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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作法超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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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就在整个国公府上下皆在猜测,在经历过昨日那般丑事后,今日这小冯氏究竟还有没有脸继续前来瑶光院“站岗”时,五更时分,冯阮贞依然还是踏着薄雾,一月如一日般,准时到了。
此时的瑶光院依然大门紧闭,宝珠举着灯笼,主仆二人站在老地方,安静等候着。
一开始,院门紧闭,只能通过大门的缝隙,间或窥探院内几分光影浮动,待天色忽明忽暗时分,院门被从里推开,一众奴仆开始出出进进。
从前,冯阮贞站在此处时,所有人均对她视而不见,视她为无物般,轻易连眼神都不曾多给,而今日,但凡路过之处时,所有人纷纷挤眉弄眼的朝着她们的方向投来轻轻一瞥,随即立即交头接耳,发出一阵细微哄笑声。
冯阮贞知道那哄笑声中尽数是在取笑她,然而她始终垂着目,尽力不去在意这些人的举动。
直到天彻底大亮时分,一行人手捧衣饰、熏香三三两两从远处扎堆而来,来者有四人,领头那个便是那日负责驱赶她离开瑶光院的三等丫鬟桃夭,身后则是几个冯阮贞觉得眼熟,却叫不出名字的末等丫鬟。
几人簇头低语,似乎正在商议要事,一开始不曾留意到树下的冯阮贞主仆二人,直至擦肩而过时,这时领头的桃夭忽而扫眼看向了冯阮贞。
冯阮贞下意识地以为她又要出言不逊,捏着帕子的手骤然一紧,却未料,这日桃夭仅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很快收回了目光,似乎并没有要刁难她的意思。
话说桃夭目不斜视的往里走,这时,跟在她身后的三个小丫头中其中一个却在这时落后那桃夭几步时,偷偷朝着冯阮贞方向微微福了福身子,竟朝着她缓缓行了个礼。
此举,乃是这一个多月来开天辟地头一遭。
此举太过猝不及防,竟让冯阮贞和宝珠主仆二人都神色一怔。
这样的举动,在二爷在世前,于冯阮贞而言不过是天经地义,日日都会经历无数之事,再正常不过,然而,于今日这般境地下,却分明是悉数罕见的。
这个世界总归还是会有心善之人,在你身处绝境时伸手轻轻拉你一把,尽管此举微不足道,却俨然是寒冬里最不起眼的火把,能够温暖人心。
面对这份难得的善意,不多时,只见冯阮贞嘴角一抿,正欲颔首朝着对方回礼,而身后宝珠亦是受宠若惊,赶忙随着主子的举动欲朝对方福身,接下这一抹难得的善意,却未料,下一刻,便见那行礼的丫鬟紧随而来,只朝着冯阮贞恭恭敬敬的开了口,道出一句:“贞夫人好。”
她声音轻脆脆的,声量却声如洪钟,在清晨寂静的瑶光院外尤为响亮。
她神色恭敬虔诚,端得一派恭奉知礼。
却在脱口而出那四个字时,瞬间引得身后二人扑哧一声,竟纷纷掐腰捂肚哄然大笑了起来。
三人闷声笑作一团。
脸上均有得逞后的得意之色。
贞夫人。
这是从未有过的称呼,从前,整个国公府上下皆称呼她为二奶奶。
今日,这忽而改称呼她为贞夫人。
贞乃是她的名讳,这般称呼其实亦不算稀奇,然而若再结合昨日闹出的那桩人尽皆知的“贞节牌坊”一事,那么,此时此刻,这声称呼背后究竟是何意味,就显而易见了。
轰地一下。
只见冯阮贞的脸色瞬间面白如纸。
她方才以为的那丝善意,原来,不过是她们合谋戏弄她的手段罢了。
冯阮贞脸上此刻前所未有的难堪,这一瞬间,只觉得又好似回到了当年,回到了八岁那年母亲惨死,阮家倒台之后,那时,她从名门贵女,一度跌下神坛,成为了人人嘲讽,人人踩踏的罪臣之后,那是一朝坠落,万人皆可踩踏的时刻。
只是,那时,被人欺负刁难时,有俨殊哥哥从天而降,护她左右。
如今,她身后,却已再无一人。
却说,此时此刻冯阮贞身形单薄,轻飘如纸,脸色如身后的天色般寡淡透明,忍耐了数月的宝珠见此状当场红了眼,只撸起袖子赫然冲过去,咬牙一把将那名小丫头推了个狗啃地,只如同发了疯的野狗般,骑在她身上拼命朝她扇打道:“我要你嘴贱,我要你嘴贱。”
“二奶奶的名讳,是你这样一个贱婢该唤的么?”
