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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诡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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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潘家园旧货市场浸泡在潮湿的晨雾里,我踩着开市钟声走进西南角最偏僻的巷道。
这个区域连摊主都懒洋洋的,大多还裹着军大衣打盹,唯独尽头那个玻璃柜台擦得锃亮,像是专门在等什么人。
“明代海兽葡萄纹镜,鎏金层保存度百分之六十以上。”
我蹲下身时自言自语,这是职业病。指尖刚触到铜镜边缘,后颈的汗毛就齐刷刷立了起来——这不该是金属该有的温度。
镜身像块温热的玉,甚至能感受到类似脉搏的微弱跳动。阳光穿过梧桐叶间隙落在镜面上,那些铜绿间的鎏金斑纹突然活了过来,宛如一群受惊的鱼群在深水中逃窜。
“从右下方斜贯镜钮,像被闪电劈开的银杏叶。”
男人的声音带着砂纸打磨过般的质感。我抬头时撞进一潭幽深的眼睛里,玻璃柜台后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黑色高领毛衣裹着截修长的脖颈,左手无名指沾着朱砂,正巧点在颧骨那颗褐色小痣上。
最诡异的是他腕间那串五帝钱,我分明看见最中央的“开元通宝”在我抬头的瞬间,无声地翻了个面。
“您也懂文物修复?”我下意识攥紧铜镜,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枚铜镜重得反常,仿佛里面灌了水银。
“季临。”他推来一张洒金宣纸名片,纸张触手生温。
“专业捣腾破铜烂铁二十年。”
落款处“临渊阁”三个瘦金体字凌厉如刀,朱印图案赫然是镜背的海兽葡萄纹。
我盯着那道斜贯镜钮的裂纹,突然发现裂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这裂纹里...”
“噬光阴虫。”季临不知何时绕出了柜台,他身上有股奇特的沉水香混着铁锈的味道,“用X光看会更清楚。”
他俯身时,高领毛衣的领口滑出一枚鱼形玉璜,那缺口形状与我去年在拍卖会所得的半块严丝合缝。
我猛地站起身,铜镜“当啷”一声掉在绒布上。那道裂纹突然渗出透明液体,在地面蜿蜒成一个扭曲的契丹文字。
“您昨晚梦见战场了对吧?”季临弯腰拾起铜镜,指腹抹过那道湿漉漉的裂纹,
“穿着铠甲的'我',胸口插着箭,死在您怀里。”
血液瞬间冻结成冰。那确实是我凌晨三点惊醒的噩梦细节,甚至记得梦中铠甲护心镜的纹样——与眼前这枚铜镜一模一样。
“衬衫第三颗纽扣。”季临突然指了指我领口。我低头看去,别在那里的故宫工作证不知何时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防伪编码。
而他接下来的话让我如坠冰窟:“您导师临终前给的钢笔,今早是不是找不到了?”
我后退时撞翻了身后的唐三彩马俑。季临却像早有预料般伸手一接,陶马稳稳落在他掌心。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我看见他瞳孔收缩成两道竖线,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
“这镜子多少钱?”我声音发紧。
季临突然抓住我手腕,他的体温高得不正常:“不要钱,只要您一滴血。”
我这才发现铜镜裂纹里渗出的液体已经变成了淡粉色,像稀释的血水。镜钮不知何时转开了四十五度角,露出里面针尖大的小孔,正对着我的无名指。
“沈喻!”
突如其来的喊声打破了诡异的气氛。我转头看见同事小林气喘吁吁跑来:“院长急找!辽代墓葬出土的铜镜出问题了!”
再回头时,季临和玻璃柜台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我手里沉甸甸的铜镜,和地上那个正在蒸发的水渍字迹,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小林奇怪地看着我:“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名片,困惑地翻看,“这什么啊?空白宣纸?”
我夺过那张洒金纸片,上面“临渊阁”三个字清晰可见。
更可怕的是,名片背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小字:
【子时之前,用血唤醒镜子,否则你导师的记忆会被吃光。】
实验室的紫外线灯将铜镜照得通体发蓝。我盯着第三次渗出“眼泪”的镜面,培养皿里的液体已经够做三次质谱分析。
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让我胃部抽搐——pH值7.4,钠离子浓度142mmol/L,这根本不是冷凝水,是如假包换的人类泪液。
“现在相信我不是骗子了?”
