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拾捌。没奈何 盛夏的烟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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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烟河岸边，碧草芜芜，波光粼粼，也算好风景，只是无由地有肃杀之气。
陶睿赶到岸边的时候，随从张竣远远地看见他，就上前把他拉到一边去。
“怎么了。”陶睿微带着怒意道，他现在神思仍有些昏乱，不知他又搞什么名堂。
“爷，刚才有个少年公子来这儿找您，他说他姓徐，我这心里有一层担心呢，就把他叫到远处的珈蓝寺外等着了。”
“他说他姓徐？！”陶睿压低了声音惊讶道。
“是，这是他留给您的信物。”说罢他把从腰里拿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您说不会真是徐凌云徐将军的公子吧……但是我记得当年这新皇帝可是下了旨满门抄斩的啊。”
陶睿一看之下马上接过，普普通通一块白玉，上面雕着一朵云，不通透，雕工也粗糙，但是陶睿记得这玉。
他还记得还是他在罗织做管带的时候，徐凌云是他的上级，因为曼城同乡的关系，两人之间也不拘礼，亲厚如兄弟。那一天徐凌云上他的营房来找他，满面红光地说自己家里来信说生了个小子，他要他陪着上街给家里的小儿子买些东西，寄回家去。但是翻遍了边陲小镇的几条街，才找到这么一块中意的，当时徐凌云还央他写了一首诗，并着这块玉一起寄回家中去了。
后来陶睿连连升官，因他年轻性子傲，不肯和当时姬府党的总都督狼狈为奸，最终被几个人以纵容手下伤人的罪名弹劾。而徐凌云因为战功，早封了将军在烟河一带的军营。
其实陶睿贬官回曼城之后和徐凌云是离得很近，可是他自惭形秽，无颜面对风光得意的昔时友人，一次都没有去拜会过。后来徐凌云不满先帝无所作为纵容奸佞起兵造反之前，还给他来过信，教他游说当时还是曼城知州的大哥陶尚，开城纳兵，共同匡扶南国社稷，言辞恳切。只是他贬谪之身，不敢沾惹半点是非，回信拒绝了。
这一番旧事从头想来，当真应了人说的世事无常。仕途跌宕难测，富贵荣华转瞬成云烟。一场起义没能一举攻城略地，最终酿成常日持久的兵灾，生灵涂炭，是非功过再难评断。此时故人之子前来必然有事相求，自己理当前去，倾力相助。
思及此，他上马要走：“你带着人先回去，明日再来查一趟。”
“爷，回来！您就一个人去啊？”随从想跟着去，奈何陶睿一夹马背，已然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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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晌午的昼宣宫内朝悦阁，宫人小心地搬进又一批冰块，在御案边悄悄放好，再拜，跪退。两边执扇的宫人一刻不敢怠慢地摇着扇子，生怕热着了皇帝自己没了性命。
因为此刻的陆璟，一行行地看边境来的奏折，脸色阴霾，怒气隐忍不下，手指几乎要将奏章薄薄的东阳鱼卵纸捏破。
“肃州告急，严州告急，临州粮草不足，丹州知州夜逃任上，成州知州不战而降……”陆璟咬牙切齿道，“兵部吏部转运使知州守备……偌大个南国，竟没有一个可用的官吏！
“皇上，您小心气坏了身体……”小德子无能为力，只好低声劝说他。
“朕不气？朕能不气？用了五年才得了兵权，刚要整肃吏治。阑国这么一打来，兵败如山倒，朕现在就是想拿了人来好好治他们的罪，都不可能。”陆璟说完，人似脱了力般陷在龙椅里，“边境这几个州，都是他姬乾的人，这是开始有动作了，小德子，派到姬府的探子，可有消息。”
“回皇上，报平安的信倒是常有，但是一点消息都收到。”小德子道。
“难道这么早就要弃了烟河以东的那么多州县……”
“皇上，现在雍州还安稳，只要那里守得住，就没大事。”小德子宽解道。
“呵，”陆璟疲倦地笑了，“你又知道了，雍州知州是礼部尚书钱华的弟弟钱轻，又是个纸上谈兵的老顽固，朕当初不想用姬乾的人，才用了他。他有的是文人傲骨，但那傲骨能抵得上阑国五十万兵马么，”
