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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红妆幻境·故人惊梦 空气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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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骤然凝固。叶林只觉周遭的呼吸声、风声都被抽离,那短暂的一瞬在他感知里被无限拉长,漫长得如同跨越了一个世纪的煎熬。
胸腔里的心跳咚咚作响,撞得他耳膜发疼,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错愕与不耐,他抬眼看向倚在门框上的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的愠怒:“不是,我是男的啊,你有病吧?”
话音落下,那男子并未动怒,依旧斜斜倚着朱红门框,身形挺拔如松,大红喜服的衣摆垂落,在地面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生得极为俊美,眉梢眼角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邪性,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仿佛常年不见天日,却更衬得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他缓缓直起身,声音柔得像浸了蜜的丝绒,轻轻拂过空气:“阿林当真不识得我了吗?”
叶林眯起眼,视线在男子脸上仔细逡巡。
那张脸确实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蒙着一层薄纱的旧梦,隐约可见轮廓,却抓不住真切。
他眉头微蹙,凝神思索了片刻,语气缓和了些,带着试探:“兄弟,我看你面熟得很。但能不能先让他们醒过来?”说着,他抬手指了指不省人事躺在一旁的几人,眼神里满是期待,语气不自觉放软,带着商量的意味。
那人闻言,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如同精美的瓷娃娃瞬间碎裂了一角。
眼底的柔光褪去,漫上一层沉沉的阴翳,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冷了几分。
立在他身后的下人见状,面色阴沉如水,抬脚便要缓步走向叶林,周身透着不善的气息。
“等等!”叶林连忙抬手扶额,指尖按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脑海里纷乱的碎片忽然开始拼凑。
他盯着男子的眉眼,口中喃喃自语:“对对对,你是那个……你是那个谁来着……”
男子脚步未停,一步步向他逼近。
随着距离缩短,叶林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中带着一丝诡谲的香气,也看清了他喜服上精致的暗纹——与自己身上这件竟是一模一样的样式,分明是一对合卺喜服。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叶林眼睛一亮,终于脱口而出:“你是郁怀千,对吧!不对呀,你不是……”
后半句“已经死了”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舌尖泛起一丝苦涩。
郁怀千已走到他面前,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叶林看清了他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委屈,有怨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他身上的喜服料子光滑微凉,与叶林身上的触感如出一辙,仿佛在无声印证着某种早已注定的联结。
郁怀千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一字一句砸在叶林心上:“阿林,我没死,你很伤心吗?”
叶林心头一咯噔,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不对呀”的语气里满是意外,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听在郁怀千耳中,难免显得格外刺耳。
他脸上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下意识地避开对方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讷讷地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是啊,我……不过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往的片段。叶林幼时曾在梵夕宗求学,初到宗门时,便撞见了被同门弟子围堵欺凌的郁怀千。
那时的他浑身脏兮兮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带着青紫的伤痕,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求饶。
叶林看不过去,出手吓退了那些仗势欺人的弟子,闲聊中才得知,郁怀千竟是梵夕宗宗主的私生子。他的父亲对他避而不见,整个宗门更是将他视作无物,肆意践踏。
叶林还记得,当时郁怀千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孤寂,像被遗弃在黑暗里的星辰。
后来叶林离开梵夕宗,去了繁花一梦,至于为何会离开那里,其中牵扯诸多缘由,最让他记忆犹新的,便是传闻梵夕宗宗主——郁怀千的亲生父亲,亲手杀了他。
至于其中的隐情,无人知晓,只觉得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纠葛与阴谋。
此刻看着眼前活生生的郁怀千,叶林心头百感交集,惊疑、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忍不住想问,你明明死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穿着与我同款的喜服?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被那股莫名的尴尬堵了回去。
他瞥了一眼依旧昏迷的几人,连忙转换话题,试图打破这凝滞的氛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要不你先让他们醒来吧!”
郁怀千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眼底的阴翳渐渐散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声音依旧柔和,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阿林这么着急让他们醒,是怕我对你做什么,还是……心里还惦记着旁人?”
