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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契丹 ...

  •   雨停后的工作室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缝间还残留着檀木匣上的沉水香。

      季临站在窗边,白衬衫领口被雨水浸透,半透明的布料紧贴着他嶙峋的锁骨。晨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雨停时已是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的雨滴还在顺着屋檐滴落,在窗台上敲出规律的声响。

      我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发现指尖还残留着沉水香的气息。

      我们身上还带着昨夜冒雨去图书馆查资料时沾的桂花香,那股甜腻的味道与博物馆库房特有的防蛀药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香气。

      季临的白衬衫领口被雨水浸成了半透明,湿漉漉的布料紧贴着他的锁骨。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我隐约看到他锁骨处浮现出奇怪的红色纹路——那纹路像是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时而聚拢成火焰的形状,时而又散开成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还带着湿气,有几缕黏在了额头上。

      “《万历野获编》提过这种共生蛊。”季临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话时喉间的纹路也随之起伏。

      他的袖口又一次扫过我的手背,布料上还带着雨水的凉意。他正在一张泛黄的宣纸上勾勒铜镜纹样,墨线在他笔下如有生命般蜿蜒游走,渐渐形成与昨晚镜中银虫背上相同的龙纹。

      他蘸墨的动作很优雅,手腕轻轻转动,笔尖在纸上留下一道道流畅的线条。

      “卷二十三,‘异闻篇’记载:‘滇南有虫,雌雄相生,食人记忆,可寄于古物百年不死。’”他念出这段话时,嘴唇微微发白,像是耗费了很大力气。

      我转动显微镜的旋钮,镜钮内部的楔形文字在40倍放大下清晰可见。

      那些文字像是活的,随着我的呼吸频率微微蠕动,笔画间隐约有金色的光点闪烁。我的手指有些发抖,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

      “这些文字像是某种少数民族...”

      “契丹小字。”

      他突然握住我调整焦距的手。他的掌心很烫,体温透过橡胶手套传来,让我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我这才注意到他指尖布满细小的伤口,像是被无数银针扎过,有些还在渗血。血珠沾在了我的手套上,形成几个暗红色的圆点。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将我们重叠的影子钉在墙上。那影子轮廓分明,连衣褶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如同一幅出土的唐代壁画。

      季临的手指轻轻抚过显微镜下的文字,声音低沉:“写的是‘魂归来兮’。”

      就在这时,铜镜突然立了起来。没有任何外力作用,它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桌面上,镜面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我屏住呼吸,看着镜中浮现的倒影——着古装的季临正从背后拥住翻书的“我”。

      镜中的他唇边笑意比如今鲜活,修长的手指缠绕着“我”的一缕发丝,动作亲昵而自然。而那个“我”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手中的书卷上赫然是《墨子》的“备穴”篇。

      “这是...”

      “天启六年五月初三。”季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带着沉闷的回音。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胸口那片诡异的红痕。在阳光下,那痕迹清晰可见——是用朱砂写的契丹文,与铜镜内的文字一模一样。

      那些笔画的缝隙间还有细小的金粉在闪烁,像是被嵌入了某种金属。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文字,指腹下的皮肤立刻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文渊阁起火那日。”他说这话时,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

      窗外突然传来乌鸦的叫声,凄厉得不像活物。我转头看向窗外时,铜镜中的影像已经变了:现代装扮的我们站在某个墓室中,四周是斑驳的壁画和积满灰尘的陪葬品。季临手中捧着个青铜匣子,匣子表面刻满了与铜镜背面相同的纹路。

      而我正用手术刀划开他的手腕,鲜血滴在匣中某物上,映出刺目的金光。画面外的“我”似乎在哭,泪水落在季临的伤口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腐蚀的声音。

      “这是预兆?”我声音发颤,低头发现手中的钢笔不知何时已经在记事本上画满了契丹文字。

      那些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就像是有生命一般蠕动着。

      季临突然抓住我的左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他的手掌滚烫,掌心全是汗水。他将我的衬衫袖子推到手肘处,露出小臂内侧——不知何时,那里浮现出淡淡的契丹文字,像是用隐形墨水新写上去的,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金色。

      那些文字排列成环状,正好环绕着我的脉搏处。

      “记忆苏醒的标记。”他的手指抚过那些文字,指腹粗糙的触感让我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每触碰一个字符,我脑中就闪过一段陌生画面:

      烛火摇曳的藏书阁里,我们相对而坐,中间摊开着一本古籍;交握的手腕上缠绕着褪色的红绳,绳结的系法很特别;铜镜裂开时飞溅的鲜血,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

      最清晰的一段记忆是我们在某个地下密室,季临将一枚铜钉钉入我的掌心,而我正在他背上刻下同样的契丹文字。

      那种疼痛如此真实,让我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铜镜突然发出裂帛般的声响,镜面浮现出最后一段影像:

      古装的我们并肩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狂风卷起我们的衣袍,猎猎作响。季临将雌镜塞进我手中,自己握着雄镜向后倒去。在坠落前的瞬间,他的口型分明在说:

      “找到我。”

      镜面归于平静时,工作室里死一般寂静。我甚至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和季临沉重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声像是老旧的风箱,带着不规则的杂音。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从玉璜中取出的银虫——现在已经干瘪成一张透明的皮,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命。

      虫尸上还残留着些许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死了。”季临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他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整个胸膛——那里布满了与铜镜背面一模一样的海兽葡萄纹,只是每一道纹路都在渗血,将白色的衬衫染成了暗红色。

      最可怕的是心口位置,皮肤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将那一小块皮肤顶出细小的凸起,形状像是一条盘踞的小蛇。

      他用沾血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雌镜在吃我的记忆。”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时而放大时而收缩。

      “雄镜在吃你的魂魄。”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当两条虫子都死了...”

      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满是泪水的脸。那些泪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衬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的嘴唇颤抖着,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们就会想起一切,然后重蹈覆辙。”

      工作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耳边嗡嗡作响。

      铜镜表面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季临胸前的纹路也在不断变化,那些血迹渐渐汇聚成一个奇怪的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

      我的手臂内侧开始发烫,那些契丹文字像是被烙铁烙上去一般,传来阵阵灼痛。

      汗水顺着我的脊背往下流,打湿了衬衫。

      季临的状况看起来更糟,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惨白如纸,只有眼睛周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铜镜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镜面完全变成了血红色,里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都在无声地尖叫着。

      季临猛地抓住我的肩膀,他的手指深深掐进我的肉里,声音破碎不堪:

      “它们要来了...记忆的洪流...撑住...”

      他的话音刚落,一股剧痛就从我的太阳穴炸开,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捅进了我的大脑。

      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三百年前的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现。

      我看到文渊阁的大火,看到季临染血的铠甲,看到自己绝望的眼泪...这些记忆如此真实,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季临的情况更糟,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他的指甲在地板上抓出深深的痕迹,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呜咽。

      铜镜的血色越来越浓,最后“砰”的一声炸裂开来,碎片四散飞溅。

      当最后一块碎片落地时,工作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和季临躺在地上,精疲力尽,浑身是汗。

      只奇怪的是,那些痛苦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而完整,就像一本被重新装订好的古籍。

      我看向季临,发现他的眼神也不再迷茫,而是充满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现在...”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声音嘶哑但坚定,“我们该谈谈怎么打破这个诅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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