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阴差阳错 “阿白,你 ...
-
灵山还是老样子,只是律儿许久未回来串门了,今日见了难免处处心生感慨,这些琪花瑶草古柏苍松,灵宫宝阙琳馆珠庭,数百年来都未曾变过,甚至数万年都未曾变过。松下雨过天青,黄鹤红鸾悠然蹚着长腿,香袅狻猊,缕缕瑞烟。
我抓着律儿的手,带着他笑嘻嘻地穿过尊上的曜心舍去后院。我们两个趴在狮子园外围的红瓦上,盯着专心舔爪的青狮。
律儿问我:“它如今脾气好了吗?”
“没有。”
墙头上嫩梢相触,柔美花枝横卧低,律儿的头也枕在我胳膊上,面容娇秀如青杏,他歪头问我:“那我们要怎么骑着它下凡呢?”
我眨眨眼:“是我骑着它下凡。我变成智伽尊者的模样,你变成我的模样。我们两个一同唬它,骗它说我们奉佛祖之命,要下界救人。”
他困惑道:“为何不是我变成智伽尊者?这样倒省事了。”
我拍拍他肩膀,得意道:“因为我法力高强。我乃西天小霸王,三界恶鬼,十方阎罗,都是我手下败将,就连紫微帝君也斗不赢我。你见过比我更厉害的仙子吗?”我并不是自夸,佛祖也是这么夸的,我天生慧根,悟性极强,是三界神佛仙魔小辈中罕见的佼佼者。
律儿甚是配合地摇头:“当然没有见过。释白仙子永远道高一尺,天上地下,无人及你。”他非常会拍我马屁,是从小养成的习惯,马屁张口就来,永远讲得何其自然。
我得意一点头,笑道:“那就听我的。”
我摇身一变,化作了一个白宽袍的僧人,白袍领口袖边、衽边、下摆皆镶金龙衬边,冷森白袍映得我面容如清银月,数道熠熠金光映在我凛凛眉目间,英挺正俊,一派光明磊落。
律儿见了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扮得好像!我差点就要叫你尊上了。”他拍马屁永远是张口就来。
我得意地一挑眉:“像吧?”
律儿仔细端详了一下,又道:“可又有哪里不对。变身不是容貌相就够了,还要神态气质像。”他抬手摸着我眉毛,想了想道:“尊上没这么一味刚强,你学得有些生硬了。他冷是冷,但眉眼比你这样要稍稍软些,细看带着几分垂怜温柔,他行动处不贪强逞势。”
我愣住了,问道:“你是这样看尊上的啊?”
律儿笑起来:“是啊,不然呢?你是怎么看的?”
我挠了挠头:“我觉得他很冷。很奇怪。是看着很光明的,那种冷。”
“很光明的冷?”律儿叹口气:“阿白,那不叫冷,是孤独。他是三分寂静,三分定持,三分气派,一分刚正。这一万三千年来,永恒的修持寂灭,无穷无尽的受戒敛性。任谁都会孤独吧。”
他望向我,忽然间温柔一笑:“阿白,孤独就是——就是——算了,为何要跟你讲这些?”
我抬手摸着他的脸,认真盯着他眉间的细愁,问道:“像你这样吗?”律儿和阿金一样,都生得早慧敏感,总有万千情绪。
律儿摇摇头,一笑带过。他转身变成我的模样,披仙帛的鹅黄衫子少女,腰系金铃,云鬓鸦髻,一侧插戴翠簪,活泼明丽,娇甜却野。他眨眼笑道:“我像不像你?”
我拉着他,连忙摇头道:“不对不对。这是在灵山。你不能穿这身。狮子又不傻。我只有去仙界找你玩时才这样穿宽袍大袖的。这种裙子碍手碍脚,不方便打架,我不喜欢。”
律儿点头,转身一变,换了天竺打扮。头顶圆月垂星赤金额饰,颈挂红宝彩金璎珞,双丝云雁绫明黄色坦领卷边短衫,胸前挂一面对月明玉坠,一双赤裸的白膀子上套着红宝长尾凤紫金臂钏,手腕间数排明晃晃的羊脂玉套细红珊瑚累金丝手钏,腰间系橘黄色千浪轻裳裙。数条明晃晃金线编就的一条极粗的麻花发辫,黑鸦鸦发辫拖在脑后,明灿亮丽如骄阳,甜甜酣酣,甚是惹眼。
其实这样一看,我确实下三白眼极明显,不笑就是张冰山脸。
我退后打量了一下他,从怀中取出白翠胭脂扣,给他脑门中间摁了一个鲜艳的胭脂红点,抱着他侧脸亲了一口:“这样就好了。大功告成。真好看。”
律儿脸红了:“你干嘛亲我?”