叶林心头一紧,总觉得这话里藏着钩子,却来不及细想,只忙着敲定底线:“好啊”
“不过你接下来必须听我的。”
话一出口,他便觉不妥,以郁怀千如今这诡异的气场,哪里会真的听他摆布?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先稳住对方。
果然,郁怀千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心中暗忖:天真,他身为傀儡师,有的是手段让人生不如死,区区口头约定,不过是戏耍罢了。面上却装得极为诚恳,颔首应道:“行。”
话音刚落,郁怀千抬起纤细白皙的手腕,指尖微动,一声清脆的响指划破凝滞的空气。
下一秒,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徐遥、秦淮安与江念三人,眼皮不约而同地颤动起来,缓缓睁开了眼睛。
叶林悬着的心骤然落地,连忙蹲下身,目光急切地落在徐遥脸上:“徐遥,你没事吧!”
徐遥刚从混沌中挣脱,视线还带着几分模糊,待看清眼前熟悉的身影,积压在心底的担忧瞬间爆发,一把将叶林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太好了,你还在。”
叶林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能感受到那份真切的关切,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随即开玩笑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怎么,这么着急盼着我死呀!”
两人这番亲昵互动,落在旁人眼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一旁的秦淮安刚缓过神,便觉浑身冷汗涔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浸湿,方才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仍在脑海中盘旋,让他心有余悸。
江念倒是显得平静许多,只是眉宇间凝着一丝忧虑,转头看向秦淮安,轻声问道:“淮安,你还好吗?”秦淮安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无碍。”
就在这时,徐遥终于注意到叶林身上的异样,松开怀抱,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满是震惊:“不对,等等,你穿的是什么东西?”
叶林脸上的笑意一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大红的喜服,皱了皱眉,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呃……这个说来话长。”
“不必多说了。”郁怀千的声音幽幽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轻松,他缓步走到两人中间,目光扫过堂内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好了各位,下面就有请贵客出席我的婚宴。”
此言一出,徐遥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郁怀千。
当他看清对方身上那件与叶林同款、绣着繁复暗纹的火红婚服时,再对比叶林身上明显是嫁衣样式的着装,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觉得头顶仿佛有一片青青草原铺展开来,怒意与困惑交织在一起,让他忍不住爆喝出声:“不是,你他娘的是谁呀!”
郁怀千对他的暴怒置若罔闻,神色淡然地抬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刹那间,周遭的景象骤然扭曲,像是被投入水中的墨汁般晕染开来,朱红的门框、冰冷的地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布置得极尽奢华的喜堂。
红绸漫天,灯笼高悬,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熏香与喜庆的气息,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徐遥、秦淮安与江念三人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自己,身不由己地被按坐在堂下的宾客席上,动弹不得。
与他们三人的被动相比,叶林的处境更是荒诞。
他竟被那股力量牵引着,站到了喜堂中央的红毯之上,头顶不知何时多了一方鲜红的盖头,遮住了视线,只余下一片朦胧的红色。
盖头之下,叶林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疯狂咆哮:不是!我是男的!男的啊!还有,我为什么不能动?!去你妈的郁怀千,你说的“听我的”居然是这样的?小爷我的一世英名,全毁在你这疯子手里了!
喜堂之上,立着一个身形僵硬的司仪,那张脸做得栩栩如生,却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显然是被郁怀千操控的傀儡。
只见那司仪机械地启唇,用毫无起伏的语调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叶林被迫与身旁的郁怀千一同躬身,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盖头下的他牙关紧咬,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堂下的徐遥见状,双拳紧握,指节泛白,青筋在额头暴起,眼中满是隐忍的怒火,若不是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早已冲上去将叶林从这荒唐的婚礼中解救出来。
一旁的江念容也惊得花容失色,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她从未想过会遭遇如此诡异的场面。
“二拜高堂——”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叶林与郁怀千又一同躬身,完成了这一礼节。徐遥再也按捺不住,周身灵力骤然涌动,奋力挣脱着身上的束缚。
“嘭!嘭!”几声爆炸声接连响起,他头上的无形禁制被强行炸开,木屑与气流四散飞溅。
台上的司仪正欲开口,念出“夫妻对拜”四字,堂下的异动瞬间打断了仪式。
郁怀千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眉头不悦地蹙起,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徐遥身上,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徐遥趁此机会,猛地挣脱了最后的束缚,一个箭步上前,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喜堂中央。
同时,他手腕一翻,数张黄色的符箓从袖中甩出,带着凌厉的灵力,直直射向郁怀千与那傀儡司仪——他要做的,便是毁了这荒唐的婚礼,救回叶林!
