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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一个不敢误国。” “沈昭既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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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长街上缓缓前行。
南燕使臣骑马并辔,冷声传令:“加快步伐,不必顾及太多虚礼。”
车夫应声挥鞭,车轮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动,镇国寺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悠长冷硬。
沈昭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两侧的街市。
城门口张挂着「昭亲和燕」的金字红幛,风把绸缎吹得猎猎作响,像血在飞扬。
百姓们跪在地上,很多人都不敢抬头看她。
偶有老妪红着眼悄声骂:“卖女求荣……朝廷无耻……”
那声音很轻,转瞬就被军士呵斥下去。
沈昭看了片刻,放下帘子,指尖微凉。
到了午门,等候的仪仗已整备齐全。
内侍在门下等候,见她下车,声音尖细又刻板:“昭娘子,请。”
南燕的使臣站在一侧,眼中掠过一丝不耐。
沈昭没有多言,执礼低头,裙摆曳地,踩过红毯缓步而行。
她走得很稳。
没有回头。
入辇之后,再无人能见她的表情。
只听外头传来南燕使臣在大齐礼部官员耳边低声交涉:“一路上不得拖延,明日日出前出境。”
“这是大燕国书上的要求。”
大齐官员声音发颤,还是低声应了。
大齐百官在台阶下排列,天色晦暗。
风吹过金顶殿宇,发出呜咽的声响,像送葬。
内侍宣旨声响起:“恭送昭娘子和亲南燕——”
百官山呼“恭送”,声音杂乱而破碎。
辇队缓缓起行,离开午门,穿过长街。
沈昭静静坐在车内,帘外是整齐的蹄声,盔甲撞击声冷冷硬硬。
她抬头看顶,灯影摇晃,染红了车内。
不多时,有传令兵低声禀报外头的使臣:“南燕军师已在边关等候接驾。”
帘外那人语声简短:“知道了。”
沈昭听见那名字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军师。
南燕的摄政。
手握百万兵符的活阎王。
她没再想下去,只抬手整了整袖口的褶。
马车出了最后一重城门。
身后是高耸的城墙和层层楼橹。
鼓声缓缓落下,像心跳一样。
沈昭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她出生的地方,是沈氏数代镇守的国土。
此后,她是南燕的人。
也是大齐的刀。
她偏了偏头,把所有的声响都隔绝在帘外。
只冷声吩咐车夫:“走快些。”
“别让他们有机会后悔。”
风越往北越硬。
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沉重的嘎吱声。马蹄声在狭长的关道上回荡,后面是长长的护送队列。
沈昭掀开车帘,看到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春天刚起头,南燕的边关仍是冷风刺骨。
她并不怕冷。
只是长街尽头,已经能看见南燕的旌旗。
那是一片深红,像血凝成的海。
前头的南燕使臣勒住马,回首盯着她的车驾,低声对副官吩咐:“去通报边关,将昭娘子平安送到,免得那位嫌事。”
“是。”
副官策马先行,蹄声碎响,很快消失在队列前端。
沈昭看着那身黑红窄袖的军装,眼神微顿。
这一路上,她没说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求过情。
南燕使臣开始时还有几分不屑,后来也只是沉着脸冷声传令,不再多话。
谁都知道,南燕的军师在边关等着。
这是整个和亲安排里最要紧的一步。
队伍慢慢逼近关口。
边关城墙巍峨,高处插着风标猎猎。关楼上排布弩机和兵甲,盔甲在灰白的天光下反着冷光。
沈昭稳稳坐着,袖子里藏着那封纸条。
父亲的笔迹已经模糊了,被她捏得有些碎。
她没有扔。
马车停在关门前。
南燕守将带人迎出,甲胄铿然作响,行礼冷硬:“恭迎昭娘子入境。”
沈昭缓缓下车,抬眸望见那扇重重的边关铁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仿佛巨兽张开了口,要吞下她。
她垂首行礼,语声柔和:“有劳将军。”
守将愣了一瞬,低声回礼:“娘子不必多礼,军师大人已在前厅候着。”
风声卷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沈昭抬起头,终于看清前方那座边关城楼。
高墙之上,悬挂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前厅在城楼内,灯火通明,却带着关隘独有的冷肃。
她抬步上台阶时,脚步极稳。
两侧的兵士盯着她看,神情冷漠,却没有人敢放肆。
她心里很清楚,这一路上南燕的要求极多,规矩极死,可南燕也要这场和亲圆满完成。
这是皇帝的旨意,也是军师的命令。
她走进前厅,厚重的门扇在身后合上。
烛光摇曳,照亮青砖石柱与正中的长案。
案后,一个身影端坐其上。
他穿着南燕的官服,墨发高束,指尖搭着兵符,眼神静而冷。
裴珣。
南燕摄政军师。
她曾在密报里读过这个名字无数次。
「裴家出身寒门,少时从军,北伐平乱,心狠手辣,屠尽叛军眷属。」
「三年前废立幼帝,自任摄政。」
「南燕上下,皆称其为,活阎王。」
沈昭步伐未乱,抬手行礼:“昭娘子,参见军师大人。”
声音温润,不卑不亢。
裴珣抬眸看了她一瞬,眼底看不出喜怒。
厅内寂静,能听到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守将在侧禀报:“娘子一路安稳,无出意外,已按期抵达。”
裴珣淡声:“退下。”
守将低头行礼,带人退到门外,门扇再次合拢。
整个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昭微低着头,却没有真正示弱。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是要把她一层层剖开看透。
裴珣开口时,声音低缓:“本以为会哭,会闹,会在道上耽搁些时日。”
沈昭抬眼,目光澄澈:“军师误会了。”
“沈昭既受命为质,自知分寸,不敢误国。”
她说得从容礼貌,不见半点怯意。
裴珣挑了下眉,像是笑了:“好一个不敢误国。”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兵符,身子前倾,声音低得像是刻意收敛,却透着危险的从容。
“你若真能记住这句话,以后在南燕,或许能活得久一点。”
沈昭微微一礼,语声平稳:“谢军师提醒。”
裴珣敛了笑,眼底反而沉了些。
他缓声道:“你要记住,你是质子,不是贵客。”
沈昭敛眸:“昭儿明白。”
裴珣抬指敲了下案面,似乎在思量什么。
屋里没人敢出声,只有烛火噼啪。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
他个子很高,身形修长,衣袖一动,官服窸窣作响。
沈昭本能地绷了下肩背,却不肯退。
裴珣走到她面前一步之距,低头看她,语声不疾不徐:“明日你就启程进京,南燕皇城会给你安排府第。”
“在那之前,”他顿了下,目光像刀。
“规矩要记牢,话要说对。南燕,不是大齐。”
沈昭抬眼与他对视。
没有笑,也没有哭。
“昭儿谨记。”
裴珣静看了她几息,薄唇微挑,似笑非笑。
“很好。”
他侧过身,吩咐门外:“送娘子去歇息,封闭关城,不得私自出入。”
“是。”
南燕士兵推开门,冷风灌入厅内,火光瞬间摇动。
沈昭提起裙摆,微微行礼,稳步后退,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出去。
外头风更冷,边关的铁门已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轰鸣声。
这座城,已是南燕的地界。
身后有人押送,她走在灯火映照的石阶上,一步步下去,像是踩进无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