我红着脸,怪不好意思的:“我觉得我长得着实可爱。我没忍住。我平日里觉得自己太过可爱漂亮,恨不得能抱着自己亲。阿金也老是抱着我亲我脸蛋。我今日终于遇上这机会了。”
律儿依然红着脸:“可我总觉得怪怪的。你此刻是智伽尊者的模样,你这样亲我。我总觉得别扭。阿白,我父母早亡,在灵山时那三百年曾得他悉心照拂,因此我幼时将他视作父亲,你这样亲我——他亲我——感觉像是□□——我接受不来——”
我连推带哄将他拉到狮子园里:“对不住、真是对不住——好好好,不亲你了。走啦,律儿赶快走。我们再磨蹭,尊上就回来了,那样我们就跑不掉了。”
青狮歪着脑袋,看我们两个推推搡搡,拉拉扯扯的,它瞬间瞪圆了眼睛。我呵斥它:“你看什么看!”
律儿在旁边娇声提醒我:“尊上。”
我咳了咳,整理了仪容,心中反复念叨,寂静、定持、气派、刚正,还要温柔垂怜。我脸上一时间过了千百种模样,最后静了下来,对着青狮肃声道:“现奉佛祖之命下凡救人,不得延误!”
青狮搔了搔头,驯顺伏下。我先爬上去骑好,然后伸手拉律儿,待到律儿坐稳后,青狮便踏云而去。
还没飞出灵山呢,律儿又脸红了:“我们这样不好吧?”
我直接生气了:“我说偷狮子的时候,你是同意的。我们骗狮子的时候,你也是同意的。这会儿怎么又不好了?”
律儿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这样抱着我,不好吧?”
我不禁问道:“这狮子背上就这么大的地方,我不抱着你,你掉下去怎么办?你身体差,你摔伤了怎么办?”
律儿皱眉道:“这让人看见了不好吧?尊上抱着你,让人看见——多不好——像是□□——”
我不禁问道:“怎么又是□□?”
律儿对我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可我始终是将尊上当做父亲看待的。他这样抱着你,这就是不妥。”
我愣住了,不禁问道:“小时候他带我们三个出去玩,不都是这样抱着吗?”
律儿又道:“我祖父说的,儿大避母,女大避父。并不是说尊上是轻薄孟浪之徒,我们自然相信他品行,但仍要保持距离。阿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要给他机会,也不要给自己惹麻烦,这样两下都好。”
我点点头,听劝,直接松开了环他腰的手臂。
结果,律儿却一下子扑入我怀里,环紧了我的腰,一双手抓得死死的。
我笑起来:“你不是说的,不要给我机会吗?”
律儿低声道:“这里望下去,太高了。”
这憨狮子跑得太快,我们两个耳旁的万里寒风呼啸而过,不独律儿害怕,我心底也有些怵。但是我总要装出来一副大人模样,我摸着律儿头顶笑道:“放心,有我在,你不会出事的。”
我猛地一抬头,遥遥撞见智伽尊者那道霁青色祥云,吓得我顺着狮子屁股滑了下去。幸好我机灵,拽住了青狮尾巴。
律儿回头见我坠落,脱口而出:“阿白!”
青狮被我拽着尾巴,早就被拖累得已飞不动,它本就窝火,此刻听见律儿唤我“阿白”,眯起眼睛,它翻身将律儿直接甩出去,划开利爪,张了血盆大口便扑向我。
青狮被智伽尊者驯化前本就是作祸人间的嗜血猛兽,它这一翻脸,顿时间寒风飒起,怪雾煞煞。
我心中一惊,便直接念咒作法:“大明圆满诸佛,应慈悲音,尸波罗密,无非是业,不堕恶道!”我之前偷偷试用过智伽尊者的伏魔圈,只是万万没想到,我竟能隔数百里之遥召唤出它来!
