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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养魂蛊身 我用心念将 ...

  •   我睡醒时,发现我身处北极宫的西殿。这西殿床椅门窗皆换,顶梁都翻修一新。

      我坐起来,见智伽尊者就在床前,笑嘻嘻问:“黑煞要娶亲吗?盖新房子啊,顶上的瓦都换了。”

      智伽尊者道:“因为你把西殿拆毁了。”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并不意味着,事情不是你做的。”他抬起手,那手背背落在我额头,问:“头还疼吗?”

      我摇摇头。

      他手背落在我胸口,又问:“心口呢?”

      我摇摇头。

      他叹口气,握住我左臂被纱布缠起的伤处,问:“这里呢?”

      我道:“也不疼了。”

      他抬手摩挲着我左膝盖,问道:“这髌骨,没跑偏吧?”

      我总觉得奇怪,这和尚磨了龙角给我做膝盖骨,这数百年来从未跑偏过,跟自己的骨头没差别。可他总忍不住摸我这块骨头,他每次我受伤或出事都要问上一遍。我暗中琢磨,他应还是舍不得他那只龙角。

      他长舒一口气,语气轻松了些:“没事就好。”他笑道:“我学医术,总不算枉费。”

      他起身道:“你既醒了,那我该回去了。这些时日我留在这里看守兼治伤,离开灵山有些久了。”

      我静了静,侧头想起来了一些闪现的片段。

      他停下脚步,转身关切问道:“阿白,想起来什么了?”

      “你掐了我。我被你气炸了。因为你掐了我。”

      他此刻变了脸,那股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他极为轻蔑地嗤笑了一下,居高临下,冷声问道:“你这鸟妖,你这小鸟脑袋,只记得这个吗?”

      我冷冷道:“死和尚,我还记仇。”

      他直接转身,踏云而去。

      我起床后,回想起昏倒之前的事,不禁窃喜,翊圣真君、紫微帝君加死和尚三个拦不住我一个,我释白仙子还真是厉害啊!

      我欢欢喜喜地跑去找翊圣真君,打算去夸耀一番,却发现翊圣真君不在书房,也不在庭院,也不在酒窖,我跑去主殿,发现主殿也没有,便去找了寝宫。

      没想到,他大白日竟在睡觉。

      我化成一条赤练蛇,游进去,伏在他枕头上,蛇信子吐出去触了触他,他毫无反应,应该是睡得极深。

      我本来打算抬起蛇尾搔他耳朵时,这时少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快死了。”

      我惊诧道:“该不会是我害的吧?我完全不记得了!是我把他打成这个样子了?”

      少澂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看向我:“他之前被某个大胆狂徒捅开了识神域,且被损毁了元神。伤还未养好,不料前两日,又被另一个暴徒打伤了,勾得他旧伤发作了。”他含笑问道:“这个狂徒和这个暴徒,你认识吗?”

      我红了脸:“好像有些熟。”

      少澂没再同我绕弯,直接道:“阿白,把他的魂魄还回来。他快没命了。”

      他取出那块青玉佩,递到我手上。

      青玉佩里律儿的魂魄像是感应到我的到来,开始闪烁起来。

      我不依不饶地叫道:“这是律儿的魂魄!怎么是他的?!”

      少澂问我:“你难道没发现,你所谓的那个‘律儿’,只有残缺的部分魂魄吗?”

      我游到他对面,化回人形,辩解道:“那是黑煞剥除了剩余的!”

      少澂淡淡道:“那个麒麟,自始至终只有一魂三魄。”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律儿命格弱,原来他是天生残魂。”

      少澂叹气道:“听南和麒麟,他们两个之前从未给你讲过实话,怕丢脸。那我便同你讲——你喜欢的,是听南。这数百年来陪你长大的,是听南。跟你在天之极成亲的,是听南。你如今要救的是听南。你现在执意要害的,也是听南。”

      我被绕晕了,只憋出来一句:“放你爹的屁!”

      少澂拿起青玉佩,在我眼前晃了晃:“这里面是听南的一魂三魄。而你眼前躺着的那个躯壳里是二魂四魄。合起来刚好一个完整的三魂七魄。你没觉得太凑巧了吗?你难道从未怀疑过,为何律儿和听南长得一模一样?为何听南会爱惜律儿如同爱惜自己生命一般?”

      我挠头道:“我一直以为那是他弟弟,或者私生子?”

