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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拾柒。月华满帝都 进宫快一个 ...

  •   进宫快一个月了,陆璟几乎天天都往延德殿跑,常常在整晚就呆在哪里,陶随身体不好他也不勉强他,只是实在受不住的时候才抱住他温存一番,其余时候陶随在边弹琴,陆璟在他的书桌上批奏折,两人从一开始三两句说不对就一个泛了泪,一个甩了笔到后来慢慢长夜相对两无言。

      这天夜里,陆璟难得没有出来。宫人都睡下了,连门口两个守夜的宫人都打起了瞌睡,也是,入夜的前廷,皇帝不来了,除了守夜巡护的禁卫军照点换班,全无人来往。
      陶随看着窗外亮得很,开了窗才知道是十五了,明月一轮,挂于瀚海青天之上,光晕之圆满,不由看得心生苍凉。
      这等夜色,怎可虚度。他想道,拿了屋内的一壶酒,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出了延德殿。

      姬繁巡视到延德殿的时候本来就会放慢速度,着意观察,此时还未到呢,远远地听到有人声,他抬手命整齐踏步的禁卫军队伍停下来,侧耳倾听:一把柔婉软糯的嗓子,曲调绵连,唱者似乎执意要往无穷的婉媚甜润上去,太过用力,反而显出声音的些微暗哑,在这明月清辉,恢宏宫殿的底子下,竟然平白无故顿生凄凉。
      “你们再这儿站着,我过去看看。”姬繁说完,向压低了步子向前走去。

      转过一处宫墙,只见延德殿前的露台之上,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男子的发式衣袍,却捻起兰花指,身段曲款,悲凄叹唱:
      “……四更鼓天将明残烛渐尽,形吊影影吊形我加倍伤情。细思量真个是红颜薄命,可叹我数年来含羞忍泪送旧迎新、枉落得个娼妓之名。到如今退难退我进又难进,倒不如藏鱼腹我了此残生。……”
      此时他微侧过头来,一双泪目,垂睫微颤,一点朱砂在夜色下只见影子,当真悲艳绝伦。

      ——是陶随。姬繁没有想到印象中那个长着一张女人脸的软弱书生,竟能让他如此惊艳。南辕北辙,这是姬繁出现在脑中的第一个词语,他男装,却作女声,他刻意甜媚,反而苍凉,他自比娼妓,其实清高若此……种种矛盾,却又这般契合。糯软绵密的唱词袅袅升起与无情宫阙之上,唯有美之一字可描摹此时之情境。
      “我当是谁,原来是太傅大人。大人好嗓子,这一段《杜十娘》,凄绝!堪比杜鹃啼血之声。”姬繁放出声音来。
      陶随听得,也不看他,继续唱道:“杜十娘拼一个香消玉殒,纵要死我死一个朗朗清清。玉碎珠沉我心已定,冤屈也要就告与人。今小苟且延性命,明日江身就赴波沉。”

      “大人唱得这般情真意切,莫不是大人感同身受?”姬繁步上台阶,冷笑道。
      只听陶随还没有收住唱戏的语气,似假非真地叹得一口气,软糯之声轻轻道“罢了”,凭空作了个收水袖的手势,回转身从另一侧下了台阶。

      “你难道不想出去吗,我是禁卫军副统领,入夜之后,这里就是我的管辖,我若想带你走,易如反掌。”本来陶随若不想与他姬府党人纠缠,他也不比腆着脸要跟他攀谈,只是那一声“罢了”的余音,轻易地就听得人面软心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由冲口而出。
      “出了一个牢笼,赴一处虎穴?”陶随并不停驻,边走边笑问。
      “这里可不只是牢笼,而姬府并不是虎穴。太傅大人去了,自然以上宾之礼相待,共商天下大计。”即使对方背着身看不到,姬繁还是工工整整地作了个揖。
      “罢了,你们争斗去吧,我贪的不多,只要这番良辰美景之下,仍能好好唱唱曲弹弹琴,再不求其他。”
      “哼,太傅大人就是这般一退再退。你聪明一世难道看不出来,青玉庄水军都督这个官,手握重兵,一旦有什么异动,整个王朝危在旦夕。皇上肯把这么重的职务交给你三叔陶睿,就说明他足够确信他不会背叛自己,一个见过不到一个月的贬臣,皇帝何时来的信任?因为陶睿唯一的软肋还在他手里,那就是你。难道你这都没想到吗?太傅大人?”姬繁语气极尽嘲讽。
      陶随从未敢想到过陶睿,只是听姬繁分析地倒是十分有道理,不由心中一疑,顿住了脚步,皱着眉往昼宣宫方向望去。
      “到换班的时候了,先告退,大人慢慢想着。”姬繁说着,折了回去,带着巡视的人往别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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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全子在延德殿守夜,瞌睡了过去,朦胧之中听到有什么声音,像是什么让人倒地了,也没去在意,然后听到酒壶顺着台阶滚下去摔碎的清脆声响才震醒了他的梦,他张眼一看,竟然是陶随醉倒在了延德殿的正门前。
      此时对面的小太监也醒了:“不好了,那不是陶公子?”
      “是了,先不要声张,你我暗暗把他送回去就好了,不然一会子传到后面去,少不得惊动皇上。”小全子示意他噤声,两人悄悄上前,将醉卧在地的陶随扶了起来,向偏殿走去。

