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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奉她为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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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昊握着白玉盏的手指,指关节已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兰徵的身体似乎僵硬了那么一瞬。
他站在那里,承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针扎似的目光。
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什么也没说。
在死寂得令人心慌的大殿里,他沉默地向前一步,走到沈云霜的席案前,撩起素净的月白袍角,对着她,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发出轻微却足以让所有人心脏一沉的声响。
他拿起金刀,探身向前,左手稳定地按在水晶碟的边缘,右手执着金刀,精准地切入那金黄流油的鹏鸟翅根肉中。
锋利的刀刃割开柔嫩的肉纤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油脂沾染了他修长白皙的手指。
他专注地低着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线。
一片片肉片被他割下,整齐地码放在白玉小碟中,动作稳定得可怕,带着一种行刑般的精准与麻木。
沈云霜单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着他跪在自己脚边,看着他被迫弯下的脊梁。
她眼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兰徵每一次下刀,随着他心中那份骄傲被寸寸凌迟,一股细微却精纯,源自他体内给予的神力,正在悄悄扩涨。
那力量如同甘霖,滋养着她蛰伏的魅族本源,带来一种隐秘而灼热的舒畅感。
她微微眯起眼,享受着这份力量的增长。
当司礼神官高唱“献祭舞——”时,两队身披七彩霓裳,头戴金冠的神族舞姬,如流云般飘入祭坛中央的空地,身姿曼妙,舞袖翻飞,演绎着神族创世的传说。
而一旁的谢翊,却始终看着跪在沈云霜脚下的兰徵,看着他染上油污的手指,看着他绷紧的脊背线条。
一股尖锐的酸涩和难以言喻的闷痛,狠狠攫住了谢翊的心脏。
兰徵的每一次下刀,仿佛都割在了他自己的心上,他想起在沈府初见时兰徵那清雅疏离的谪仙之姿,想起在映月荷塘他为自己解释误会时的温和……
而如今!
“啧。”
一声清晰而充满嘲讽的轻嗤,突然从谢翊的方向响起,打破了这压抑的寂静。
他懒洋洋地晃了晃杯中暗紫色的酒液,紫瞳斜睨着满殿敢怒不敢言的神族,唇角勾起一个极其恶劣的弧度,声音大的足以让附近几桌人听得清清楚楚。
“都说神域风光霁月,神族高洁出尘,今日一见,呵,果然名不虚传啊。看着自家曾经的皎皎明月被如此作践,还能稳坐如山,谈笑风生,这份‘涵养’,真是让我魔族大开眼界,自愧弗如!”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那些神族贵胄的脸上。
“放肆!”
“魔族小儿,安敢在此大放厥词!”
席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怒斥。
谢翊却浑不在意:“怎么?我说错了?你们不是自诩最重礼仪尊卑吗?如今你们的尊卑,就是看着神尊的亲外甥,像条狗一样跪在那里给人割肉?”
他目光扫过那些涨红的脸,最后落在主位的玄昊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还是说,神尊也觉得,令甥此举甚合礼仪?”
就在这剑拔弩张,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谢翊的挑衅吸引过去的瞬间。
沈云霜动了。
她并未看谢翊,也未理会玄昊的威压。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兰徵奉上的那碟肉片上,仿佛那才是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她伸出两根莹白如玉的手指,极其随意地,拈起了一片切得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肉片,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慢。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缓缓抬起手,将那肉片对着穹顶璀璨的水晶宫灯。
剔透的肉片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神域的佳肴果然精致,”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将所有喧嚣压了下去。
她的目光透过那片薄肉,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红唇勾起一抹艳丽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只是,再好的珍馐,日日品尝也难免腻味。”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从肉片上移开,带着一种慵懒,仿佛挑选货物般的审视,扫过殿内那些因她举动而呆滞的众人,最终,悠然地落回主位上玄昊那张已然沉凝如水的面容上。
她指尖微松,那片承载了兰徵无尽屈辱的薄肉,如同断翅的蝶,轻飘飘地,从她指尖滑落,坠入尘埃。
“啪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大殿中如同惊雷。
“方才瞧着祭坛中央那位献舞的‘碧波仙子’,身段倒是难得的风流袅娜。”
沈云霜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开来,带着一种宣布般的随意,“本小姐瞧着喜欢。”
她顿了顿,欣赏着众人脸上裂开的表情,慢悠悠地抛下惊雷,“待今日回府,本小姐便抬他入府,纳为侧君,也好让兰徵侍郎。”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依旧跪捧着玉碟,身体因她的话而瞬间僵硬,脸色惨白如纸的兰徵,吐出的话字字如刀。
“松快松快,学学如何侍奉人。”
“轰!”