陆璟说着拿起下一封奏章起来看，才看了几行，震怒地站了起来，将它撕成两半，摔在地上：“钱华这个老顽固，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
小德子心中奇怪，刚刚看边境告急的折子都没这么惹皇上生气，这钱大人是说了什么，于是对地上的折子匆匆一瞥，只见他这么开头：“臣死谏……”后面零落的“置伦常于不顾”“颠倒阴阳”“男子之身惑乱宫廷，是末世之兆”看得小德子心跟着一跳一跳地，想着钱大人真是铁打的胆子。
“把朝中大员都给朕召到昼宣宫来，未时之前没到的革去官职，永不录用。朕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在朕面前摆弄他们的三寸不烂之舌。”
“是，奴才这就去。”小德子忙答应了，匆匆出了朝悦阁。
未时还没到，候朝的房间里就坐满了等着的大臣。
陶随在门外停留了很久，阳光曝晒着后背，黑色的朝服里汗湿淋漓。
他虽在宫内，却照例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想尽量减少面对那些大臣冷冷的目光的时间。
最终还是推开了门，原本各自说着什么的各部官员都停了下来，目光如箭镞般向他射来。陶随强压下心中不适，目光搜寻屋内，见他们都三三两两地聚着商讨，只有首辅姬乾坐在正中闭目养神，边上没人，就走过去，在他身边落座。此时声音才从各个角落又起来了，不似刚才热烈。
崔明乐现在已是礼部侍郎，和新中举得任高官的几个人一起说着什么，暗暗和陶随点了个头。——这已成了他们的默契，为了不让崔明乐更处境尴尬。
“算起来，陶大人也是该和首辅大人平起平坐的，太子太傅可是满朝最德高望重的，就是到了我朝，也不、宜废了旧时规矩。”钱华和他的门生说着什么，突然在这一句提高了声音。
陶随心里自然不好受，但是面上仍要不动声色。钱华天下学子都仰望的博学鸿儒，主持过多届科考，可谓门生遍天下。此人恪守儒道礼教，自然不与姬乾为伍，当也不见得会放过陶随。
闭目的姬乾似乎听到了这句，登时睁开了眼睛。他养尊处优已久，虽过了天命之年，脸上依旧圆胖红润，有一丝慈祥，但是眼睛一睁开，到底透着冷酷算计。“陶大人近日身子大好了？”
身子二字拿捏的尤其暧昧，教陶随都觉得耳朵烧了起来，但仍然要勉力应对：“劳大人惦记，渐好了些。”
屋子顿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侧耳听着他们的对答。
崔明乐在角落随众人一起沉默着看着在屋子中心的陶随。他微微的一抿唇，一蹙眉都让他心里难受，到后来他都不忍心看他脸上的神气，只盯着他眉间那一点朱砂痣看，似乎是要把那一抹痕迹刻入心底。
“不知陶大人对阑边的事怎么看？”阑边指的就是南国和阑国的那处边境。
“而今之计，只有死守雍州，若是能守住这个秋天，到时候大雪封路，阑国军队粮草不足，自然退去。”
“哦？不知这是大人的想法，还是皇上的想法？”
“德艳怎敢妄自揣摩圣意，只是大人问起，随口说说。”陶随边答边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臂，压抑不由自主的颤抖。
“各位大人，皇上上朝了。”小德子及时出现在门口，让陶随暗暗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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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璟本来就憋着一股气，尤其看见姬乾老气横秋地站在首位，于是他甫一坐上龙椅，就道：“各位爱卿，想必已经知道朕这个时候召你们来是什么事了，阑边的事，朕头痛的很，找你们来给朕出出主意。”
话一出，朝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沉着头。
陆璟看着朝下乌压压地一班朝臣，没有一个能站出来说句话的，便冷笑一声：“姬大人，您是朝臣之首，您以为呢？”
姬乾闻言，跨出一步，道：“回皇上，臣以为唯有死守雍州，夏日炎热，阑国军现也只是试探，等到秋季有几场硬仗要打，若是能守住，待到隆冬之际，大雪封路，阑军粮草不济，自然退去。”
“这雍州知州钱轻是个文官，照姬大人这么说，那几场仗怕是难打，姬大人可有人才举荐一二。”
