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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割肉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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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神族欠下的血债,今日,以此石为始,用我的骨,我的血来偿还。”
兰徵抬头看着那纯净的光团,如同看着自己仅存的一切,在沈云霜的视线之下露出一丝抚慰的笑,“这些,都是我该为神族赎罪的。”
他卑微地献上自己的一切,连同生命与尊严,只为赎那血脉里背负的原罪。
沈云霜的目光落在他刺目的白发上,那眼眸深处,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极快地掠过一丝涟漪。
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被更深,更复杂的冰冷覆盖。
“赎罪?你以为这样就能赎清?”
房内陷入死寂。
只有湮界石在沈云霜指间缓缓转动发出的细微嗡鸣,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许久,像是想到了什么,沈云霜才一声冷笑,“好啊,既然你要赎罪,那就跟着我去神族赎个够!”
她踏出房门,红色裙裾无声垂落,身姿挺拔,如同出鞘的利剑,散发着凛冽与孤绝。
她没再看愣着的两人,目光投向远处。
“还不走?”三个字,冰冷,却不容置疑。
沈文渊望着眼前整装待发的三人,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谢翊立刻如同最忠诚的影子般跟上,步履间带着伤痛的滞涩,却无比坚定。
兰徵默默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沈文渊,眼中是深切的愧疚与无声的诀别,随即也转身跟上。
“启程!”沈云霜冰冷的声音穿透沈府。
狂暴的气流卷起满地落叶与尘埃,沈云霜搂着兰徵的腰身,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以决绝无畏的姿态,悍然飞向那高悬于九天之上,此刻却笼罩着无形杀机的神域!
沈文渊踉跄着追出几步,望着那瞬间消失在厚重云层与璀璨星河中的身影,终于支撑不住,佝偻着身子,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泣。
庭院里,只剩下老父绝望的呜咽在风中飘散。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时空乱流,三人突然听到:“嗡——!”
一道无法形容其恢弘与威严的钟声,仿佛自宇宙诞生之初响起,穿透云层,无视一切防御,直接撞入三人的神魂深处!
钟声苍茫、浩瀚、冰冷,带着涤荡一切,审判众生的无上意志。
兰徵最先开口,毫无神力地被带上神界,令他本就虚弱的身子倍受折磨。
“是神族祭坛的镇魂钟,祭神大典快要开始了!”
沈云霜霍然停止飞行。
钟声激荡下,她周身压抑的魅族本源气息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沸腾、躁动!
眼瞳深处,无数细碎,充满怨毒与不甘的魅族残魂虚影疯狂闪现、哀嚎!
那是二十年来积压的灭族之恨,被这代表神族无上权威的钟声彻底点燃!
她猛地抬手,却不是压制体内的躁动。
“叮铃……”
一声清脆却带着诡异穿透力的铃音,自她腰间响起,那枚沉寂的黑色双生铃,无风自动!
几乎在铃音响起的同一刹那,兰徵身体猛地一弓,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疯狂撕扯!
他枯槁的白发被瞬间涌出的冷汗浸湿,贴在惨白如纸的颊边,紧闭的眼皮下,眼球痛苦地颤动。
晶石契约的反噬,因沈云霜此刻毫不掩饰释放的魅族本源气息,被千百倍地放大了!
他死死咬住下唇,鲜血顺着苍白的唇角蜿蜒而下,滴落在素白的衣襟上,晕开刺目的红。
谢翊也瞬间警惕起来,紫瞳中魔光暴涨,死死盯着痛苦蜷缩的兰徵,脸上交织着快意与一种更深沉的复杂。
他看到了兰徵的痛苦,也看到了沈云霜眼中冰冷的恨意。
沈云霜对兰徵的痛苦视若无睹,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背景杂音。
她指尖抚过腰间微微震颤的黑色铃铛,眸中燃烧的滔天恨意,竟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不见底,令人心寒的死寂。
她唇角缓缓勾起,那笑容妖异、冰冷,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
“神族祭坛的钟声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兰徵压抑的痛哼,如同毒蛇吐信,“不,这是为神界敲响的丧钟!”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再次搂紧兰徵起飞,终于彻底冲破了神域外围最后一道,由无数信仰之力凝聚的璀璨星云屏障!
