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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福报 我腾云飞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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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腾云飞回灵山,云头落到小竹斋,发现没人,又噔噔噔跑到冷莲泉下的水牢中,果然阿金在罚跪。
她跪在霁青色结界中,抬头看见我,甚是惊讶:“怎么了宝宝?”
她这一开口,我便开始哭。可能是在我看见她的第一眼时,我就开始哭了。我抬手蛮力打碎了智迦尊者的结界,走过去抱着她开始哭。
她抱着我,柔声问道:“怎么了?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哭到抽泣,抱着她脖子认错:“我不该……丢下你一个走的……是我不好……你之前说……黑煞始终在等一个依靠……同喜同悲……相互扶持……你说你也在等……我早就有了你……你那日喊我……我不该……不该赌气跑掉的……我不该……丢下你的……”
我努力地控制呼吸,问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她惊讶中红了眼,拿帕子给我擦脸,自己却边笑边哭,笑笑哭哭:“你傻什么?讨厌——傻子,你,你把鼻涕都蹭我肩膀上了——”
“那说明我是真哭。假哭是不会有鼻涕的。”
阿金没绷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她抬起手背擦了泪,同样将黏糊糊的水蹭到我肩膀上。
她将我拉起来,还在哄我:“好了好了。乖宝宝。乖,别哭了。我们一起走。我本就是因为你才来灵山的!要走自然一起走!别哭了。宝宝,你省点鼻涕。”
我点点头:“好。”
阿金拉着我出了水牢,没想到青狮瞧见了,问道:“你们两个怎么都哭成泪人了?阿白,你何时回来的?”
我踢了它一脚:“管你鸟事!小猫咪,你去玩球吧!”
狮子跳起来,一下子拦住去路:“你们来去行动都是要禀报尊上的。要等尊上回来,他今日出门讲经,还要一个时辰才能回来。”
阿金翻了个白眼:“你去跟死和尚讲,我们两个一起走了!以后都不用气他了!”阿金说到这里,嗤的一笑,甚是明艳娇媚:“好让他多活几年!”
青狮仍然挡在阿金面前:“你不能走!”
阿金踢了它一脚:“丑秃毛!你还想被薅毛,是不是?”
青狮一根筋到底了:“你薅光我,我也不会让你走的!我死都不会让你走的!”
他们两个正僵持中,智伽尊者的祥云落地,他回来了。
阿金拉着我走过去,对他道:“正好呢,我也为祸不断,冥顽不灵。我也是屡教不改。你将我一并也逐出师门算了。喂,戒律院首座,你意下如何?”
他看向我:“你眼睛红成这样,你哭什么?”
我还在抽泣:“我想阿金。你不懂的,死和尚。我在外面打架放火,放着放着,我还是想阿金。隔千里万里,我还是想她。她是我的唯一。”我说着说着,就又哽咽起来。
阿金给我揉胸口:“好啦好啦,爱哭鬼。顺顺气啊。听我的。慢一点,乖,顺气顺气。”
我伏在她怀里,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了,双肩仍在止不住地耸动。
“你们两个要一起走?”
阿金嗤笑道:“是啊。死和尚,你这会儿才明白过来?”
他冷笑道:“那就走吧。你二妖一同走了,我终于能清净了。我确实能多活几年。”
没想到,青狮开始摇头晃脑,过去摇尾乞怜:“尊上。我不要。”
我开口训斥它:“我们一群大人说话,你一只小猫喵喵个什么?”
青狮直接躺地上打滚撒娇:“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她们两个留着陪我玩!”
智伽尊者问它:“她们向来欺负你,你还没被欺负够吗?”
青狮认真地回答:“她们喜欢我才欺负我。”
智伽尊者不禁嗤笑道:“很好。那你跟她们两个一起走,可以继续挨欺负。你们三只妖都走吧。”
阿金皱眉道:“我才不要这个丑狮子跟我们一起!”
青狮过来,嘴轻轻叼着她的裙角,祈求道:“求求你了好仙女。你带着我,才能更加衬出你的漂亮,对不对?美总是要丑来映衬的。”阿金笑起来,然后小声跟我讲:“我觉得狮子有点憨。”我笑道:“那就带着吧。”
我们三个一起出了凌云渡,狮子抬头,问背上驮着的我们两个:“红狐姐姐,孔雀姐姐,要去哪里?”
