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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鎏金 ...

  •   季临退开时,他的手臂在案几上方划出一道紧绷的弧线。

      手肘擦过汝窑笔洗的瞬间,我注意到他小臂内侧浮现出细密的契丹文字,那些金色的符文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那件宋代珍品在檀木桌沿摇晃了两下,青瓷表面映着跳动的烛光,最终坠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清水在宣纸上肆意漫延,将未干的墨迹晕染开来,渐渐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北疆地图。

      我盯着那片水渍,恍惚看见蜿蜒的墨线化作连绵山脉,而季临修长的手指正划过其中一道峡谷,指甲边缘还沾着铜镜上的铜绿,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三百年前......”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指尖在水渍边缘颤抖,一滴墨顺着他的指节滑落,在宣纸上晕开深黑的痕迹。那墨迹扩散的形状,莫名让我想起战场上蔓延的血迹。
      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迹已经凝固,但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有个将军把毕生记忆封进铜镜。”他说这话时,喉结上下滚动,脖颈上那道细长的伤疤在烛光下泛着不自然的青紫色,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

      伤疤周围的皮肤上,细小的红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我伸手按住剧烈震颤的铜镜。镜面冰凉刺骨,鎏金纹路却烫得吓人,指尖触碰的瞬间似是要灼伤皮肤的。

      那些海兽葡萄纹在我掌心下蠕动,仿佛有生命般缠绕着我的手指,藤蔓状的纹路甚至微微凸起,刮蹭着我的掌纹。镜钮处渗出的液体沾湿了我的指尖,在灯光下呈现出诡异的粉红色。

      “比如敌国派来的细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喉咙像是被火烤过一般疼痛。

      说话时,我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一道细小的伤口,与季临左手上的伤痕位置完全对称。

      季临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他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却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凉。

      他沾着墨迹的手指抚过铜镜边缘,在镜面上留下几道蜿蜒的黑线,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他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从玉璜中取出的银虫尸体化成的金粉。

      “比如为他修复家传铜镜的匠人。”他的目光终于对上我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浮动着与镜中一模一样的鎏金光斑,像是藏着一轮小小的太阳,随着呼吸忽明忽暗。

      我注意到他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红色纹路,正随着铜镜的震动频率微微闪烁。

      “铜镜认主,”他的呼吸散在我唇畔,带着沉水香和血腥气的复杂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苦涩,“它找到你了……”

      铜镜在我们之间发出嗡鸣,声音由弱渐强,最后变成某种类似梵钟的声响。

      镜钮旋转着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闪烁的微光,像是被封存的星光突然找到了出口。

      季临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我看见他眼底的光斑随着呼吸明灭,与镜中的频率完全一致,仿佛两者之间存在某种神秘的联系。

      他的下眼睑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许久未眠,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侵蚀着。

      ………

      后来我们总争论是谁先吻的谁。

      铜镜倒映的幻象里,是我揪住了季临的衣领——我的手指深深陷入他黑色高领毛衣的织物中,将他拉向自己。

      羊绒面料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铁锈味。

      我清晰地记得他毛衣第三颗纽扣有些松动,上面刻着细小的葡萄纹,与铜镜背面的纹饰如出一辙。

      而他坚持是我低头查看镜面时,他趁机凑了上来,鼻尖擦过我的脸颊,带着夜雨的凉意。

      他的鬓角有一缕白发,在灯光下闪着银光,与他年轻的面容形成诡异的反差。

      记忆在这里变得模糊,只记得他鼻梁擦过我脸颊的触感,还有他唇上残留的铁锈味,像是刚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他的小虎牙比常人要尖锐一些,划过我下唇时带来细微的刺痛。

      唯一确定的是当双唇相触的瞬间,铜镜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将整个工作室照得如同白昼。