      次日,陶随刚起了床来,正立在铜镜前穿衣梳头,就听到外头齐刷刷的脚步声,兵甲摩擦的声音,他心中疑惑,召来门外吓得脸色煞白的小全子,问:“外边这是怎么了?”
      小全子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一厢陆璟已经掀了帘子进到里面来。
      “朕听说你今日要赴江波,葬身鱼腹,特特带了人来拦你,朕的太傅大人。”陆璟阴冷地笑说。
      陶随闻言,看向小全子,他不是说昨日把自己扶回来没有惊动别人吗?
      小全子苦着脸猛摇头。
      “你莫要怪他。朕放心你一个人留在前廷,自然有影卫在这边看着,你的一举一动,他们随时给朕回报。”陆璟不理陶随听言后隐忍怒火的表情,“今日来朕只是要对你说一句,朕绝没有要利用你牵制陶睿的意思。不管你信或不信,朕就这么一句话。朕的亲卫军在这边,相信姬繁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来,太子暂时在国子监有人教导,你好好在这里养病,不要随便出去。”
      说完陆璟国务在身转身要走,却听陶随平息着胸中一口气,放缓了语速道:“他虽说得头头是道,我不信。你是要给天下苍生太平盛世的自负帝王,杀徐凌云,平叛乱,改革科考,整顿吏治,摒弃前朝佞佛积习,整饬水军誓要与阑国开战……无论哪一桩作为都堂堂正正,我信你不会用这般小人的手段算计关系国家安危的事。”

      陆璟听言转身,看着长身玉立站在铜镜前的陶随。青丝垂散,朱砂红如滴血,含情眉目,嫣然唇角,端的是佳人的样貌。这番言辞尖诮中带着对自己身为帝王的绝对信任。呵呵,他一直是懂自己的,于是陆璟脱口而出道:“原来你是这般懂朕的,那为何……”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才品出这句话的后面意思来,该想到的,他这般书生习气,最是喜欢曲直,正反的论文之道。
      果然。
      “呵呵,我是这般懂你,为何你却不想想我。曼城十日,我以为你是难得知己,而你,怕是一开始就把我当做你从民间觅得的新鲜玩意儿,你可曾想过将我拉入这般境地,我将如何自处,又何颜面面对他人?你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为什么唯独对我,欺瞒毁骗,苦苦相逼?难道我只是一个罪臣的儿子,戏子的后人,就没有尊严,任人欺辱么?”

      “德艳……”陆璟上前一步,他看得陶随说道最后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要栽倒的样子,不由得想要扶他。
      “你走吧,把这里的兵都撤了吧,要不然你我之事不消半日便朝野皆知了,我断然不会跟姬繁离开的,姬府这趟浑水,我不想掺和。”陶随捂着嘴,忍着咳嗽,轻轻说。

      难得看到陶随生气的样子,连皱着眉头的样子都是极美,比平常多了分生气。说到生气,自己是多久没见过他笑了呢?陆璟看着陶随的脸忽然想。

      见陆璟仍站在那边没有挪开步子,陶随从手中抬起脸来,愠怒道:“怎么?你这点都不相信我?你要多少影卫这边监视着我没关系,把你的亲卫军撤走,眼不见心不烦!”
      陆璟知道平时自己再无赖也好,此时万不能上前一步了,不然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他向小全子使了个眼色,出门而去。
      须顷,传来一队人马远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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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玉庄烟河边的水军军营。校场里整齐有序地演练着,陶睿从一队队士兵的面前匆匆走过,对身边的随从说:“备马,我要去河边查看工事。”
      “是。”
      两人带着小队人马沿着小道向不远处的烟河赶去。
      “怎么了看你欲言又止的。”陶睿手搭凉棚看着前面的情形,不经心地问。
      “没想到大人闲居这么久,还是一副武将的身胚,操练军队,修建工事那是样样不忘啊。”
      “你少给我溜须拍马,你从小跟着我,有多少花花肠子我会不知道,说什么事儿?”陶睿皱眉低吼。
      “回大人,前些日子,曼城一个大户人家被抄了家,小的正好去办事儿,看见他们家几个男孩子,都长的极美,只要大人一句话……”随从压低了声音道。
      “你这都办的什么事儿,趁早给我歇了这个念头。”陶睿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样的话来,马上呵斥道。
      “大人,恕奴才直言,您不会还惦记着陶随那小子吧,人家现在攀得高高的,皇上那儿呢,就算您当了水军都督,哪能跟皇上比?”随从从小跟惯了陶睿故而敢这么说话。
      “随儿不是那样的人。”陶睿眼前划过在锦安见到陶随时,他清高孤傲的表情。
      “什么叫不是那样的人,”随从的语气鄙薄轻佻,本来他想说就是一个戏子的儿子,却看到陶睿刚硬的表情,不由扁了扁嘴道:“就算五公子他性子再傲,强不过人家皇帝呀,我听说他当太子太傅了,进宫的第一夜,皇帝就在他那儿过夜。”
      “你说什么,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知不知道擅自议论这种事是死罪。”陶睿不肯相信。
      “您手下的一个管带,我们一起喝酒时候说的,他在京城里面有人,您也知道,这儿大部分人都是姬乾的手下,锦安的消息比我们多着呢。”

      话音还没落,就见陶睿狠狠地给了马身几鞭子,策马往路边的树林里冲。
      随儿,随儿……为什么我不可以,为什么那个皇帝可以!……你小时候我就想把你培养成我喜欢的样子,没想到你从我手里脱了出去,可是你知不知道,你越是变,我就越来越喜欢你。多少次我在边上看的茶馆看你在街边卖画,都想走上去跟你说话,可是我忍住了。我知道你这些年那么辛苦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四个字“生而无憾”,我不想打扰你,不想亵渎你……我托人买了很多你的画,我拿了官俸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你娘的旧狐裘赎回来,想要交给你……我想要的只是能够保护你,不然我为什么答应皇帝来当这个众人盯着的水军都督……随儿,我现在却无能为力…………

      “不要追了,让爷静一会儿,我们先去河边等着。”随从看着陶睿策马离开的身影,制止追上去的人马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拾柒。月华满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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