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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痴情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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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兰徵系好最后一道衣带,将那象征屈辱的“心音铃”彻底掩藏在华服之下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再次极其缓慢地转回身时,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属于人的情绪,只剩下一种剥离了所有生气,漠然的苍白。
他微微垂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深深的,绝望的阴影,如同两片沉重的帷幕,遮掩了所有可能泄露的崩溃。
看着沈云霜,唇边弯起一个极其浅淡,却带着破碎的弧度。
那笑容苍白而安静,像雪地里最后一片不肯凋零的花瓣,无声地传递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讯息。
“如此,你可满意?”
沈云霜看着更衣后的兰徵,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透明,仿佛一尊精心雕琢却即将碎裂的玉像。
宽大的袍袖遮掩了他身体的虚弱,却遮不住眉宇间那份深重的疲惫和沉黯。
沈云霜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兰徵这笑容,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她心头烦乱。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冷硬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神君愿自证清白,我当然满意。”
兰徵的目光触及沈云霜时,那深潭般的眼底深处,竟又奇异地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亮光。
仿佛无论她给予多少风雪,他心口那点微末的火种,都固执地不肯熄灭。
“现在,你可信我?”
沈云霜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喧嚣喜庆的庭院:“既然好了,便走吧,父亲那边,耽搁不得。”
说完,她不再看他,率先转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然而,当兰徵被迫迈出第一步,试图走向门口时。
叮铃……
一声清脆到刺耳,带着无尽回音的铃音,毫无预兆地,极其清晰地自身后隐秘之处响起!
穿透了凝滞的空气,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更是狠狠刺穿了他摇摇欲坠的神魂!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僵直了一瞬,脚步也随之凝滞,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那瞬间的僵硬和凝滞是如此明显,快得如同错觉,却又沉重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几乎是凭借着刻入骨髓的神族仪态本能,才勉强维持住挺直的背脊,继续迈步朝着门外走去。
只是,他每迈出一步,那沉重的、悬挂于最隐秘之地的鎏金铃铛,便随着他身体的细微晃动,忠实地、无情地发出一声声清脆。
叮铃……叮铃……叮铃……
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次响起,都像一记无形的,蘸着盐水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魂和尊严之上。
他挺直的背脊在铃声中显得格外单薄而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那无形的重负和铺天盖地的羞耻彻底压垮碾碎。
那一声声“叮铃”,是他神族贵胄的骄傲被寸寸剥落,碾碎成齑粉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也一声声,敲打在沈云霜的心防之上,留下微不可查却持续不断的颤音。
其实哪有什么测谎仪塞,不过是沈云霜故意拿这个唬他,如今看来,也许他真的不知湮界石。
沈云霜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般,全靠一点神力支撑着才不至于倒下。
“走快点,你是想让整个沈府贵客都等着你吗,兰徵神君?”沈云霜故意催促。
兰徵面色再度难堪,随即加快了步伐,月白色的袍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行走间,衣料之下,那粒紧贴肌肤的小铃铛,便发出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叮铃”声响。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振翅,混杂在庭院外渐次响起的丝竹贺寿声中,几乎被彻底淹没。
然而,这细碎到近乎虚幻的脆响,却无比清晰像冰冷的针,一下下扎在兰徵紧绷的神经上。
每一次微不可查的“叮铃”,都在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一件被检验真伪的物品,一个在盛大华宴上带着无形枷锁的囚徒。
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麻木的疼痛。
他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只有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线,泄露出一丝极力压抑的苦楚。
***
沈府后院。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谢翊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带着摧毁一切的暴戾。
他猛地抬手,凝聚起一团狂暴的紫色魔焰,狠狠砸向面前的墙垒!
轰!
墙面应声而塌,爆开一团刺目的紫光,无数细小石块和粉末四散飞溅,又在空气中迅速消弭。
“兰徵!”
谢翊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盯着空无一物的前方,眼神阴鸷得如同淬了毒的刀子,“你等着!”
破碎的墙面还未完全消散,一道高挑婀娜的紫色身影裹挟着强大的威压,缓步踏入。
夜罗刹紫发如瀑,随意披散在身后,绝艳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冰冷的寒霜,深紫色的眼眸扫过现场狼藉的魔力余波,和谢翊狂怒未消的脸,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翊儿。”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冷冽,瞬间压下了谢翊躁动的魔息,“又在为何事大动肝火?本尊告诫过你,心浮气躁,难成大器。”
谢翊猛地转过身,看到母亲,眼中的暴戾稍稍收敛,但那份不甘和怨愤依旧浓烈地写在脸上。
“母亲!兰徵……他抢走了湮界石!沈云霜不信我,她只信那个装模作样的伪君子!还为了他打我!”
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急于向最亲近的人控诉。
夜罗刹的目光却并未在他委屈的脸上停留太久。
她的视线,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瞬间锁定了地上一样东西,一块通体漆黑,约莫巴掌大小,形状并不规则的石头。
它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表面黯淡无光,毫不起眼,正是谢翊拼死从寒潭中盗出、又被兰徵强行夺走的至宝,湮界石。
方才谢翊狂怒之下砸碎墙体,魔力冲击波四散,竟无意中将这块被兰徵藏匿在角落暗格中的石头震了出来。
夜罗刹莲步轻移,紫色绣金线的袍角拂过地面,无声地停在湮界石旁。
她并未立刻弯腰去拾,只是伸出涂着蔻丹的纤长手指,隔空对着石头轻轻一点。
嗡——
一股精纯浩瀚的魔力瞬间注入那看似死寂的石头。
“是湮界石,它怎么在这里?”谢翊大呼。
石头如同沉睡的凶兽被唤醒,原本黯淡的湮界石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那光芒浓稠如血,瞬间将另一面墙壁都映照得一片猩红,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暴戾和不祥。
然而,就在这冲天的血光之中,夜罗刹深紫色的眼瞳骤然一缩!
“这不是真正的湮界石,只是它的副体。”
夜罗刹清晰地看到,在那血光最核心,最炽烈的地方,竟缠绕着丝丝缕缕极其纯粹,极其耀眼的金色光华!
那金光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在狂暴的血色能量中艰难地游走、渗透,带着一种圣洁而坚韧的气息,正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尝试着抚平,压制湮界石那毁天灭地的凶戾魔性!
这气息,夜罗刹太熟悉了!
那是神族至高的本源神力!
纯净、磅礴,带着神族特有的光明气息!而且这神力中蕴含的独特印记,她绝不会认错!
“兰徵……”夜罗刹的红唇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淬满了冰渣,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森然。
她指尖隔空抚过湮界石副体,表面那在血光中顽强闪烁的金色脉络,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巨大痛苦和近乎枯竭的消耗。
“哼!”一声冰冷的嗤笑从她唇边逸出,在猩红光芒笼罩的宫殿里显得格外诡异。
“神族神君,竟不惜损耗半身精血来温养这凶物?”
她抬眸,深紫色的眼瞳穿透血光,似乎看到了沈府寿宴之上,那个强撑着虚弱身体的苍白身影。
那身影与眼前这献祭般的神力痕迹重叠在一起。
“倒真是痴情种。”
夜罗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酷嘲讽,“为了那个女人,连命和神族的根基都不要了么?”
谢翊听到后,紫瞳中翻涌着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阴郁怒火,这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喉咙发干。
“母亲,你是说,兰徵抢走湮界石是为了净化它?”
猩红的光芒已从湮界石副体上褪去,只留下表面那几缕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顽强不息的金色神纹,在地面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