      “你和律儿经历的事,说过的话,听南都能看见、听见。这不是共生,这也不是父子。这是魂意相同相连。”

      我彻底傻掉了:“你、你是在说——”

      他告诉了我答案:“没错,你猜对了。你口中的那个‘律儿’,和听南是一个人。”

      我顿时间尖叫起来就要往外跑,“你放屁!他们两个根本不是一个人!”

      他一只手勾住我的腰,将我拖回来,抓住我双肩对我沉声道:“他们两个就是一个人!你焚毁了四方长生镜,没办法求证了。可是那晚我们进入定䇸的记忆中,那日你和律儿成亲的画面,在场明明有四个,你、听南、定䇸和律儿;而镜中只有你、听南和定䇸三个。你若是不信,可以再回定䇸或是听南的记忆中查证一遍。”

      我辩解道:“我数日前去看了!那是因为律儿死了,所以镜中无死人之影!”

      “定䇸的记忆里,发生在两百年前。那时麒麟还没死。麒麟还活着时,它在镜中已就映不出倒影了。”

      我仍在辩解:“那是——那是、是死和尚——他自己的记忆出了混乱!对!他那段记忆中,他情绪波动非常大,可能是他看错了,也可能是他记错了。这都有可能。”

      少澂叹气道:“一千年前,听南走火入魔,闯下祸事,引来百道天雷灭顶。他当时逃到凡间,仍未躲得过,因此元神大伤,三魂七魄中有一魂三魄损伤最重,若是任由它们破碎下去,其他魂魄势必也保不住。他当时一心不想活,是我不顾他反对,硬生生将这一魂三魄提了出来,做了‘以胎养魂’的蛊。”

      我听了,顿时头皮发麻:“……上古邪术。”

      他说到这里,甚是得意地笑道:“都是我造的。你在书上见过的每一种上古邪术,都是我造的。”

      “你真是恬不知耻!”

      他不以为意,继续道:“这个蛊身,就是这名叫傅律的麒麟。他们傅家造孽太多,杀戮过重,向来子息单薄,那麒麟生下来就是不能活的。傅清之前曾来求过我,求我救他孙儿一命。可我当时爱惜功力,回绝了他。然而听南后来成了那个状况,我不得已又去找了傅清。我同傅清讲的很清楚,这是场交换,我要拿这个将死麒麟炼做蛊身,替听南养魂。”

      我蹙眉道:“那尚阳仙人竟然也会愿意?”

      少澂嗤笑道:“他有何不愿意?他当时发了疯,只要能让孩子续命,什么都愿意做。麒麟是先天不足,命带残字,那时它已魂魄尽散,就剩个壳了,仅靠真气续命。倘是断了半刻的真气,它便会断气,那是个填不完的窟窿。我给麒麟肉身渡了五千年的功力,这才多换来它五百年的寿命。是我将听南破损的一魂三魄提出,放入麒麟躯壳中寄养的,上清洞府哪一个不是感恩戴德?若不是我,哪里会有会动会说话的‘傅律少君’?”

      我看向沉睡中的翊圣真君,一时间百般滋味在心头。

      “我们定好五百年之约,五百年后,待到听南的魂魄在新躯壳内养好,我们便取回。傅清他们一家,可以多了这五百年的念想。只是没想到,这具肉身实在孱弱,傅清无奈,后来又托情面将麒麟寄养在灵山。当时我们没过多干预,只是听说它在灵山这些年,竟然渐渐体质变好,也就放心了。万万没想到,它遇到了你。它被你放出的雰荩瓶数百厉鬼咬得形神皆损,于是傅清将他接回来,没再回灵山了。”

      我心中如同一声轰雷,所以说,当年是我害的律儿被送走?

      “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你做的。定䇸一直替你遮掩。我当时还是相信定䇸的,我当时还是相信圣僧不会撒谎的。因此没追究。听南软柿子一个,脾气太好,也同样没追究。直到麒麟载着的那部分魂魄回来后,全部的记忆回来,我和听南这才发现是你害的——”

      他叹口气:“说远了。五百年期约到时,我提出要取回魂魄,傅清苦苦哀求。我本欲强取回,可听南心软,他便答应了再推迟二百年。一而再,再而三。一百年二百年的往后推,直到最后麒麟自己过来求听南,麒麟把肉身的眼睛给你,给你之后,它便即刻魂归。他们一家已将这场白事推迟了八百年,当真足矣。”

      我不住地摇头:“你故事编得太荒谬了,我不能接受。我不能。”

      少澂轻笑道:“我是闲得慌吗?我是在给你讲话本子唱戏,给你逗唱解闷吗?这世上没有傅律。那麒麟,从没活过一日。你认识的那个孩子,始终都是听南的一个蛊身。”

      我抓起那块玉佩,质问道:“那这是什么?律儿根本不想离开我!他想活着!他曾经对我说,若是有一日他不在了,求我帮他找回来!”