整个栖霞宫彻底炸开!
惊骇、愤怒、难以置信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仿佛无形的巨锤狠狠砸落!
“什么?!”
“她……她竟敢!”
“纳一个舞姬为侧君?还要兰徵公子去侍奉?她疯了!”
“欺人太甚!简直是将神族的颜面踩进泥里!”
惊骇的抽气声,难以置信的尖叫声,愤怒的拍案声瞬间交织在一起,方才死寂的压抑被彻底点燃,化作一片鼎沸的哗然!
神族贵胄们再也无法维持仪态,脸上涨红,眼中喷火,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
连玄昊身后侍立的神侍,都控制不住地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色。
“哐当——!”
刺耳的金铁坠地声!
兰徵手中的金刀脱手,砸在冰冷的地面!
在沈云霜说出“纳为侧君”四个字的瞬间,他捧着白玉碟的双手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雷霆击中!
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坚持,最后一丝支撑,都在那一刻轰然崩塌。
那柄曾被他握得极稳的金刀,从他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脱,重重地砸在坚硬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弹跳了两下,滚落到一旁。
兰徵依旧维持着跪捧玉碟的姿势,只是那挺直的脊背,仿佛被无形的重压瞬间压垮,微微佝偻下去。
他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死死抵在冰冷玉碟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泛白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着。
“噗!”
一大口浓稠的,刺目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兰徵口中狂喷而出!
滚烫的猩红,如同泼墨般,尽数喷洒在他手中那洁白的玉碟上,溅落在他月白色的前襟上,迅速洇开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红梅!
几滴温热的血珠,溅到了沈云霜红色的裙裾边缘。
兰徵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捧着那被鲜血染红的玉碟,整个人向前软倒下去。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似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抬起头再看沈云霜一眼,最终却只是徒劳地阖上了眼眸。
“徵儿——!”
锦裳凄厉的哭喊声传来,她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扑倒在兰徵身边。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
主位之上,玄昊神尊拍案而起!
身前坚实的案几如同琉璃般四分五裂,轰然塌陷,木屑与碎片四溅!
恐怖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降临!
殿顶那巨大的水晶宫灯疯狂摇晃,发出刺耳的爆鸣,仿佛下一秒就要砸落,无数细碎的光斑疯狂乱窜!
玄昊周身笼罩在骇人的神光之中,眸中燃烧着焚尽一切的雷霆之怒,死死锁定沈云霜,一字一句,裹挟着冻结灵魂的杀意。
“沈、云、霜!你放肆!”
就在这千钧一发,玄昊的怒火即将化作神力攻击的瞬间!
“不要!”
一声清喝,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骤然响起!
是刚从昏迷边缘挣扎着恢复一丝清明的兰徵!
他半靠在锦裳怀里,胸前衣襟被鲜血染得刺目,脸色白得透明,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瓷器,那双曾经如玉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死死地望向高处的玄昊!
“舅舅!”
兰徵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穿透了混乱,“今日之辱,是我兰徵一人之过!是我……是我心甘情愿奉她为主!与旁人无关!更与神族颜面无关!”
他每说一个字,嘴角都溢出新的血沫,身体因剧痛而微微痉挛,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您若要动她!不如先杀了我,兰徵绝无怨言,但若因我之故,在栖霞宫妄动干戈,伤及无辜宾客,才是神族真正的耻辱!”
兰徵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推开锦裳的搀扶,挣扎着想要站起。
锦裳霍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儿子,那眼神里交织着惊怒、痛惜,更有一种被当众撕破脸皮的难堪。
“徵儿,你在说什么胡话?”
兰徵推开她,到底没能完全站起来,只能狼狈地半跪于地,但他挺直了染血的脊梁,仰头直视着玄昊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泣血。
“我兰徵,今日在此,以神血起誓!我所行所为,皆出本心!后果我一力承担!绝、不、连、累、神、族!”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惨烈的宣告。
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玄昊那狂暴的神力威压都为之一滞。
所有人都被兰徵这突如其来,以自毁为代价的宣言惊呆了。
他用自己的尊严,自己的鲜血,甚至自己的性命,为沈云霜挡下了玄昊的滔天怒火,更将这场闹剧的责任完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份决绝,不惜自污也要保全大局的担当,让所有神族都哑口无言,心神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