我既惊又喜,掷圈朝它头去,口中仍念:“阎浮众生,举心动念,三灾竟起,五浊炽盛!收!”
青狮登时被伏魔圈套住脖颈,伏魔圈越收越紧,那佛光如同分外刚毅的月光,收紧时会灼燎至皮下三寸深,烈火烹油般滋滋呲呲响声不停。青狮被伏魔圈箍得脖颈血流不止,呼吸困难,不由得嘶吼破天,最后翻身直直摔下云端。
我紧追下地去,它落地摔得不轻,此时痛得伏在山间,两只前爪在发疯似的在刨石,苍灰白色岩石上顷刻间血痕道道,狮爪挠破岩石的厉声更是聒耳,吵得我烦躁:“伏魔降妖祛百劫,孽畜,再收!”
我念咒直至它彻底伏倒落地。
我见它瘫软喘气但倔劲犹存,于是我一个飞身,垮骑落在它背上,一只手揪起它鬃毛,一拳拳将它揍得鼻血四流,眼珠暴胀:“让你伤律儿!让你甩掉他!”
我本来打算放火烧它的,但是转念一想,它毕竟是智伽尊者的狮子,打狗也要看主人,我便作罢了。
最后我捏起它一只塌下去的眼皮,逼它看向我,问它:“你服不服?”
它接连点头。
我含笑,从它背上站起来:“你服就好。”
我取下伏魔圈,心中欢喜不尽,这伏魔圈如今居然能应我召唤,我用起来甚是得心应手,我如今才九百岁,我一千二百岁才成年,以我这修为悟性,至成年时,当真能打遍天庭无敌手了。说不定再过三千年,我能追上智伽尊者并打败他。
我举着伏魔圈回头向律儿炫耀时,一回头没看见律儿,心中咯噔一声:“糟了!律儿!”
我提起青狮后颈皮,问道:“律儿呢?”
青狮抬起一只流血掉毛的爪子,指指天。
然后,我们两个就仰着脖子看着智伽尊者抱着“我”——不对,抱着律儿,一路飞回了灵山。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智伽尊者一路抱着律儿直奔他的曜心舍,将律儿放在床上。
我一只手提着套狮子的伏魔圈,和青狮一同趴在窗外,大气不敢出一口,我们两个静悄悄地偷窥。
青狮看了屋内的智伽尊者,又扭头看了看屋外的我这个冒牌货的智伽尊者,它傻掉了。我小声说:“我是假的。”
它点点头。
律儿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左肩有三道血痕,长发和缠发的金丝皆披落,璎珞和红宝石散了一地,原本明晃晃的金臂钏皆沾了血污,那模样甚是狼狈可怜。那应是我和青狮缠斗的时候,无意中伤了律儿。
智伽尊者除去律儿左肩的天衣,露出完整的伤处。他左肩抓痕是青狮爪伤,然而他腰间的一道灼伤,想来是被伏魔圈光芒刺伤的。
我看到这里,心下惭愧不已,便忍不住一拳砸到青狮头顶。青狮也不敢叫,只顾着两爪抱头,低俯下去,自己老老实实舔伤。
想是智伽尊者给律儿治伤的时候,弄痛了他,他醒了。
律儿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坐起来抱住了智伽尊者,头搁在智伽尊者肩上。
我惊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律儿这会儿不说□□的事了?律儿应该是被摔傻掉了,他没有发现眼前这个智伽尊者是真的,继续拉着他的手,柔声道:“你别走。别离开我。”
智伽尊者应该是看在他受伤的份上,才好脾气地没有推开他。
我拎起来狮子,小声问:“诶,我要不要进去——讲一下?我觉得有些怪怪的。”
我眼睁睁看着“我”偎在智伽尊者怀里,还在闭着眼撒娇,我想想就觉得汗毛倒竖。律儿自幼同我和阿金两个小妖精厮混,学来一手好撒娇。
智伽尊者被他缠着,不由得叹气道:“你老实躺着。别缠我。你肩上还有伤。”
律儿抱着智伽尊者的胳膊,脸贴他手臂,来来回回地蹭着,看得我身边的青狮也变成乖猫一样,拿毛脸也来蹭我。
我两只手推开青狮,它却还要黏过来百般蹭我亲我,千种撒娇依偎。室外的我推不开这大猫,正如室内的智伽尊者推不开律儿。
律儿被喂了玉津丹,迷迷糊糊地睡去了,然而睡梦中还在抓着智伽尊者的手,低声叫着:“阿白。阿白。”
智伽尊者忽然间笑了一下,低声道:“是烧糊涂了吗?怎么一直叫着自己的名字?”他抬手摸着律儿的头,柔声道:“阿白,你睡吧。我还要去把狮子找回来。你好好的,招惹它做什么?”