阿金眨眼想了想,说道:“那就去人间吧。人间更好玩,没有那么多规矩。喂,大丑猫,你当年被尊上抓到的地方在哪里?我们就去那里。”
青狮甚是难为情,丑丑的大脑袋此刻耷拉下去:“……我当年吃人。住的是妖怪住的破山洞。里面全是尸骨。太臭了。不适合仙女住。”
阿金活泼开朗地笑道:“无事!你发个什么愁?放宽心!我们去吃人也无妨,就入乡随俗啦!妖不吃人,岂不是很奇怪?”
我们才前脚落地了,后脚智伽尊者就跟上来了。
他落地时,那身清高孤洁的白僧袍一尘不染,傲白如兰,玉轮炽盛,雪霜凌厉而见杀!他这分明是捉妖时才有的气势!
我见这大威金僧暗沉着脸,气氛非常不妙,于是连忙谄笑解释:“好尊上,阿金那句话是玩笑话。我们并不是真的下界去吃人。”
阿金见他脸色不豫,愈发不怕死,愈发要仰脸灿笑,美傲逼人,娇音如玉珠落盘般清脆,继续呛他:“就算真吃人又怎么样嘛?死和尚,我本来就是地妖!我本来就是妖女!你都不知道,这一千年来我背着你,每年都吃三百六十个五人!我一日吃一个!我每逢闰年还要多吃一个!”
青狮这个憨脑壳,这时居然笑了一声。我踢了狮子一脚,它还在傻笑附和阿金:“逢闰添一,这历法没错啊。”
智伽尊者此时脸已气白:“你们三个,同我回去!”
阿金开口喝斥道:“喂,你脸是不是脸!你半刻钟前才讲了放我们三个一起走的话,这会儿又追过来。”
智伽尊者不禁冷笑道:“——脸?我有何脸面?我自从摊上你二妖之后,我脸早就不是脸了,早丢光了。老实同我回去。”
阿金尖叫道:“回去做什么!回去又是罚跪!整日罚跪!我是成心给自己找不痛快是吗?”
智伽尊者已开始让步了:“今日乖顺同我回去,我不再责罚。”
阿金顺着杆子讨价还价:“那不仅今日,以后都再不许罚跪了!”
智伽尊者沉声道:“这不可能!因为你二妖还会继续闯祸!”他又上前一步,隐隐发怒:“勿要逼我将你们绑回去!”他此时抬手,已然召出来了伏魔圈。
那只伏魔圈咻咻炽烈白光,光轮炁炁威迫而盛,甚是明亮刺眼。
阿金和青狮,齐刷刷望向我。
我心想,打是肯定打不过了,他们两个都是渣,打架只能靠我撑,然而我目前是打不过和尚的。但不能就这样白白折了面子。
我上前,招招手,示意智伽尊者过来好好谈判:“这样,和尚,你把圈子收起来,你认个错,我们今日就跟你回去。”
他竟然被气笑了一下,收了伏魔圈,难以置信地看向我,深吸数口气后,过了片刻问:“——我认错?你要我认错?”
我摊手讲:“你看看你。你这就不是个认错的态度。你不明白你错在哪里吗?”这句话说出来,果真是舒爽畅快!我终于明白为何智伽尊者总是喜欢问这句,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因为光是单单讲出来,就很爽!
他微笑,虚心向我请教:“那敢问释白仙子,我错在哪里?何错之有?”
“错在你惹我生气!”
智伽尊者又开始犯执拗劲头了,他拧起眉头,问我:“你难道就没惹我生气吗?”
我摆摆手,对他讲道理:“你若是放了我们三个,相当于放虎归山,我们做山里做妖怪,到处去吃人,你脸面挂不住,对不对?将来你在天庭,你在灵山,都抬不起头。我呢,是在给你台阶下。今日这样——你服软认个错,我们三个跟你回去,替你保全了颜面,对不对?你照旧还是干干净净、白璧无瑕好圣僧,对不对?”
我又将紫微帝君教我的那一套搬出来教他:“这世上很多事情根本没必要走到打架那一步,并不是所有事都值得消耗流血的。和尚,你有最省力的捷径可以走。我们做个交易。你给我我想要的,我也给你你想要的。好不好?”