“贱婢,受死吧,看我今日不撕烂了你这张臭嘴!”
“我叫你满嘴吞屎,我叫你满嘴喷粪!”
宝珠这番举动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这几名小丫头全都猝不及防,待众人反应过来时,那名丫鬟已被宝珠扇得昏头转向,脸肿如猪头了。
其他二人纷纷大惊,赶忙冲了过去,很快四人瞬间扭打成一团。
宝珠一拳到底难敌三手,很快便落了下风,但她所有的力气和巴掌全朝着那一人身上使,却也算不得吃亏。
这里到底是瑶光院外,如今郡主心情正是阴晴不定之时,桃夭生怕将事情闹大,赶忙唤了一众婆子过来将四人拉开了。
看着眼前如同疯婆子似的四人,四人鼻青脸肿,头发散乱,其中以方才那作怪的丫鬟最为惨烈,此刻整张脸早已肿成了个大猪头,正哭得全身乱颤。
而宝珠却也嘴角溢出了血,却如同一只炸毛的猫,还在拿眼神释放凶恶。
桃夭见了眼前顿时一黑,她没想到这被欺负了数月的主仆竟在今日奋起反抗,只一度咬牙朝着冯阮贞一脸暗恨道:“好,好,她们既乐意等,就让她们这般好好等着吧。”
最终桃夭咬着牙将三个丫鬟全部骂进了院。
四人进院后,余下瞧热闹的人也悉数散去,很快,院门一关,院子外又只剩下冯阮贞二人。
人都走后,宝珠自知方才自己鲁莽了,她又给夫人添麻烦了,今日过后,郡主怕是又要更加厌恶夫人几分了。
她想要告罪,却见那冯阮贞既无责怪,亦无安慰,只缓缓上前,亲手替她整理坏烂的衣裳,替她梳理一头凌乱的头发,又拿起帕子替她小心擦拭着嘴角的伤口。
她沉默无声做着这一切。
不是冯阮贞不争气,不反抗,不回击,而是在经历过七八年前那一遭之后,她深知,但凡身处弱势时,即便再如何挣扎都只是徒劳,当你弱小时,连反击都只会显得可笑至极。
在真正翻身之前,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只是,她的人生在二爷离开之时,就已坠入至暗时刻,还能再有触底反弹的机会么?
而宝珠方才被三人围攻时,她没有哭,然而此时此刻,看着夫人此举,却只当即委屈得当场红了眼,亦心疼得当场背过脸去掉了眼泪。
只觉得这世道为何这样不公,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将那些厄运全部投掷在一人身上。
……
待清理好后,很快,主仆二人已调整了心态,仿佛无事发生般,继续原地默默等候。
只是日头渐渐起来,这日这大奶奶竟久久没见出来。
方才混乱之下,她们没有留意那桃夭的弦外之音,这会儿已是苦苦站到双脚发麻,双腿发软,眼看着,日头已是很高,陡然升起的太阳晒得二人均有些头脑发昏。
就在二人精疲力尽时,这时,疏桐院院里一个跑腿小丫鬟忽而匆匆跑了过来,见腊梅树下二人依然还在苦苦等候,当即双眼睁得溜圆道:“二奶奶,你怎地还在此处候着啊,哎呀,今日郡主压根不在院里,你们怎么这么傻啊,不知道寻人问一声啊,就这般傻等着,这奴婢要没来,你们二人这是要等到何时去啊!”