符箓在空中划出几道灼目的弧光,半数精准缠上秦淮安与江念容周身的无形禁制,“嗤啦”几声轻响,禁制应声碎裂,两人瞬间恢复自由。
“松墨,召!”秦淮安一声清喝,墨色长剑应声出鞘,剑身泛着幽冷寒光,破空之声锐不可当。
江念容同步抬手:“翎羽,召!”一柄绣着青竹暗纹的素白折扇凭空浮现,扇骨泛着温润玉光,她执扇在手,与秦淮安一远一近,站位一前一后,攻防姿态默契无间,瞬间形成掎角之势。
余下几张符箓则携着凌厉灵力,直直射向郁怀千。
秦淮安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窜出,松墨剑裹挟着磅礴剑气,朝着郁怀千狠狠劈下,剑光如练,劈开空气的呼啸声震耳欲聋。
江念容趁机掠至叶林身旁,手中翎羽扇轻轻一扬,几道凝练的风刃破空而出,精准斩断了缠绕在叶林身上的无形丝线。
束缚一解,叶林刚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便听到江念容带着戏谑的声音:“没想到啊叶林,你穿女装居然如此……风骚。”
叶林嘴角一抽,脸色黑如锅底,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没工夫跟江念容计较,掌心灵力涌动,一声怒喝:“银溪,召!”
一柄泛着五彩般光泽的长剑凭空出现,落入他手中。
叶林握紧剑柄,眼神凌厉如刀,死死盯着郁怀千,咬牙切齿:“郁怀千,敢毁我一世英名,看我不劈死你!”
江念容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却迅速扫过四周,寻找着可利用的契机——她的本源之力需借水发挥,眼下这喜堂之内干燥异常,正自焦灼时,眼角余光瞥见窗外弥漫的浓雾,眼底骤然亮起:“太好了,有水!”
她旋即抬手,将手中翎羽扇掷于空中,扇面张开,青竹暗纹流转微光。
江念容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动咒语:“灵冰,幻胧!” 屋外浓雾中的细小水珠仿佛受到无形牵引,纷纷汇聚而来,穿过门窗缝隙涌入喜堂,以江念容的本源之力为媒介,顺着翎羽扇的灵力流转凝结,瞬间化作一条通体晶莹的冰龙。
冰龙鳞片分明,龙须飘动,带着刺骨的寒意,发出一声震彻寰宇的龙吟,“扑簌”一声便朝着郁怀千猛冲而去。
一时间,喜堂之内灵力激荡,叶林与秦淮安双剑齐发,剑气纵横;江念容扇舞风冰,攻势凛冽;徐遥符箓频出,灵光炸现——两个剑修、一个法修、一个符修,四人攻势层层叠加,铺天盖地涌向郁怀千。
面对如此凌厉的合围,郁怀千却依旧面色淡然,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看着叶林,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念:“阿林,我不想伤害你。不过没有关系,谁让我爱你呢!”
叶林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荒谬,那表情像是见了鬼一般,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郁怀千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抬手在叶林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点。那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叶林只觉一股奇异的力量涌入脑海,原本汹涌的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受控制的冲动——他手中的银溪剑调转方向,竟朝着秦淮安狠狠刺去!
“阿林,先委屈你一下。”郁怀千语气轻柔,目光却扫过徐遥三人,带着几分戏谑,“四个打我一个,我着实有些力不从心。”
徐遥直接被气笑了,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郁怀千怒斥:“你妈的!你叫谁阿林呢?真他妈厚颜无耻!”
郁怀千挑眉,神色坦然:“话不能说这么满,这叫战术,况且,你们四打一怎么不说?我对阿林一见钟情,相识的时间可比你早多了。”
“你……你!”徐遥气得浑身发抖,差点跳起来,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秦淮安见状,左手迅速格挡开叶林刺来的一剑,右手松墨剑横在身前,同时伸手搭在徐遥肩上,沉声道:“冷静一点。” 徐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怒火,目光死死盯着郁怀千,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破局之法。
战局陷入僵持,叶林如同被操控的木偶,只对着昔日同伴挥剑,招式狠辣,毫无留情;秦淮安既要应对叶林的攻击,又要防备郁怀千,分身乏术;徐遥的符箓虽强,却被郁怀千周身的黑气屡屡挡下;江念容的冰系法术虽猛,却也难以突破那层诡异的防御。
就在这时,徐遥忽然察觉不对——方才还在身旁的江念容,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实则在郁怀千操控叶林的刹那,江念容便已悄然退至阴影处。
她深知正面强攻难以奏效,唯有出其不意方能制胜,而徐遥与秦淮安的僵持,不过是为她争取时机的假象。
此刻,江念容已借着喜堂梁柱的遮挡,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郁怀千身后,手中翎羽扇收起,扇尖凝聚着浓郁的灵力,眼神锐利如鹰。
徐遥见时机成熟,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傀儡术?不过如此。结束了。”
郁怀千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丝不安,转头疑惑道:“什么?” 话音未落,“嘭”的一声闷响,江念容凝聚全身本源之力的一掌,狠狠拍在了郁怀千的后心!