“你一心向上,你足不沾尘,奈何我们三个禽兽极不成器,我们三个使劲往下坠,会百般给你拖后腿,对不对?”
要我说,这和尚高傲是高傲,归根到底还是脾气好。他确实有无穷无尽的智慧,他极听劝,极为审时度势,“智伽尊者”这四个字,确实字字不虚。
智伽尊者最后深吸了数口气,胸膛起伏许久,选择放弃挣扎与抵抗,低声道:“阿白,对不起,我不该惹你生气。”
“那你该不该逐我出灵山?”
“不该。”
“那你后悔知错了吗?”
“我后悔了。”
“你自己说说,是谁过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调匀鼻息,对我认错:“是我过分。”
我还打算继续教训他时,阿金拉了拉我衣袖,小声劝说:“宝宝,够了。见好就收了。不然他要翻脸了。他已是脸色铁青,你再说,他又要召伏魔圈了。”
我眼睛瞥见他袖袍下那只青筋暴起的手,确实,他已暗地里在扣诀,只是此刻强行隐忍不发,手指已震震颤颤用力捏到发白了。
我心想,确实,今日面子挣足了,见好就收,那就回去吧。
于是我们三个跟着死和尚又重新回到了灵山。
我回到我四方舍,见我的梨树依然飘洒梨花,落雨缤纷,甚是欣喜。我一回到我的床上,床太舒适,我便陷进去,美美地睡了过去。
我睡起来,看见智伽尊者在我的梨树前浇花。
我回想起他那日掐我下巴惹我再次坠入血暴之事,仍然要算账。他昨日道歉,为的是不该逐我出灵山。然而他那日在北极宫惹火我,这笔账还没有算!
他即使背对着我,也听见我的脚步声,起身转过来,开口就是要同我吵架的架势,居高临下地蔑声道:“我又怎么惹着你了?”
“你还欠我另一个道歉!”
他不禁皱眉,走上前问道:“我是欠你的吗?”
“你本身就欠我的!我从来不忘事的。两百年前,那根簪子控制了你心智,你打伤了我,我疼了好久好久。上个月又是你勾动簪子出问题,簪子控制了我的心智,害我烧了天之极,烧了四方长生镜,还白白损耗了那么多血。这簪子你还我时,明明说的是已将邪法拔除干净了。”
他笑了一下:“将心比心,你会吗?”
他又开始了他那副清高冷傲模样,言语轻描淡写,却满是不屑:“我们不说远的,你小时候惹的麻烦,我们都不再提。就最近这数百年。你偷了我的伏魔圈和狮子,中伤傅律,害得他险些丧命。你挖断天宫地道,结界圈起越衡宫数百仙娥仙侍,烧毁第三十三重天,害得天庭泛洪百年。你深夜私闯紫微星垣,而后又变作尚阳仙人模样混入北极宫,一刀捅了翊圣真君,挖他魂魄,伤他元神,害得他险些丧命。你还烧了天之极和四方长生镜,害得天庭塌了一角。你以为我整日出门是在做什么?你以为我是整日悠闲,在随处乱逛吗?你以为你屡屡闯祸都能安然无恙,当真是因为你很厉害吗?你以为天庭十万神将当真都奈何不了你吗?你以为你做错事都不需要担责任的吗?我昨日就讲了,我自从有了你,我脸早就不是脸了。阿白,我从不想讲我为你付出过什么的话。因为我觉得即使我讲出来,你也不会有一点点感动,你更不会有半丝半毫的改进。可是我今日觉得,我有必要把话讲清楚。你总是将你不开心之事一股脑抛给我,而这千年来,我从未向你抱怨过一个字。因为我一旦露出一丝不爽快,你会毫不犹豫,扭头就离开。你从不会为我考虑半分。而我,我时时刻刻在顾念你。你只有不开心的时候才会回来找我,求我帮忙善后,而平日里你见了我,你连一句话都懒得对我讲,甚至一个字都没有。这一千年来,我哪怕过得再厌烦再苦闷,我都未曾对你讲过一个‘不’字。因为我想让你开心。我竭尽所能。我尽量满足你、顺着你。是以,你对我撒谎,我从未拆穿过。逐你出灵山那日,我对阿金讲的话,你应该还记得。我对阿金讲,‘我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你之事’。我还讲了,我对她是仁至义尽。这话,我同样可以对你讲。我们相处这么多年,我对你仁至义尽,我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而你,你却心冷至极。”
我彻底愣住了,结巴道:“你、你怎么了?你还从来没有、没有——跟我讲过这么多话。你讲这么多字,你做什么?”
