口那个铜镜形状的空洞开始发光,里面的银虫挣扎着想要爬出,却被无形的力量拉了回去。

      工作室重归寂静,只有水滴从天花板滴落的声音。我抱着季临逐渐冰冷的身体,看着铜镜碎片一片接一片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一片落地时,我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记忆中被抽离——那些刚刚恢复的前世记忆,正在一点点消失。

      当最后一片铜镜落地时,我发现自己正跪在工作室中央,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季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的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正在流血,但我完全不记得是怎么受的伤。

      唯一清晰的是脑海中突然出现的一个执念:我必须去敦煌,找到那半块鱼形玉璜。

      我轻轻将季临放在沙发上,他的呼吸微弱但平稳,像是陷入了深度睡眠。

      当我转身准备去找医药箱时,余光瞥见地上的铜镜碎片正诡异地排列成一个箭头,指向工作室的东北角——那里放着我的行李箱,仿佛在催促我即刻启程。

      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我抬手遮挡时,发现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戒,戒面是半条鱼的形状,与我保险柜里的那半块玉璜纹路完全吻合。

      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小小的契丹文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光。

      我凑近细看,终于辨认出那两个字:

      “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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