      镜中三百年前的两道虚影终于合二为一,古装的将军紧紧抱住那个书生打扮的“我”,两人的发丝在风中纠缠,衣袂翻飞间露出腰间配戴的相同玉璜。

      我注意到幻象中:“我”的右手小指缺了一截,而现实中我的同一位置有一道环状的疤痕。

      葡萄纹间渗出的泪水滑落在我唇上,第一次尝起来是甜的,带着蜂蜜和铁锈的复杂滋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苦香,让我想起小时候生病时姥姥熬的汤药。

      季临的手掌贴上我的后颈,指腹的薄茧摩擦着敏感的皮肤,那是常年把玩古物留下的痕迹。

      他的掌纹很深,生命线中间有一道奇怪的断点,像是被什么生生截断。

      他的另一只手仍按在铜镜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边缘渗出血丝,被铜镜贪婪地吸收。

      我们三者在那一刻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回路。

      无数记忆碎片顺着相接的唇齿涌入脑海:烽火连天的边关、烛光摇曳的藏书阁、雨夜里交换的信物……

      每一个片段都带着鲜明的温度与痛感,仿佛亲身经历一般真实。

      最清晰的一段是“我”在密室中篆刻符咒,每一笔都带着血光,而季临跪在一旁,胸口插着半截断箭,却还在对我微笑。

      铜镜的嗡鸣逐渐变成某种古老的曲调,像是契丹萨满的吟唱,又像是战场上号角的长鸣。音调忽高忽低,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季临的呼吸越来越重,喷在我颈间的气息滚烫得吓人。

      我闻到他发间残留的雨水气息,混合着某种我从未闻过的香料味道,像是陈年的檀香混着烟石。

      他的牙齿不小心磕到我的下唇,血腥味立刻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这味道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镜中的画面突然变换——三百年前的“我们”,站在悬崖边,狂风卷起衣袍,季临将雌镜塞进“我”手中,自己握着雄镜向后倒去。

      在坠落的瞬间,他的口型分明在说:“等我。”我注意到幻象中他腰间配剑的剑穗上系着半块玉璜,与我保险柜里的那半块纹路完全吻合。

      现实中的季临猛地推开我,他的嘴唇被血染得艳红,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嘴角有一道新鲜的裂口,血珠不断渗出,在下巴上汇成细小的溪流。

      胸口剧烈起伏,白色衬衫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锁骨上,隐约可见下面蔓延的红色纹路。

      “够了...”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像是砂纸摩擦过般粗糙。

      手指抹去唇上的血迹,指节处还带着昨夜银针留下的细小伤口,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再看下去......”

      话未说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滴在铜镜上立刻被吸收得一干二净。

      我注意到他咳出的血里有些细小的金色颗粒,像是虫卵般微微蠕动。

      铜镜发出一声悲鸣,如同受伤的野兽,声音频率让桌上的玻璃器皿纷纷炸裂。

      镜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像是蛛网般向四周蔓延,每道裂纹中都渗出粉红色的液体。

      那些鎏金纹路开始褪色,像是被什么吞噬了一般,海兽的眼睛一颗接一颗地暗淡下去。

      季临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博古架。

      他的右腿似乎使不上力,走路时带着不自然的拖拽。

      瓷器碎裂的声响中,我看见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形成诡异的凸起,形状酷似铜镜背面的葡萄纹。

      那些凸起在他的皮肤下快速移动,所过之处留下红色的痕迹。

      “季临!”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腕,却被烫得差点松手。

      他的体温高得吓人,脉搏在我指尖下疯狂跳动,频率与铜镜的震动完全同步。

      白色衬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脊背上,隐约可见脊椎的轮廓和下面游走的凸起。

      铜镜的裂纹仍在蔓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每响一声,季临就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的瞳孔已经扩散,黑色的部分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球,只剩下边缘一圈琥珀色的光晕。

      “雌镜在吞噬我的记忆......”季临艰难地喘息着,声音破碎不堪。

      他的牙齿上沾着血迹,说话时喷出细小的血沫。

      手指死死攥住我的衣襟,骨节发白,手背上浮现出与铜镜纹路相似的红色纹路。

      那些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手臂蔓延,像是某种活物在寻找新的领地。

      “雄镜在吸收你的......”