死和尚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你是故意的吗?故意把话岔开吗?”
我继续追问:“你今日怎么了?你平日里跟我讲话,都是挤出来的。惜字如金。生怕多说一个字,身上就会掉块肉。”
他恢复了清淡圣僧模样,拂袖高傲道:“罢了,你这小鸟脑袋,去自己玩吧。别跑远就好。让我静静。”
我在他转身时,踢了他一脚。
他转身看向我,冰冷眼眸没有一丝波澜,问道:“我又怎么惹你了?”
“你还是把我当小孩子。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跟我讲的话,还有你讲话的语气。我最烦你把我当小孩子!”
他勾起一边嘴角笑起来,凝望着我:“当年明明是我把你救回灵山的,当年明明是我救了你一命。如今反倒是我欠你了?我反倒养出来一个债主加仇家了?”
每每他露出这种玩味的笑容,我就知道又来了,但是我忍不住。他总是对我流露这幅轻蔑鄙薄的姿态,我总是忍不住回敬他:“你若不是做过我师父,我早就动手打你了!死和尚,你别总是阴阳怪气地对我!”
“我再讲一遍,我不是你师父。有佛祖在,我万万不敢贪这个辈分。我们仅仅是同门师兄妹,你早年我教过你一些入门皮毛。再者说——”
他那张利嘴又刻薄起来:“我敢有你这种毁天灭地的好徒儿吗?我是修了多大的福报?我还以为我是什么十恶不赦、恶贯满盈的邪魔,我还以为这普天之下没有谁比我更能造孽呢!”
我含怒踢了他一脚就跑了。
吃晚饭时,我没有出去。我还在怄气。他来了我的四方舍敲门,柔声道:“阿白,吃饭了。”我没理他,将门摔上了。
他还在敲门:“阿白,行行好,求你了,出来吃饭了。”
我道:“你滚!我讨厌你!”
他便离开了。
到了后半夜,我饿得爬起来去佛祖的供台上找果子吃。他又来了,站在我对面。
我一边啃黑李,一边扬脸问他:“死和尚,你知道你哪里错了吗?”
他望向我,语调甚是阴阳怪气,那张脸似是在笑,含笑嘴角却有几分扭曲,挂着讥讽奚落:“错在我不该同你讲道理。错在我有脑子。错在我有羞耻心。错在我不是个稻草人,任风摆弄。我应该像那个没骨头的蠢货一样,贴着你,顺着你,哄着你,时时刻刻伏低做小安慰你。我应该像那个没骨头的蠢货一样,处处巴结你,闭着眼说瞎话吹你马屁。我这羞耻心,真是极无用又极可笑。总之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总之,你处处对,我处处错。”
我拿起一个李子砸过去,他一抬眼,李子便轻轻掉落在他掌心。
我气得又抓起一把李子砸过去,紫李子黑李子,大大小小,圆圆扁扁,落如纷雨。当然,李子雨砸过去皆是徒劳。
他问:“你发脾气发完了吗?”
“没有!我还在记仇!”
他抱着怀里那堆李子走过来,一个个安然放回果山上。他挨着我坐下,将簪子递给我。
我摇头冷笑:“我不会再信你了。这簪子已经坑害我两次了,哪一次不是害得我险些没命。再一再二不再三。”我转身要走,却被他拉住了裙角。
他低叹一口气,一只手落在我左膝盖上,轻轻摩挲着,开始软语道歉:“对不起。我之前以为我修好了。没想到一再害到你。我白日里气恼,气昏了头,其实是在气恼自己无能。你上次流了好多血,我当真好心疼。阿白,我不该冲你发火的。我前些时日,实是心魔难当,出了疏漏。你信我,这次当真是修好了。你勿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我再惹你生气,你把我这只龙角也折去,好不好?”
我想了想那滑稽画面,不禁笑起来:“你两只角都没有了,那你这银龙,还算什么龙?不就是条臭泥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