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癫》墨鎏荔枝

10、其实……你挺好的……真的……不用那些东西……证明…… 聒噪……但

　　暮色四合，校园里的喧嚣逐渐沉淀为另一种生机。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深的蓝紫色天幕下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纪清晏裹紧了外套，初冬傍晚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钻进脖颈，让她打了个激灵。她快步走向食堂的方向，心里盘算着：蒸蛋拌饭两份，再去超市买点下酒的小菜，花生米、泡椒凤爪是必备，姜听棠那个酒鬼肯定喜欢。至于酒……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小超市，拎了几罐冰镇的低度数果酒和一小瓶度数稍高的青梅酒。微醺嘛，总得有点“微”的资本。
　　食堂窗口前没什么人，她很快买到了两份热气腾腾的蒸蛋拌饭。蒸蛋嫩滑金黄，盖在晶莹的白米饭上，淋着酱油和香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打包好，她又拐去超市。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出来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时晓菲。
　　「食堂后门，速来。情书。」
　　纪清晏眼睛一亮，脚步轻快了几分。食堂后门相对僻静，只有几个匆匆走过的学生。时晓菲果然等在那里，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鼻尖冻得有点红。她看见纪清晏，没什么表情地递过来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块。
　　“喏，你要的。” 时晓菲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五块，微信转我。”
　　纪清晏接过那带着体温的纸块，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纹理。她迅速掏出手机，给时晓菲转了五块钱。“谢啦，菲姐！效率真高。”
　　时晓菲收了钱，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探究：“纪清晏，你搞什么名堂？有偿收情书？论坛上都有人发帖了，梁爽那大嗓门一嚷嚷……”
　　“哎呀，一点小乐趣，生活太无聊了嘛。” 纪清晏摆摆手，试图用笑容掩饰，“增加点仪式感，懂不懂？”
　　“不懂。” 时晓菲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只懂五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走了，冷死了。” 她说完，转身就融入了渐浓的夜色里。
　　纪清晏捏着那封新鲜出炉的“情书”，她把它小心地放进外套口袋，和另外两封叠在一起，这才拎起食物和酒，快步往宿舍楼走去。
　　宿舍里，姜听棠终于从她的“洞穴”里爬了出来。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睡眼惺忪地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身上还裹着厚厚的珊瑚绒毯子，像个刚破茧而出的、不太成功的蝶蛹。听到开门声，她慢吞吞地转过头，眼神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纪清晏。
　　“饭……” 她发出一个单音节，带着浓浓的鼻音。
　　“饭来了！” 纪清晏把打包盒放在她桌上，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还有你的微醺套餐。” 她把酒和小菜也摆开。
　　食物的力量是强大的。闻到蒸蛋拌饭的香气，姜听棠的眼睛终于亮了几分，慢动作地拆开筷子。纪清晏也坐下，打开自己那份。两人一时无言，只有勺子碰撞碗壁和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回响。
　　纪清晏一边吃，一边忍不住从口袋里摸出那三封情书，放在桌角。姜听棠瞥见了，含糊不清地问：“又……搞到了？”
　　“嗯哼。” 纪清晏有点得意，“时晓菲的效率，杠杠的。还有两封是老乡帮我‘忽悠’来的。”
　　“老乡？” 姜听棠努力回想，“哦……那个高个子老乡？他……帮你收情书？” 她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互利互惠嘛。” 纪清晏含糊其辞，打开一瓶果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刺激的清醒，“他帮我收情书，我帮他……呃，吸引漂亮女生注意？” 她想起那个越过她去找梁爽要微信的清纯女生，心里有点微妙的不爽，但很快被酒的气泡冲散了。
　　姜听棠没再追问，也拉开一瓶酒，咕咚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似乎终于彻底醒了过来。“舒服！这蒸蛋拌饭绝了！清晏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少来。” 纪清晏白了她一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她拿起那封来自陌生女生的情书（署名为“林薇”），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字迹娟秀工整，内容却……意料之中的模板化。无非是“在人群中看到你，觉得你气质独特”、“阳光下的笑容很温暖”之类的泛泛之词，结尾是标准的“希望能认识你”。虽然署名了，但纪清晏确信，如果明天在路上碰到这个林薇，对方大概率认不出自己。这更像是一份为了换取梁爽微信而完成的作业。
　　她放下这封，又拆开另一封（署名为“陈雨”），内容大同小异，甚至措辞都带着点网络流行语的影子，透着一种刻意的、完成任务般的“浪漫”。
　　最后，她拆开了时晓菲那封。时晓菲的字迹带着点硬朗，内容更是简洁得近乎冷酷：
　　「纪清晏：
　　应金主要求，特此书写。
　　你，存在感极强，聒噪，但偶尔，极其偶尔也算有趣。五块钱，物有所值（仅指金钱价值）。
　　—— 时晓菲」
　　纪清晏看着这封“情书”，先是愕然，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最后差点把啤酒喷出来。
　　“哈哈哈……小绿茶……小绿茶她真是个人才！”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把信纸递给一脸好奇的姜听棠。
　　姜听棠接过去一看，也忍不住乐了：“噗……这……这算情书吗？这简直是精准吐槽附带收款确认啊！五块钱买了个‘聒噪’评价，纪清晏，你这买卖亏大了！”
　　“亏吗？” 纪清晏擦着眼角笑出的泪，拿起那瓶青梅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至少……这是真话。比那些虚头巴脑的‘气质独特’‘笑容温暖’实在多了。” 她抿了一口青梅酒，酸甜中带着一丝辛辣，直冲喉咙，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姜听棠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染上了一丝认真。她也给自己倒了点青梅酒，小口啜饮着。
　　纪清晏又灌了一大口酒，青梅的酸涩感在口腔里蔓延开，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宿舍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酒精在无声地发酵。几瓶果酒很快见了底，那瓶青梅酒也下去了一半。酒精开始发挥作用，驱散了寒意。姜听棠的脸颊泛起了红晕，眼神开始迷离，话也多了起来，从吐槽考试讲到某个动漫新番。纪清晏也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在夜空中漫无目的地飘荡。她听着姜听棠絮絮叨叨，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桌角那三封被拆开的情书。
　　林薇和陈雨的，像两张精美的糖纸，包裹着空洞的内核。时晓菲的，无比真实。十封情书……才三封，就已经挑起了她的兴趣。剩下的七封，会是什么？
　　她拿起时晓菲那封，又看了一遍。“聒噪……但偶尔也算有趣……” 她低声念着，指尖划过那硬朗的字迹。原来在别人眼里，自己是这样的。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一种从心底蔓延开的疲惫。她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是为了填补某个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壮壮妈，你个蠢子……” 姜听棠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醉意，她趴在桌子上，忽然侧着脸看向纪清晏，眼神朦胧，却异常专注，“其实……你挺好的……真的……不用那些东西……证明……”