      他的话被又一阵咳嗽打断,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铜镜上,立刻被吸收得一干二净,镜面随之泛起诡异的红光。

      我注意到他咳出的血中混杂着细小的金色碎片,像是破碎的镜面。

      镜中的画面再次变化:现代装扮的我们站在某个墓室里,四周是斑驳的壁画和积满灰尘的陪葬品。

      空气中有浓重的霉味和药草的气息。

      我手中的小刀划开季临的手腕,鲜血滴在青铜匣上,映出刺目的金光。

      画面外的“我”在哭,泪水落在他的伤口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水珠在干涸大地上蒸发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室里格外刺耳。

      我注意到幻象中的青铜匣上刻着与铜镜背面完全相同的纹路,而季临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铜戒,戒面是半条鱼的形状。

      铜镜突然“砰”地炸裂开来,碎片四散飞溅,在墙上留下细小的划痕。

      一块锋利的碎片划过我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温热的液体顺着下颌线滑落。

      季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声音中混杂着某种古老语言的音节。

      他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指缝间渗出鲜血。

      他的白衬衫后背裂开一道口子,露出皮肤下蜿蜒的红色纹路——那形状与铜镜背面的海兽葡萄纹一模一样,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像是活物般在他皮肤下游走。

      纹路所过之处,皮肤表面鼓起细小的水泡,里面充满淡黄色的液体。

      我跪在他身边,颤抖的手指抚上他滚烫的脊背。

      那些纹路在我的触碰下微微发亮,像是被唤醒了一般,散发出微弱的金光。

      季临猛地仰起头,瞳孔完全变成了鎏金色,里面倒映着三百年前的烽火和漫天箭雨。

      他的颧骨高高凸起,面部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嘴唇开合,发出的声音却陌生而沙哑,带着古老的口音:“找到……”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水洼中漂浮着金色的微粒。

      “找到完整的玉璜……”话未说完,他便昏死过去,身体重重倒在我怀里,沉得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

      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胸口只有轻微的起伏,而那些红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颈部,正向面部爬行。

      铜镜的碎片在地上微微颤动,像是活物般向中央聚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每块碎片上都残留着鎏金纹路的片段,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而在我们脚下,水渍勾勒出的北疆地图上,一滴血正缓缓流向其中某个烽火台的位置,那里恰好是三百年前那场战役的发生地。

      血滴流经之处,墨迹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一行细小的契丹文字。

      我低头看着怀中失去意识的季临,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还残留着血迹,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在地上,手腕内侧的血管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像是中毒一般。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雨滴敲打着玻璃,节奏渐渐与铜镜碎片的颤动频率重合。

      我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迹,发现自己的手腕内侧不知何时也浮现出淡淡的契丹文字,与季临胸前的纹路遥相呼应。

      那些文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光,像是某种古老的契约正在苏醒。

      更令人惴惴不安的是,我能感觉到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像是细小的虫子在血管中穿行。

      铜镜碎片突然同时亮起,投射出一幅完整的地图——那是一条通往某个古老墓穴的路线,终点处标记着一枚完整的鱼形玉璜图案。

      地图上标注着奇怪的符号,有些像是星象,有些则是古老的警告。

      地图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消散在空气中,但已经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抱紧季临,感受着他越来越微弱的心跳,知道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身体正在迅速降温,只有那些红色纹路所在的区域依然滚烫,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雨声渐密,工作室里的烛火摇曳不定,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与三百年前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铜镜碎片彻底暗淡下去,变成普通的金属片,唯有季临皮肤上的纹路还在发光,像是代替铜镜继续诉说着那个未完成的故事。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而那些纹路已经爬上了他的脸颊,在他的眼角形成奇异的花纹,像是泪痕,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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