“这……”姬乾明白这是他跟他讨人呢，“臣以为，这几个赫赫有名的武将都老朽了，不如派一年轻力盛之人去。臣有一人举荐，此人虽无战功在身，但是将门之后，自小习武，且是文武全才，他的文采还得到过皇上的赞赏，臣以为此人必能担当重任。”
“哦？大人所说是何人？”
“正是此次科考榜眼，吏部尚书之子崔明乐，皇上！”
此言一出，满朝大臣皆面面相觑。崔明乐一惊，抬起头看站在最前面的姬乾。
陶随侧头看着另一边站在最后的崔明乐，心中五味杂陈。
崔明乐在听姬乾说有这么一个人的时候，其实就料到了，他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战死沙场，追封了个护国将军，他后来就跟着两个叔叔生活，曼城和锦安之间两头颠簸，什么将门之后只是姬乾为了将他推出去的一套说辞。
“回皇上，臣愿当此任！”崔明乐上前一步，躬身道。
自从得了这榜眼开始，皇帝对他的青眼有加，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的身份愈加尴尬起来，他是姬府党中之人，但是榜眼和礼部侍郎都是皇帝提拔，这一次雍州知州这个牺牲品，看来只有自己当是最合适的了。
“好！崔爱卿既有此意，也是我南国的福气，传朕旨意，擢崔明乐为雍州知州，即日赴任，原雍州知州钱轻，任翰林院大学士，即刻回京。”陆璟道。从看到崔明乐殿试的文章开始，他就十分赏识崔明乐的仗义直言，此时他愿意出任，那是最好不过。
下了朝，陶随让小全子跟皇帝禀告一声，携了琴出宫去送崔明乐。
崔明乐寄住在叔父崔台府上，等陶随到崔府的时候，门外已经备好了马车，下人正来来去去搬箱子。
“德艳，你怎么来了。”崔明乐和叔父在门口道了别出来，正看见陶随抱着把琴站在不远处。
陶随看到崔明乐的脸上的少年傲气，算是消磨干净了，换了种平静如水的神情，似乎一切都看得极淡的样子，一身青灰色夏布长衫，端的儒雅清逸，早没了贵公子的纨绔。不过才一两个月的时间，变尽了很多事。
“我来送送你。”
“你们把先把马车赶到东面城门去，我和陶公子说些话。”
下人答应了，吆喝着赶着马车先走，崔明乐和陶随慢慢地跟在后头。
“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崔明乐倒不像是特别伤心的样子。
“那你在朝堂上答应的倒是利落。”陶随不解。
“朝廷的事都是面上的事，我面上是姬府党的人，若是驳了他姬乾的面子，连我家族里的人都不能容我了。”
“姬乾看来早已和阑国军暗中勾结了，最近阑边那么大动静，要是没有他通风报信能这么快拿下来，只是皇帝拿不到的证据罢了。你此去十分凶险，一定要小心。”陶随担心地说。
“姬乾派我去雍州是欺我年少，有意要把雍州拱手让给阑国，他就是那么小看我。而皇帝呢，不知何故又如此重用我，”说道这，崔明乐无奈得笑了，“没想到我崔明乐自以为聪明一世，到头来却是没奈何。”
“那你到了雍州打算怎么办？”
“你说的，死守罢了，然后看造化。”崔明乐看着锦安街上仍旧豪华热闹的街市，酒家茶寮挤满了人，小吃摊，胭脂水粉，古玩器具，绫罗绸缎的铺子鳞次栉比地摆满街道，感慨道“你说着这些人，可知道他们的没几个月的时间可能就要失国了，而他们的皇帝，一心想救国，到头来还是没奈何。”
“才没多少日子，你倒是什么都看透了。”
“每日在衙门里，看以前那些卷宗，就能看明白这个国家是多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看到皇帝是想做些什么，要是没有外患，给他时间他定是一代明君……”不知不觉将话题说到了皇帝，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继续留在宫中，那些就不只是闲言闲语那么简单了。”
“你那一代明君不放人，我也只能、没奈何——”说道最后三个字，陶随尽扯起了唱戏的调子来，笑地有些凄凉。“我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好一天天挨着。”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拾捌。没奈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