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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若死,毋累沈氏。” “传旨,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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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在正厅的玉阶下,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低垂着头,额发微乱,额上那道红痕清晰可见,是半个时辰前被母亲用玉簪生生磕出的。
血已经止住了,可那道伤口还在渗着红。
殿外的风冷冽,春寒料峭。
大齐京师本该是柳絮飞扬、百花初绽的好时节,可今日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偏显得讽刺。
因为这是国礼——是她的和亲大婚。
御书房里,几道身影模糊可见,隔着屏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句句都听得分明。
“南燕得寸进尺,昨夜递来最后的口谕,若不送昭娘子和亲,就退兵不战而屠城。”
“昭娘子是沈氏嫡女,又通晓机关术,是最合适的质子。”
“……此事已无可议。”
这是朝臣的声音,冰冷如铁。
沈昭听着,背脊僵得像弓。
她膝下的青砖冰得入骨,跪得太久,双膝已经失去知觉。可她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跪伏的瓷人。
屏风后最后一句话,是皇帝疲倦无力的声线:
“传旨,昭娘子代公主出嫁,册封燕国贵妃,昭告天下,缔结和亲。”
话音落下,沈昭指尖发凉。
她缓缓抬起头,看见光亮从高处斜落,落在青砖上,像刀光一样刺眼。
和亲书已写好,只等她签字画押。
“昭娘子,请起身用印。”
内侍公公语声恭敬,双手捧着诏书,躬身送到她面前。
沈昭看着那卷明黄丝缎,心里忽然空了。
父亲的信在昨日悄悄送来,说:“勿逆圣意,保全宗门。”
她闭了闭眼,指甲用力掐进掌心里,才压住那一瞬的颤抖。
良久,她缓缓伸手,取过那柄朱砂小印,在诏书上,极轻极稳地盖下自己的名讳:
「大齐沈氏昭娘子」。
“贺喜昭娘子,即日起为南燕贵妃。”
内侍微笑着行礼,退开一步。
四周跪了一地的朝臣,无人敢与她对视。
她站起身来,身姿笔直,青衫染血,袖口微微颤抖。
眼前的金殿雕梁画栋,华美无比,却像一个囚笼。
沈昭微笑,礼仪周全,语声清亮:“谢陛下隆恩,臣女,愿为国和亲。”
无人敢说话。
半炷香后,她被送出正殿。
她走过长长的丹陛,春风吹得红绸猎猎作响。京师百官在两侧低首,谁都不敢看她。
沈家人并未来送。
父兄在流放途中,母亲已在狱中病故。
她走这一遭,算是给沈氏换来一个苟活的机会。
她脚步轻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从容,像真的不在意一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藏着的那张折好的薄纸,已经被冷汗浸透。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入燕之后,探军情,破敌谋。若死,毋累沈氏。”
是父亲的笔迹。
沈昭收紧指节,把那张纸揉成团,藏进袖中。
她抬眼望向远处,皇城巍峨,金顶映日,百官俯首,却没有一处是她的归处。
沈昭盯着那金碧辉煌的屋脊良久,眼里慢慢冷了下去。
这些年她学的东西,不是诗书礼乐,也不是绣花烹茶,而是如何活。
她知道人心如何翻云覆雨,知道朝堂上谁暗通南燕,知道谁昨天还跪着请罪、今天就进献她的名字。
“为了大齐。”
谁都说这是为了大齐,可没人问她沈昭愿不愿意。
她低头理了理袖子,将那张揉皱的纸抚平,藏在贴身小囊里,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动了谁。
她得活下去。
不只是为了自己。
父兄在北境荒地里戴着枷锁,行军押解的路上风沙漫天。
有人说沈家军通敌,可她知道父兄绝不会。
可证据在京师的百工司里被烧掉了,查案的大理寺换了卿,连写字的公文都换了新款式。
她亲手抄过那封供词,看见了仿的笔迹。
沈昭抬起眼,眼底是一层雪白的光,冷得没有感情。
前头太监躬着身,恭敬地提醒:“娘子,吉时已到,马车在前,送您入燕国。”
她轻声应了:“好。”
一步步走下丹陛,红毯从高高的石阶铺到宫门外,像一条血河。
两侧低头跪着的百官,无人敢直视她的脸。
沈昭缓缓扫过他们,认出了几个熟面孔。
刑部的侍郎、百工司的提举,还有她未婚时曾来提亲的礼部侍郎家的公子。
他们都在低头。
她勾了勾嘴角,面上仍是恭谨温顺的笑。
“本该在这场婚礼上谢媒人,只是可惜——无人敢认。”
走出宫门,风大了起来,吹动檐角的铃铛清脆作响。
马车前头是整齐的仪仗,南燕使臣站在阴影里,穿着黑红相间的窄袖官袍,目光如鹰。
他看着她,眼底没什么敬意,甚至连笑意都没有。
“沈昭娘子,恭迎上车。”
沈昭没理会他那声冷淡的“娘子”,只抬手扶着车帘,动作稳得一丝不乱。
她在心里默默背了一遍家谱,提醒自己:
沈家从没出过一个叛国之人。
没有,也不能有。
她坐进车里,马蹄声踏踏作响。
外头鞭声响起,仪仗启程。
马车缓慢碾过长街,街上百姓跪在两侧,喊着“恭送贵妃”,声音哽咽破碎。
沈昭看着车窗外的红绸、金饰和高悬的灯笼,鼻尖微微发酸,却没有落泪。
哭是没用的。
她闭上眼。
百工司里那个疯子一样的机关术师,还在被她托人传信。
画的蓝图是她抄的,他若聪明,就该知道是她。
他会恨她,可也会用她留下的线索,找出谁在卖给南燕。
还有哥哥。
她知道流放北境的路上会走两个月,那里的苦寒可以冻死人,押解的官兵拿人命当狗命用。
她托了在军中的旧识塞了银子,能保就保,能活下来就活下来。
至于南燕……
她捏紧了手。
听说南燕那位摄政军师心狠手辣,掌控朝政,连小皇帝都得在他跟前低声下气。
传言说他曾屠过满城反叛军眷属,不留活口。
也有人说,他对所有人都笑,却连自己的人都要防。
更有人悄悄传:他同意和亲,是想看她活着回去送情报,再在大齐心口插一刀。
沈昭轻声笑了下。
若真是那样,倒有意思了。
她靠着车壁,闭上眼,任马车在青石路上颠簸。
她要记住今天所有人看她时的眼神。
那些人以后会跪在她面前,求她放过。
只要她活下去,就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