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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卖女求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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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
而就在同一时刻,前院正堂内。
砰地一声。
案桌上的一应茶具俱是一震,随即齐齐飞落,惊得屋子外的飞鸟扑哧逃离。
屋子外的侍女纷纷低下了头。
而正堂的宾客席位上,冯向廉额头上直冒热汗。
一抬眼,便见国公爷徐辅沉着脸朝他冷声斥道:“我徐家儿郎顶天立地,便是死亦是死得其所,何须要牺牲区区一介妇人半生幸福成就虚名,亲家休要辱我徐家!亲家未免也太看低了我徐家!”
“何况,我军中那么多战士牺牲,若每战死一名战士,背后便要困住一名妇人的话,那我等数十万大军征战沙场的意义何在,我大俞的士兵是为守护我大俞万千百姓而存在的,若连背后的妇人都护不住,都要这般糟践的话,那要我徐家军何用,要我徐家何用!”
“亲家,这样的混账话日后莫要再说了。”
话说,近来这冯向廉可谓衰得焦头烂额,他被当年阮家的没落给吓怕了,这七八年间被针对,被迫害的日子实在是过怕了,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七八年,如今好不容又凭借长女再次攀上了徐家这门高枝,本以为一切终于顺遂,却万万没想到才不到一年,姑爷离世,而他,隐隐有重蹈当年覆辙之势。
他有心想要央求亲家徐家替他在官场上走动一二,国公爷若肯出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便可令他化险为夷,官运亨通,然而,这徐冯两家结亲时间不算长,徐家又过于高门显贵,且如今还沉痛在丧子之痛中,冯向廉这时节实在没脸开这个口,遂只能斟酌着将来时早已打好的腹稿在这时邀功般吐露,即——
他愿意亲手为长女打造一座贞节牌坊,并承诺让长女终生为徐家二爷从一而终,守身如玉,并为徐家赡养双亲,守家守业。
要知道,在如今这大门大户里头,若遇丧子之痛而留不住家媳,让那家媳外嫁或者归家的话,是要被人耻笑的,这代表着家府不仁,亦不慈,遂才让那家媳舍家而去,而若家媳愿意留在夫家,则是这家的体面,更是颜面,而高门大户不差这些赡养钱,于是许多府邸为了保留这份体面,亦为了存一个纪念亡人的念想,便会广撒钱财,只为留下这么一个儿媳在家中为子守寡。
更有甚者,为了架住这名儿媳,婆家会主动为其修缮贞洁牌坊,只为困住此人,以此来彰显自己的贤德。
而今,冯家如此知情识趣,主动替徐家揽下这份“大功”,送女为徐家守节,如此深明大义之举,冯向廉本以为这徐家定会大为欣喜,大为感动,却万万没想到竟引得这国公爷徐辅勃然大怒。
这徐辅乃是战场上的大将,虽是儒将,平日里看着斯文儒雅,可浑身上下的凌厉之气,毫不逊色,尤其是这发怒时,直令人心底胆寒。
冯向廉吓得一度战战兢兢,险失了声。
他只觉得迎面接下这当头一棒,砸得他不由有些晕头转向。
这徐家,这国公爷徐辅,怎么……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反应,怎地如此不按常理接招呢?他将长女送给他徐家,为他徐家活寡一辈子,若换到其他人家怕是早就乐开花了,怎么到了这儿,就是羞他辱他呢?