话说这小丫头有些吃惊,又有些鄙弃道:“好在方才咱大奶奶想起了这一茬,立马命奴婢来瞧上一眼,奴婢还在想这人人脸上都有一张嘴,不会张嘴问么,没成想,你们竟当真还在这儿!”
这小丫头絮絮叨叨的,虽口气不似以往那般恭敬,却也是一番好意。
原来,今日平阳郡主压根就不在瑶光院,而瑶光院上下数十人人尽皆知,却无一人告诉她们,甚至看戏似的看着她们傻等了一整个上午。
眼睁睁的看着她们当了一个上午的跳梁小丑。
原来,桃夭方才那句话竟是这个意思。
然而就算冯阮贞知道真相了又能如何了,不过是只能微微苦笑一番罢了。
冯阮贞对疏桐院表达感谢后,便欲打道回府,这时,忽而冷不丁听到一阵巨大的喧嚣之声响起,那声音像是摇铃混合着击鼓声,又像是锣鼓声混合着吟唱声,一顿杂魔乱舞之声赫然在整个府里头响了起来,声音之大,俨然要将整个国公府给炸开了似的,引得院内不少丫鬟纷纷跑出来查看。
而那声音的方向约莫像是打……打百樱院方位传来的。
冯阮贞同宝珠对视一眼,当即立马赶了回去。
结果方才一入院,赫然只见竟有十余个脸戴鬼面,穿戴奇装异服之人,正围着整个百樱院施法驱邪,只见他们头戴鬼面,有的青面獠牙,有的口吐长舌,看着恐怖阴森至极,又见有的穿戴道袍,有的作黑白无常扮相,而有人手举着桃木剑,有人手持摇铃,整一个驱魔大杂烩,正一边吟唱,一边驱魔,一边朝着整个百樱院院内各个角落撒着糯米酒,贴着符咒。
而在看到冯阮贞露面的那一刻,其中有三个青面獠牙的鬼面人突然齐齐朝着冯阮贞方向舞跳而来,他们将宝珠从冯阮贞身边挤走,单单只将冯阮贞一人围困其中,纷纷举着手中法器,嘴里神神叨叨念着众人听不懂的驱魔咒语,只围着冯阮贞不断转圈圈。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过突然,待冯阮贞反应过来时,早已被三只鬼团团围住,不见出路。
一抬眼,只见其中一张面具上青面獠牙,宛若地狱来的真鬼再现,再一抬眼,又见另外一张面具上口吐长舌,长舌鲜红似血,一路耷拉到了胸口上,宛若个吊死鬼,而最后一张面具上龇牙咧嘴,横眉竖目,一双猩红的眼珠子俨然快要掉出了眼眶,一张张鬼脸宛若地狱归来的鬼罗刹,不断在冯阮贞面前来回闪现。
忽而,其中一只鬼脸这时骤然向她贴近袭来,张着獠牙,贴到她的脸跟前,宛若要将她一口吞入腹中,这穷凶极恶的一幕吓得冯阮贞当场双腿发软,只立即捂住心口,拼命想要逃离。
然而,三只鬼将她围得密不透风,任她如何挣扎都只是徒劳,一种窒息到令人眩晕的感觉赫然扑面而来。
屋外,宝珠等人急得团团乱转,然而每当她想要扒开人群冲过去解救冯阮贞之时,这时,很快便有另外一只鬼赶过来,将她阻挡了出去。
而就在这时,忽而只见其中一只鬼骤然吹燃了一根火把,下一刻,那只鬼举起火把,一扭头,便饮下一口糯米酒噗哧一下,竟将满口的糯米酒直直喷洒在了冯阮贞脸上。
冯阮贞一时不察,当即被喷了满脸,米酒烈而腥,混着恶臭的口水味,全部一滴不漏的喷洒在了她的脸上,其中不少涌入到了她的眼睛里,嘴巴里,包括鼻腔里,辛辣之味当场辣得她仰面咳嗽了起来,然而,越咳,那酒的辣味便越发直往鼻腔,往气道,往肺里钻。
冯阮贞气道被阻,整个人出气多,进气少,险些窒息而亡,又俨然就要将整个肺部都给咳炸了。
却未料,这边还痛苦不堪,那边紧接着又有人哗啦一下,竟将一整碗鸡血,一整碗墨汁先后泼洒到了她的脸上。