　　纪清晏看着姜听棠，这个平时大大咧咧、沉迷二次元的室友，此刻在酒精的催化下，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认真。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荡开了一圈圈涟漪。“你捧杀我……” 纪清晏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青梅酒的余味似乎更酸涩了。
　　“没有。”姜听棠却像是耗尽了力气，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头一歪，枕着自己的胳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她又睡着了。
　　宿舍里只剩下纪清晏还清醒着。酒精带来的暖意和轻飘感还在，但姜听棠那句含糊不清的话，让她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一些。她看着姜听棠熟睡的侧脸，又看了看桌上狼藉的餐盒、空酒瓶、那瓶只剩小半的青梅酒，以及那三封静静躺着的“情书”。
　　窗外的月光很亮，清冷的光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寂寥的影子。阮照影在姐姐家，谢疏桐在老家，偌大的四人间，此刻只有她和一个醉倒睡去的姜听棠。白天梁爽帮忙时的喧嚣，论坛帖子的短暂风波，路人好奇或嘲讽的目光，还有那三封情书带来的复杂感受……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退潮了，只剩下这片被月光笼罩的、带着食物和酒精气息的安静。
　　纪清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再去看那几封情书，只是端起自己那杯残存的青梅酒，走到窗边。冬夜的天空澄澈，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缀在天幕上。冰冷的玻璃触碰到她的额头，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十封情书……像一个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带着点荒诞意味的挑战。才三封，就已经让她感到疲惫和索然。剩下的七封，即使真的收到了，又能如何？它们能证明什么？证明她纪清晏值得被喜欢？还是证明她其实很空虚，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她仰头，将杯中最后一点酸涩辛辣的液体饮尽。冰凉的酒液滑过食道，却点燃了胸腔里一团小小的、不甘的火苗。
　　月光无声地流淌，映照着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了桌角那几张承载着不同期待与敷衍的纸片。宿舍里，只有姜听棠均匀的呼吸声，和纪清晏自己清晰的心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她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罗砚秋，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