那力道之沉,仿佛要将天地都震裂,掌风扫过,喜堂内的红绸灯笼应声碎裂,木屑与绸缎纷飞。
郁怀千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向前扑出半步,周身萦绕的黑气瞬间溃散大半。
与此同时,叶林眼中的迷茫与空洞如潮水般退去,清明渐渐回笼。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看着手中依旧紧握的银溪剑,以及剑下秦淮安堪堪避开的身影,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方才被操控的滋味,如同坠入无边深渊,连思维都无法自主。
还未等他细想,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原本布置奢华的喜堂开始寸寸龟裂,朱红梁柱轰然倒塌,砖石碎屑如雨般落下,周遭的幻境如同破碎的琉璃,在灵力冲击下彻底崩塌。
“快退!”秦淮安一把拉住愣神的叶林,徐遥也顺势拽住江念容,四人迅速闪退至安全地带。
待烟尘散尽,周遭的景象已然换了模样——不再是诡异的喜堂,而是凤栖山熟悉的林地,夜色如墨,星子稀疏,晚风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郁怀千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方才俊美邪魅的面容此刻毫无血色,周身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微弱。
过了片刻,他的身体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紧接着,碎裂的部位化作漫天银灰色的沙砾,顺着夜风缓缓飘散。
众人屏息注视着这一幕,直至那些沙砾凝聚成一颗指尖大小、泛着微光的圆珠,在空中盘旋片刻后,径直飞向叶林手中的银溪剑,“嗡”的一声嵌入剑身,消失不见。
剑修之道,本就是以剑为媒,淬炼自身灵力,而吸纳妖鬼精怪死后凝聚的内丹或灵核,无疑是快速提升剑器威能与自身修为的捷径。
叶林感受着银溪剑传来的温润灵力,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他长舒一口气,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释然:“结束了。”
“结束?”徐遥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叶林身上,依旧带着未消的怒气,语气却不自觉软了几分,“你还穿着这一身鬼东西,是想把我气死吗?”
叶林闻言一愣,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大红喜服,绣着繁复暗纹的衣料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方才幻境中的荒诞感再次涌上心头,他慌忙抬手摸了摸头顶的金色发冠,惊呼道:“啊!不是吧,幻境都没了,这衣服怎么还在?”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撕扯,却被徐遥伸手按住。
徐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夜色掩盖了眼底复杂的情绪——月光皎洁明亮,如水般倾泻而下,将叶林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大红色的喜服衬得他肌肤胜雪,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难得的安静美好,金色发冠点缀其间,竟生出一种别样的惊艳。
徐遥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心底涌起隐秘的私心:这样的叶林,这样的模样,他只想独自看见,只想让这一身红衣,只为他一人而穿。
另一边,凤栖山的另一处院落。季铃箫端坐于石阶之上,周身笼罩着淡淡的月华,他指尖捻着一枚玉簪,静静听着身前雪妖的低语,将郁怀千的所作所为与最终结局一一告知。
雪妖的声音清冷如冰,带着妖物特有的空灵,待她说完,李铃箫缓缓闭眼,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低声呢喃:“嗯,或许我可以利用一下,不是吗?”夜风拂过,吹动他衣摆轻扬,眼底的算计与野心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时光流转,春寒渐消,初春的细雨淅淅沥沥落下,带着丝丝凉意,却将繁花一梦映衬得愈发巍峨雅致。
三日之后,便是清明。民间素有“清明前后必下雨,而这雨水是怨魂的血泪”之说,此刻雨丝纷飞,打湿了青瓦屋檐,也让空气中多了几分淡淡的哀伤。
繁花一梦的法修课堂上,江念容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的雨景,讲台上长老讲解的符箓进阶之法在她耳中如同催眠曲。身旁的两位师姐却听得格外认真,头挨着头,低声讨论着什么,指尖偶尔相触,动作间带着难以掩饰的亲昵与暧昧。
江念容何等通透,早便看出这两位师姐之间的情愫异于常人,毕竟她自幼博览群书,那些坊间流传的话本传奇没少看,对这般儿女情长的纠葛早已见怪不怪。
她眼珠一转,凑近两人,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两位师姐,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悄悄话,瞒着大家呀?”