粘稠的鸡血,浓稠的墨汁混合着,像是一张面饼似的全部牢牢铺盖在了她的脸上,让好不容易得以喘息过来的冯阮贞猛地一抽气,竟将这满脸的鸡血和墨汁再度悉数吸入了咽喉。
那一瞬间,冯阮贞整个鼻腔,喉咙,肺部被全部堵住,她双手不断朝着空中乱抓,她的五官七窍所有感官在这一刻全部齐齐失灵了,她整个要窒息而亡。
而眼睁睁看着这恐怖如斯的一幕,人群外的金袖银翠二人当场被吓哭了出来。
冯阮贞在二人的哭声中,身子一晃,终是再没了任何力气,整个人如同纸片般,轻飘飘往后倒去。
在她倒下的那一刻,宝珠扒开人群,将她一把死死搂入怀中,主仆二人双双摔倒在地,宝珠当即捧起冯阮贞的脸,拼命替她擦拭着脸上那些污秽之物,只边擦边一边崩溃大哭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你们到底还让不让人活!”
她惨烈的哭喊声一度震天响起。
然而,那三个恶鬼却全然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还依次从二人身上生生跨了过去,跨过之时,还不忘朝着二人身上撒着符水,嘴里念叨着:“敕敕洋洋,日出东方,吾赐灵符……“
话说,整个百樱院乱作一团。
而徐家祠堂外,此时搭着祭坛,数十名道士、高僧,包括萨满法师全都在此刻齐聚一堂。
原来,自次子徐俨殊遇难后,平阳郡主一直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亦不愿意相信她的幼子已然离开人世这件事情,于是,她日日在府中请人作法,试图找到徐俨殊的确切踪迹,只是那些和尚道士无用,无一人替她成功找回到儿子。
后来,徐二爷的尸骨被寻回后,她终是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虽后来已然放弃继续找寻,却是终是割舍不下,遂特在今日请了全京城所有的和尚道士来为次子超度。
念经的念经,驱邪的驱邪,作法的作法,祠堂外亦是乱作一团,终于,在午时时分,只见最上首的一位得道高僧缓缓睁开了眼,只朝着祠堂内的平阳郡主平静开口道:“施主,为僧法力有限,今日恐无法为施主效力。”
平阳郡主骤然一愣,死死盯着那高僧道:“为何?”
便见那高僧双手合十,一脸无奈道:“逝者灵魂久无回应,大海茫茫,恐怕是迷路了——”
“阿弥陀佛。”
这高僧的言外之意便是逝去之人的魂魄迷失在了大海深处,超度不了,他永远归不了家,投不了胎。
平阳郡主当场崩溃到浑身一个趔趄,险些不稳倒地,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她紧紧抓着一旁嬷嬷的手臂,强撑着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句问道:“高僧可知,如何为我儿引路?”
便见那高僧缓缓闭上了眼,仿佛沉思许久,再一睁开眼时,只见他目无秋波道:“无人供奉香火,自无人引路!”
“话已至此,施主还请节哀,阿弥陀佛!”
说完,高僧缓缓起身,大步离去。
留下平阳郡主当场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