冯向廉不理解。
许是,现实与料想的结局和反应相差太甚,竟让这冯向廉蒙头转向、方寸大乱,一时没了头绪。
他讷讷地,竟久久不知该作何反应。
……
而这徐国公徐辅这日其实诸事繁忙,却依然还是在百忙之中抽出了时间来招待这位亲家。
次子虽去,到底是姻亲,基本的礼数徐家还是愿意给的。
只是,今日这冯向廉骤然前来的用意,徐辅却也隐隐猜测到了。
冯向廉近来在衙门里头诸事不顺,未曾不是没有徐家的因素,不过,这世道本就如此,冯家因阮家的兴盛而得脸,又因阮家的败落而衰落,后又因徐家的助力而崛起,如今因殊儿的离世而再度遭难,本就是天地循环,因果报应,算不得什么稀奇。
人不能贪心,永远只享受好处,而舍弃贪图好处本该承担的后果。
虽已然猜测到了,但徐辅只装作不知,不曾主动点破。
只是,他本以为这日这冯向廉是为此事而来,到底是亲家,倘若今日这冯向廉直接开口,徐辅未曾不会出言相助,这朝堂之中,朝局之上,本就盘根错节,丝丝相扣,亦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今日徐家虽得势,并不代表可以永远昌盛下去,故而,得势时宽厚几分,将来失势时,才能换得旁人的倾囊相助,徐辅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然而,令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这冯向廉这日竟不是来说正事的,竟是来卖女儿的!
呵,贞节牌坊,这冯向廉这般卖女求荣之举令徐辅着实有些不齿!
征战沙场之人,素来瞧不上这些蝇营狗苟的做派!
然而瞥了对方一眼,话语一转,徐辅终是复又冷淡开口道:“不过亲家放心,只要儿媳冯氏愿意,她便永远是我徐家的过门媳,是我殊儿的妻子,我徐家断然没有将家人扫地出门的道理,亲家大可将心放在肚子里,亦大可不必这般故弄玄虚!”
话说,最终撂下这番话后,徐辅直接冷漠起身离了席。
他这一语算是直截了当的戳破了冯向廉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冯向廉当即立马闹了个大脸红,这番明晃晃的点破,于文人而言,无异于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冯向廉只觉得羞愧不已。
只是,从正堂出来后,羞愧不过片刻,却又很快见他忽而来回踱步,有些心不在焉,柳氏过来时,见他皱着眉头,一脸苦大仇深,忙追问道:“老爷何事如此犯愁,可是国公爷那里不顺?”
便见冯向廉心烦意乱道:“你说,国公爷最后那番话,究竟是何意?”
他亲口向他表明,会留下长女,不会将她赶出府,这徐国公说话向来一言九鼎,势必是会言出必行的,此话本已是宽了他的心,可这一出来后,再一琢磨,忽又惊觉不对。
不对啊,他今日前往徐家的目的,分明是公事在前,私事在后啊。
诚然,这些日子听到长女在国公府的处境后,他这个当爹的自是忧心忡忡的,可忧愁之余,更多的却是怕国公府里头容不下她,要将她扫地出门,长女若被赶出国公府,她自己处境艰难不说,这徐家却也势必是会同他们冯家划清界限了啊!
故而,他今日来这国公府的目的,一是为长女,二则是为了冯家,为了他的仕途。
可是,他本已设想好,借贞节牌坊一事卖他徐家一个好,这样既能留下长女,又能稳住仕途,可谓两全其美,然而如今单单只料理好了长女一事,可他那大好仕途,该怎么办呢?
徐国公方才最后那一番话那意思,究竟是对他管还是不管啊。
这冯向廉一脸愁闷不堪,只觉得这徐家未免过于沽名钓誉了,早知如此,他今日索性该厚着脸皮直接开口,兴许还有一丝如愿可能。
冯向廉不由后悔不已。
然而转念又一想,长女那边到底是稳住了,回头从长女这儿入手,未尝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般一琢磨,又见那冯向廉很快起了兴,只立即朝着柳氏追问道:“贞儿那边如何,可是处理妥当呢?”