话音刚落,两位师姐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如同刚出炉的烤鸭,连耳根都泛着热意。
性子相对直爽的于青州愣了一下,随即大方承认,还对着江念容比了个大拇指,笑道:“哇!师妹好眼力!”另一位师姐则羞得不行,捂着通红的脸,连连摆手:“好了……别说了,让人听见多不好。”
江念容见状,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课堂上的沉闷瞬间消散了几分。
这几日的课程,皆是各修系的专题课,叶林与秦淮安同为剑修,自然被分在了同一间教室。
剑修课堂上,长老讲解着剑招与灵力融合的诀窍,不少弟子都听得聚精会神,唯有秦淮安,神色有些恍惚。叶林坐在他身旁,隐约察觉到他的异样——这几个月来,秦淮安总是这般不在状态,时而眉头紧锁,时而眼神放空,仿佛有什么心事压在心头。
窗外的雨丝斜斜织着,缠绵的水汽漫过窗棂,晕开一片朦胧的水雾。
秦淮安支着下巴,目光落在雨帘深处,陷入了冗长的沉念。
算起来,她已经十二年没有回过家了。
五岁那年,她被送进繁花一梦求学,如今约莫十七岁的年纪,人生里最漫长的一段时光,都在这座山巅的宗门里悄然流逝。
十二年,足够让山风吹老石阶,让晨露打湿无数个晨昏,却没能磨平她心底的疤。
她不敢面对母亲的牌位,不敢回忆那个温柔的女人最后看她的眼神;不敢面对那些因她而逝去的朋友,他们的笑脸总在午夜梦回时化作血色的碎片;更不敢面对那个男人——她的父亲,那个披着人皮的畜生,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也碾碎了她半生的安稳。
过去的十二年里,秦淮安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只要一闭眼,梦魇便会如期而至。她会看见母亲浑身是血地倒在她面前,眼神里满是绝望;会看见江念容站在血泊中,目光冷漠疏离,一字一句地对她说:“我恨你,我会杀了你父亲,包括你”
那声音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的心脏,疼得她喘不过气。
直到去年的那场意外,她在人群里找到了江念容。
万幸的是,她忘了过去的一切,忘了那些伤痛,忘了那些痛,他的父亲是那样的,可恶。
秦淮安时常在深夜里问自己,她该庆幸吗?庆幸江念容的记忆里没有那些不堪,可看着江念容如今澄澈的眼眸,她又忍不住心慌——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福”与“祸”二字,不过寥寥几笔之差,却隔着云泥之别,天壤地别。
她对江念容,究竟是怎样的情感?是愧疚吗?愧疚自己没能护住她,让她卷入那场无妄之灾。
还是……心底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悄然滋生的爱意?
越想,头便越疼。
秦淮安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强迫自己抛开这些纷乱的念头。
她想,她该回家了。该去祭拜母亲,告诉她自己很好;也该去见见那个男人,那个十二年对女儿不闻不问的父亲——与其说那是父亲,不如说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身侧的叶林将她的失神尽收眼底。秦淮安和他坐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她眼底翻涌的、近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叶林戳了戳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又是那该死的姜钰,惹你不痛快了?”
秦淮安回过神,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敛去眼底的戾气,声音轻淡得像窗外的雨:“噢,没事。只是突然想回家了。”
“回家?”叶林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眼睛瞪得溜圆,“?啊,秦淮安你转性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秦淮安轻呵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只是想祭拜母亲了。一起吗?”
叶林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走,毕竟伯母可是好人,必须一起!”
繁花一梦有个古老的习俗。每当有弟子牺牲,其生前点亮的长明灯便会熄灭,灯盏会被送入宗门后山的“归志堂”,存放着他们的意志与魂灵。
每逢清明,弟子们便会去归志堂祭拜,告慰那些逝去的师姐师哥们。
江念容在归志堂里,除了暮凌于青洲和木重芫之外,其余人都不怎么熟。
她向宗门报备了一声,便跟着秦淮安和叶林一同出发。徐遥自然不会落下,早早地候在山门,手里还拎着给逝者准备的祭品。
清明节当天,天依旧是阴的。
雨丝淅淅沥沥,没有要停的意思,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带着沁骨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