季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混着奇怪的电流杂音。
背景音里有青铜器碰撞的脆响,更可怕的是我听见了《凉州词》的曲调,和昨晚梦中的胡琴声一模一样。
“你对我导师做了什么?”我死死攥住今早收到的快递,里面是导师最珍爱的那支派克钢笔,笔尖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看看你右手边的显微镜。”
镜筒里的铜锈样本正在变异,那些绿色结晶像被无形的手搓揉重组,最后凝成个模糊的“救”字。
我后退时撞翻茶杯,铁观音在检测报告上洇开大片褐斑,形状竟酷似镜背的海兽纹。
“别碰书柜第三层的《金石录》!”季临突然厉喝。
而我的手已经抽出了那本从未购置的典籍。
书页自动翻到记载“噬光阴虫”的章节,空白处多出段朱批:
【双蛊相食,记忆归位。三百年前未说完的话,今生总要有个了结。】
我数着电话那头季临的呼吸频率,突然发现与自己心跳完全同步。
这种诡异的同步率让我想起导师生前的研究——关于契丹巫术中"同命蛊"的记载。
“你到底……”
“沈老师,”季临打断我,声音突然变得很近,仿佛就贴在我耳畔,
“你工作室的窗帘是深蓝色松鹤纹,右下角有个用湘绣补过的破洞。现在你的咖啡杯放在电子显微镜左侧十五公分处,里面的拿铁已经凉了。“
我猛地回头,所有细节分毫不差。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阳光正照在铜镜上,镜面突然浮现出我导师的身影——老人被困在某个石室里,正用那支派克钢笔在墙上画着奇怪的符号。
“子时之前。”季临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跌坐在转椅上,太阳穴突突直跳。铜镜又开始渗出粉色液体,这次量多得吓人,在桌面汇成一小滩。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左手无名指不知何时多了道细小的伤口,正缓缓渗出一粒血珠。
当那滴血落在镜面上时,整面铜镜突然变得滚烫。
镜钮“咔嗒”旋转一周,露出里面头发丝细的银色小虫。
虫子背上有道金线,正疯狂扭动着想要钻出来。
深夜十一点零七分,门铃响了。监控屏幕里的季临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暴雨中走来,可窗外分明月朗星稀。
他怀里抱着个雕花檀木匣子,雨水顺着匣子上的蟠螭纹滴落,在走廊形成一小片水洼。
最诡异的是他抬头直视摄像头时,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我的门廊,而是座雕梁画栋的古代阁楼。
阁楼窗边站着个穿长衫的背影,怎么看都像是我自己。
“沈老师,”季临叩门的声音像敲在我太阳穴上,
“雌镜开始吃记忆了,您最近丢的东西不止钢笔吧?比如...”
我猛地拉开门,他指尖正悬在我今早失踪的怀表上方——那是导师在我获得副研究员职称时送的礼物。
怀表盖子上有道新鲜的划痕,组成个歪歪扭扭的“救”字。
“钥匙。”季临举起那个滴水的檀木匣子。沉水香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他无名指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血珠坠向匣面时,我工作室里的铜镜突然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镜面浮现的影像让我双腿发软:古装打扮的“我们”正在阁楼对饮,而窗外飘着的分明是写着“奠”字的白灯笼。
镜中季临右手握着的,正是此刻现实中这个蟠螭纹檀木匣。
“三百年前,”季临用染血的手指抚过铜镜边缘,“你导师的前世用禁术把我们记忆封进铜镜。现在他快死了,封印也在失效。”
他突然咳嗽起来,掌心里赫然是几片带血的铜锈,“雌镜吃记忆,雄镜吞魂魄。你每丢一件东西,就有一部分'我'永远消失。”
我这才注意到他脖子上浮现出诡异的纹路,像是皮肤下嵌着无数铜线。
当他解开衬衫第三颗纽扣时,露出的根本不是锁骨,而是半枚嵌在血肉中的铜镜——与桌上这枚正好是一对。
“子时快到了。”季临突然抓住我流血的无名指,按在那枚嵌在他胸口的铜镜上,
“要救你导师,就跟我一起把三百年前没说完的话说完。”
铜镜在午夜钟声响起的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记忆场景。
而最后一片落在我掌心时,显示的正是此刻的景象——只不过画面里的我和季临,穿着三百年前的衣冠,十指相扣地跪在一对铜镜前。
镜中那个古代的我抬起头,嘴唇开合说了句话。虽然无声,但口型清晰可辨:
【这次换我来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