眼前景象豁然剧变,是一片浩瀚无垠,神光普照的云海仙域。
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无数悬浮的神山仙岛在缥缈的云雾间若隐若现,琼楼玉宇反射着神圣的光辉。
然而,这壮丽神圣的景象中央,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肃杀!
栖霞宫所在的巨大浮空神山巍峨矗立,直插云霄。
沈云霜能清晰地看到那座金碧辉煌,此刻却散发着无边杀机的正殿。
也看到了殿前广场上,那尊矗立在法阵核心,象征着神族无上荣光的祭天神坛!
她深色的眼瞳,倒映着漫天刺目的金光与那巨大冰冷的祭坛。
沈云霜收敛起魅族气息,“很好,我今日便好好陪你们玩玩。”
朔风卷过栖霞宫前的万丈玉阶,呜咽着刮起细碎冰晶。
琉璃瓦顶映着苍白天光,九重云阶之上,玄昊端坐于万神座,冕旒垂落,遮住半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沈云霜虽刻意收敛起周身魅息,一般神族贵胄并不能发现,但她未收彻底,玄昊还是在第一时间确认了她的身份。
但他没有立刻布阵,而是看着沈云霜一步一步走近。
沈云霜一身红色广袖长裙,外罩一件流光溢彩的银丝缂丝披风,衬得她容色清绝,凛然不可逼视。
只是那过于挺直的脊背,和眼底深处冻结的寒潭,泄露出绝非赴宴的闲情。
她身侧稍后些,分别站着谢翊和兰徵。
兰徵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神袍,广袖垂落,腰间束着银绦,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不见半分血色,仿佛一张绷紧到极致的素帛,随时会碎裂开。
他低垂着眼睑,视线落在身前冰凉的玉砖纹路上,隔绝了周遭探究的目光。
锦裳看着他一头白发,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泛着用力过度的白。
“徵儿,你的头发?”
她飞身到兰徵面前,探了一下他的脉搏,惊讶到退后半步,“你的神力呢?为何你会神力全无,如同凡人?”
她倏尔想到什么,看向沈云霜,“是你,是你夺走了徵儿的神力对不对?”
沈云霜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目光径直越过锦裳,投向主位上端坐的玄昊。
“锦裳大公主,慎言。”
锦裳还想说些什么,玄昊的目光对着她暗示一下,随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沉沉的威严,“今日是我神族大典,不言其他,赐座。”
立即有神侍上前,引沈云霜入席。
席位设在下首颇为靠前的位置,与主位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兰徵侧立在她身后,依旧沉默、寡言。
沈云霜坐下后,并未看兰徵一眼,仿佛他只是身后一根无关紧要的柱子。
谢翊跟着坐下,俊美得近乎妖异的容颜,与周遭神族的清雅格格不入。
恰在此时,神侍们鱼贯而入,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奉上。
精致的玉盘盛放着灵气氤氲的仙果,流光溢彩的羹汤,片得薄如蝉翼的灵兽肉,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沈云霜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一只巨大的水晶碟上。
碟中盛着一整块烤制得恰到好处的“金翎鹏”翅根肉,色泽金黄,油脂丰盈,散发着诱人的异香。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想要撕碎这虚伪繁华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并未动筷,反而懒懒地往后靠了靠,指尖在光滑的桌沿轻轻一点。
“兰徵。”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陡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清晰得如同冰珠坠地。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连丝竹声也识趣地悄然停歇,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充满了惊疑不定。
兰徵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缓缓抬眼,看向沈云霜,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此刻沉淀着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没有问,只是沉默地等待着她的命令。
沈云霜微微侧过脸,下巴朝那盘金翎鹏翅根扬了扬,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这肉看着尚可,割下最嫩的那部分,片好,奉上来。”
“嘶——”
殿内响起一片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抽气声。
神族贵胄们纷纷以袖掩口,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让兰徵公子如同庖厨仆役般当众割肉侍奉?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空气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