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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璜 ...

  •   檀木匣子打开的瞬间,那股沉水香突然变得浓郁到刺鼻。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看着季临修长的手指掀开内衬的红绸。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分明,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

      红绸下,半块鱼形玉璜静静躺在丝绒上,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白色光泽。

      玉璜表面有些细小的划痕,边缘处沾着些许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尖触到玉璜的瞬间,一阵刺痛传来,指腹上立刻出现了一道细小的伤口。

      血珠渗出来,滴在玉璜表面,竟然被缓缓吸收了。

      那玉璜缺口处的锯齿状纹路,与我保险柜里那半块严丝合缝。我清楚地记得,去年嘉德秋拍时,拍卖师介绍这半块玉璜出自辽代贵族墓,但没人知道为何只有半块。

      当时我鬼使神差地举牌,最终以远超市价的价格拍下了它。

      “去年十一月十七日。”季临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些许沙哑。银针在他指间灵活地转动,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没有看我,而是专注地盯着玉璜中央几乎不可见的细缝,眉头微微皱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在拍卖会现场穿了件靛青色三件套西装,举牌时弄丢了祖母送的猫眼石袖扣。”

      他说这话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那天确实丢了袖扣,但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更让我不安的是,季临说话时的神态与梦中那个铠甲将军如出一辙——连皱眉时眉间那道细纹都一模一样。

      “你怎么会知...”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光将季临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

      他的睫毛在强光下投下细长的阴影,琥珀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竖瞳,就像猫科动物一样。

      我清楚地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而是一个着青色长衫的古装书生。那个“我”正在流泪,泪水滴在玉璜上,发出“嗤”的声响,冒出一缕白烟。

      雷声轰鸣而至,震得窗户嗡嗡作响。季临手中的银针已经精准地插入玉璜的细缝。他的手腕轻轻一转,我听见“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精密的机关被触发了。

      紧接着,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不是普通的断电,而是如同被扔进墨汁里一般,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别看镜面!”

      季临的动作快得惊人。他一步跨到我面前,冰凉的手掌紧紧捂住我的眼睛。

      我能感觉到他的胸膛紧贴着我的后背,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他的呼吸喷在我耳后,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铜镜在我们身后发出刺耳的嗡鸣,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镜钮开始旋转,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声,就像老式座钟上发条的声音。更可怕的是那种粘腻的水声,像是有什么湿滑的东西正从镜面爬出来,还伴随着液体滴落的声响。

      “噬光阴虫。”季临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喉结在我耳后滚动,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我肩膀上。

      “专吃记忆的...它们饿了三百年。”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一丝幽绿的光芒从季临指缝间漏进来。

      我眯起眼睛,勉强看见工作台上的景象:铜镜已经完全裂开,镜钮像朵金属花一样绽放开来。中心处蜷缩着一条银色的虫子,只有头发丝粗细,背上有一条金线。那虫子突然剧烈扭动起来,背上的金线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在墙上投出一条张牙舞爪的龙影。龙影所过之处,墙纸开始卷曲发黑,就像被火烧过一样。

      镜面突然炸裂开来,无数碎片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意识被强行拉入那些记忆碎片中。

      我看到三百年前的一个雨夜。季临穿着染血的铠甲,护心镜已经碎裂,锋利的金属边缘割破了他的衣服,在胸口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

      他的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却还是固执地将半块玉璜塞进“我”手中。他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

      背景里,文渊阁正在燃烧。“敕造文渊阁”的匾额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发出巨响。穿着青色长衫的“我”浑身湿透,下摆沾满泥浆和血迹,怀中却紧紧抱着一面铜镜,就像抱着最后的希望。

      “雄镜给你...雌镜我带走...”记忆中的季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染血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记住,找到流泪的铜镜就是找到我...”他的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既有决绝,又满是不舍。

      画面消失前,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铠甲内衬上绣着的铜镜纹饰,与现实中这枚铜镜的纹路一模一样。

      而古装的“我”左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绳上穿着半块鱼形玉璜。那个绳结的系法很特别,和我奶奶教我的那种一模一样。

      雨声渐渐小了。

      季临的手终于从我眼前移开,他的掌心全是冷汗,冰凉潮湿。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衬衫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脊椎轮廓。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某种执念的火焰。

      “那虫子...”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烟熏过一样。

      季临缓缓摊开手掌。那条银虫已经僵死了,透明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更诡异的是,虫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最后化作一撮金色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粉末落在地板上,竟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契丹文字。

      “它吃饱了。”季临的声音疲惫不堪,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露出腕间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吃了三百年前的记忆。”

      我这才注意到,铜镜旁边的笔记本上不知何时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契丹文字。那些字迹新鲜湿润,墨迹还未干透。

      最可怕的是,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笔迹确实是我的,但内容完全陌生。

      “这是...”

      “你前世的手札。”季临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文字。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长期把玩古物留下的薄茧。每触碰一个字符,我的太阳穴就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搅。

      窗外突然传来乌鸦的叫声,凄厉刺耳。我转头看去,窗玻璃上不知何时布满了细小的水珠,那些水珠诡异地排列成一行汉字:

      【子时三刻,镜碎人亡】。

      水珠还在不断增多,像是有人在窗外写字。

      季临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变成了金色,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就像猫科动物捕猎时的样子。

      “沈喻,”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告诉我你昨晚梦到的全部细节,每一个都不能漏。”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因为就在这一刻,我清晰地看见季临身后的镜子里——那个古装的我正举着一把匕首,狠狠刺向铠甲染血的季临的心口。

      而现实中,我的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工作台上的裁纸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就像镜中那把匕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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