      少澂笑道:“蛊身一旦主体,很难控制。那一魂三魄脱离太久了,的确变了许多,有了独立的意识。它们不想回来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听南要时不时去看麒麟的原因,蛊身和主魂要时常接触,这样才能保证日后取回时才能相融合一。”

      他见我低头不语,不禁笑道:“定䇸没少让你看禁书邪术,对不对?你心中清楚我说的一字一句都是真的。律儿是听南。而且仅仅是听南的一部分。”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一字一句都是真的,合情合理,但是我仍然脱口而出:“你骗人!”

      少澂望向我,神色淡漠道:“我不介意杀了你。是听南再三交待我,要好生劝你的。我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愿意同你讲这么多。你若配合,那便按我的来。你若是不配合,事情照样要按我的来。这世上,顺我者、逆我者,到最后,皆是要听命于我。”

      我冷笑道:“你杀了我,你永生永世都打不开这青玉佩。更何况我死之前也会把玉佩焚毁的,我也会把这个老凤凰焚毁的。你灭不了我的阿鼻狱火,我能把你全身的鳞片都烧烂。你有什么资格威胁我?”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脸:“死蛇精,相信你是个聪明人。你自己选,究竟是守着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凤凰,还是要一把骨灰?”

      他唇角徐徐绽放了一朵笑容,轻声道:“你知道吗?我最早并不是因为滥杀出名的,而是凌虐。你在古籍上见到的每一种酷刑,也都是我发明的。”

      我歪头笑起来:“那我倒要见识见识了。从来都是只听说过紫微帝君的手腕,还真没见过。你也没见过我有多能打。我能将黑煞捅个半死,更何况你?我之前是吃斋饭的,手上不能沾血。如今不一样,我如今已出了佛门。我同你讲,在这世上,亦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望向我,忽然间开朗笑起来,露出一对小虎牙,甚是开心明亮的那种,有几分挥之不去的少年感,顽劣痞气。

      他抬手摸着我一边脸,轻轻在我唇上落下一吻。他吻了我之后,身子又收回去,轻声对我道:“你唇好软。”

      我望向喜怒不定、百变无常的他,不禁陷入迷惑,对他道:“蛇精,你有很多种样子。”

      他的吻又凑过来,低垂着眼,嘴唇欲上贴上来,却又错开,他的唇珠贴在我唇角,暧昧的呼吸响在我一侧脸颊。他轻声开口问我话时,柔软的唇瓣就摩挲在我脸颊酒窝处:“那你喜欢哪种样子?”

      “你听话的样子,有没有?”

      “有。”他又吻了我酒窝的位置,低声道:“我在床上是极听话的。你可以试一下。”

      我微微侧过头,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他紧闭的唇缝,他并没有为我张开双唇。

      我身子拉开了距离,笑起来:“你看上去,并不像是会听话的样子。我亲你时,你没有回吻,那你就不会是我男人。我男人要听我的话。你不听话。”

      我听见翊圣真君咳了一声,回头看向翊圣真君,他仍然面无血色眉头深锁,仍在沉睡。

      我忽然间想明白了,问道:“——是你,对吗?”

      少澂问道:“什么?”

      “一千年前酿下大祸的是你,替你背罪名的是他,替你受天雷的也是他。所以你才想要救他。黑煞这性格,做不出来太出格的事。他早年造的罪孽,犯下的杀戮,都是因为你。他是你最好用的一把屠刀。他一直在替你扛罪责。因此,你才想要救他。不然像你这样自私之辈,万万不会对他有丝毫怜悯珍惜的。”

      少澂笑起来:“我比你好。”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哪里比我好呢?”