柳氏便挤眉弄眼、添油加醋的将方才在百樱院的情形悉数道出,末了,看向冯向廉道:“那老爷,可要去见她。“
这话一落,便见那冯向廉蹙着眉头,沉默不语。
冯向廉想起长女同前妻那双如出一辙的眼睛,又想起国公爷这里既已许诺,那贞洁书签是不签,都已无关紧要了,许久许久,只将嘴角一抿,终是淡淡道:“罢了,贞儿同她娘一样,性子软,待过些日子,待她气消后,再去哄哄她吧。”
于是,这日这冯向廉携手柳氏终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冯向廉过长女院门,而不入,直接打道回了府。
……
他前脚刚走,后脚冯向廉离府的消息便一并传入了百樱院。
他终是没脸来见她。
冯阮贞本以为如此。
然而,不久,冯老爷卖女被拒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国公府后,冯阮贞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呵,原来不是没脸来,而是,她这里,已然没有了让他再多跑一趟的价值。
话说,因国公爷徐辅招待冯向廉时没有避及众人,冯向廉本亦是秉着“喜事一桩”,有意广而告之,恨不得向天下昭告,告诉整个徐家,自己有多谄媚,多虔诚,多奉承,再加上前堂正厅,徐国公徐老爷这里,本就是整个徐家重心的重心,府里各处眼睛全都盯着此处,故而,那冯向廉方才一走,他们谈话的内容早已不胫而走,传遍到了国公府任何一个角落。
包括,冯老爷要为二奶奶冯阮贞打造一座贞节牌坊这件事情。
于是,现在全府上下,都已然知晓,冯家光荣卖女的行径了,从此以后,整个徐家不但知道了冯二奶奶遭了郡主厌弃这事,亦知道了冯家亦容不下她,要将她强塞到徐家这件事了。
于是,从前,碍于冯阮贞当年受宠程度的忌惮,令部分还处在观望之中继而不敢动她之人,现如今都可以光明大胆的将她往死了踩了。
一个死了丈夫,婆婆不疼,娘家不爱之人,又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话说,因冯家此举,气得整个百樱院上下一阵义愤填膺,更有气愤者,气得急得直掉眼泪——
“老爷为何要如此,为何要将夫人陷入这般境地,他还管不管夫人死活了,今日过后,咱们夫人哪还有何脸面在徐家待下去啊……”
上赶着送上门都被拒了。
纵使国公爷欣然同意留下夫人,算是给了整个百樱院一颗定心丸,可是,这事落到了旁人眼中,不就是赖着不走的意思么?
此刻正屋外一片浮躁不堪。
而屋内,临窗的贵妃榻上,冯阮贞紧紧抱着那袭常服,亦是呆呆坐着,不知不觉的走了会儿神。
而她不远处的小案几上,赫然摆放着那张皱巴巴的手书。
方才初见这三个字时,她只有些晕头转向,没有晃过神来,现如今,她终于明白这三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在大俞朝,为了歌颂女性守贞守洁,官府和民间会对一辈子没再嫁,或者自裁随夫而去的烈女进行表彰,即发放贞洁牌坊,而方式有二:
其一,是针对那些丈夫去世或长年不改嫁,或自杀殉葬的烈女,为其兴建牌坊建筑,以示表彰@。
其二,则是可由女子本身自行请书,请求受封。
不过,前者算是追奖,是对已达成了相应表率的女子进行追封表彰,后者却是一道约束和承诺,一旦承诺终身守洁,便要一辈子践行到底,若不遵守,如破戒,则会被收回表彰,并处以浸猪笼等诸多惩罚进行讨伐。
故而如今这贞洁书,在外,实则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卖身契!
若今日她签下这一纸贞洁书,便已彻底没了回头路!
然而通常都是大户人家子嗣病弱,将要撒手人寰之际,用钱财提前买下一个贞妇,为即将死去的子嗣守一辈子寡。
冯家虽门第不高,却远远没有到要卖女求荣的地步。
然而,冯家今日不但卖了,还将她卖了一个贱价。
这般想着,冯阮贞忽然将视线落到了窗外,柳氏送过来的那两篮子鸡子已被宝珠愤怒的命人给一把扔了出去,此刻看着远处散落一地,磕坏一地的鸡子,冯阮贞这才慢慢回味过来,原来,这两篮子鸡子,便是冯家给她的卖身钱!
原来,今日冯向廉和柳氏压根不是来为她作主的,他们是要将她给弃了!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并不如何愤怒,亦并不如何悲愤,兴许是疼痛绝望到了尽头,便再无任何痛感了,此时此刻,她什么感觉都未曾有,只是忽而有些迷茫,整个人像是飘荡在了半空中,一度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