      “我比你有良心。听南这样对我,最起码我会对他有感情。”

      我嗤笑道:“也就这么一点点的惭愧和感激。给狗,狗都不稀罕。”

      他揽住我的腰,捏着我的脸,垂眸嘲讽笑道:“定䇸也是这样对你的,你对他有过这么一点点的惭愧和感激吗?你连给狗的都拿不出来。”

      我在他怀里挣扎出来,辩解道:“死和尚只是一心想要拯救我。拯救我丑陋灵魂,拯救我暴戾残念。他不能接受我是我。因此他始终想要改造我。他太想拯救我了。这既是痴念,也是犯妄戒。他自未断惑,谓为断惑;自未彻悟,谓为彻悟。他若是此执不破,后面有百世受苦来磨心砺性。”

      他笑起来:“我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觉得你是佛门子弟。”他再次将我揽入怀中,满意地叹气,一双手甚是怜惜抚着我的长发:“阿穆,你没发现吗?我们是天生一对。你是另外一个我。”

      他温润细腻的的肌肤,白皙动人,丰灧红唇在我鬓角流连落下数吻:“没想到,我出生是为了等你。你生出是为了陪我。你种种放肆骄纵,绝对自私,轻狂浪荡,再无他人能忍受,但是我可以。我不需要你有任何改变。我都喜欢。”

      我推开他,笑起来:“你当真会相信这种骗小姑娘的话啊?”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忽然间清澈见底,坚定虔诚:“我信。”

      我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脸:“我还真是羡慕你纯真。什么话都可以讲出口。以为讲出来了,就能改变什么。”

      这时,翊圣真君咳了咳。这次咳,他醒了。我将他扶起来,拉过来软枕给他靠在后腰。翊圣真君虚弱地笑起来:“这话听着有点耳熟。”

      我也笑起来:“我是搬话小天才!”

      他又是一笑:“你还真是。”

      我望向翊圣真君,甚是难堪。

      他之前同我讲不要再跟律儿上床的话,他既看得见,他也能感受到——我不能接受他是律儿。我如今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他。

      我无法想象这个满眼寂寥忧伤的老凤凰对我讲出来“我喜欢吃奶,吃一个摸一个是双倍的快乐”的话!

      我万万不能接受!

      他可以是我的丫头,他可以是我杀父仇人,他可以是菩萨养的黑熊精,他可以是这世上任何的一个谁,但唯独不能是律儿。

      “你根本不是律儿。”

      翊圣真君平静道:“你弄错了顺序。律儿是我。他的容貌、他的性格,甚至他的生命都是来自我。阿白,在我的魂魄进入之前,那个麒麟没有人形。”

      我咬住唇,咬出了血都没再吭一声。这漫长的沉默太过尴尬了,尴尬得我觉得呼吸声都是扰人的。

      还是翊圣真君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开门见山:“阿白,算我求你。我元神被你损毁,我身上有很多旧伤,如今已被勾动了。你若是再夺走那一魂三魄,我是万万撑不下去的。你即使带走那部分魂魄,就凭你的力量,你也没办法为他再找一个肉身,肉身再造要三千年才能复苏。他醒后,你还要时时刻刻给他渡真气替他续命。你如今千年灵力只能换他短短百年时光。你永生永世都填不完这窟窿的。阿白,求你了,我想活着。”

      我蹙眉道:“你前几日还跟我讲,这魂魄你不稀罕,反正也融不了,让我拿走。你说你没事。你说不需要我帮忙,不需要我给你治伤。”

      他自嘲地微笑:“当时是我嘴硬。”他坦然承认了,这般利索磊落倒教我吃了一惊。

      他低声道:“我大多数时候都是会嘴硬的。与其等别人拒绝我、伤我,不如我先拒绝了别人。”

      我瞬时间被惊醒了!原来阿金当时说的是真的!

      我喃喃道:“所以你一直——你确实是将自己封闭起来了而已。并非不喜欢有谁靠近。所以你一直还抱着希望,盼着有个谁能出现,能悲喜与共,相互扶持到尽头。”

      他眼中满是惊诧,然后缓缓道:“是。”

      我眼泪直接掉了下来:“……我好迟钝。悲喜与共,相依为命。”

      他们两个见我突然掉泪,都甚是惊讶。

      我没再顾及他们两个何思何想,从翊圣真君怀里取出了我的破神刃,收入袖中,用心念将青玉佩打开了,玉佩上犀牛嘴张开,缓慢吐出来那四缕淡淡的幽魂。

      我擦了泪起身道:“魂魄和玉佩都还给你。这些本来都是你的。今日物归原主。”

      我转身就飞走了,我要回灵山,我要找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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