青狮听到这里,对着我使劲点点头。
我笑吟吟地摸着它耳朵边缘的秃毛,问:“你还想挨打吗?”青狮便继续趴好,低头舔伤。
智伽尊者起身,我一把按下青狮,与我一同趴倒窗底,敛息凝气。这时,我面贴着地,眼睛只好盯着竹地板的纹路,等了许久,听见屋内哀声低低:“……我活不了多久了……”
“怎么会?没多大的伤。远不及你九百年前被雷劈伤。睡吧,阿白,别再胡说了。”
律儿低声道:“胡说——便是我喜欢你。”
我听到这里,不禁化回原形,伸出长长脖子,在窗角悄悄露出一只眼睛。只见智伽尊者重新坐回床边,默默望着律儿。
律儿还在低声讲:“我知道我不能。但控制不了。我喜欢你。到死都会喜欢的。死了也会喜欢的。”
过了许久,智伽尊者也低声道:“你别胡说。”那声呵斥有气无力,闷沈沈的,仿佛此刻受伤躺着的人是他。
“你喜欢我吗?”
这是智迦尊者的回答:“你睡吧。”
“我想要你像我喜欢你这样喜欢我。好不好?”
智迦尊者皱眉:“阿白,不要闹了。你还小,这两个字不能乱说。你只是说着玩的。”他过了会儿,低叹道:“你有你的命定之人。”他在踌躇间,终于酝酿好言辞,才发现律儿渐渐睡沉了。
智伽尊者坐在床边,抬起右手,手指轻轻来回描摹着律儿的眉毛,最后指尖落在了眉心那点胭脂红上。他自己笑起来,轻声道:“你都多大了,还像小孩子一样。”他指尖擦去了那点红,痴坐在那里,像是入定了似的,凝视着自己的红指尖。
我和青狮面面相觑。
我看不下去了,便伏在竹地板上,两只翅膀小心翼翼地扒着,一点点往侧殿滑去。
青狮同样匍匐着,压低脑袋,跟在我后面往前爬。它两只前爪始终会压到我尾羽,我甚是心疼羽毛,压低声音骂它:“你是故意的吗!你找打吗?”它抬起头,使劲摇了摇,没想到这一摇头晃脑,脑袋就撞到了仙桃窗棂底端。
这时,屋内的智伽尊者警觉,厉声道:“谁?”
我眼疾手快取了青狮脖上的圈,长翅一扇,掌风将青狮直接推了出去。青狮甫一解咒,顿时火气骤起。
智伽尊者不疾不徐地走出来,笑道:“我还未去找你,你倒是乖。自己回来了。”他出了屋子才看清楚,狮子被打得鼻青脸肿,头顶鬃毛半秃,一对前爪还在滴答血,他略带惊讶:“阿白把你打成这样?”
青狮听这话,朝我这边望过来。
智伽尊者便顺着它的目光,望向这边。我早就化成一只蚂蚁,爬入窗棂线槽中,一动也不动。
我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智伽尊者领着狮子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智伽尊者还在叹息:“走吧,你被打得也不轻,我还要给你上药。你们两个好好的,打什么架?阿白那不着四六的脾气,你遇上她——话说回来,她要打你,你就不能躲远点吗?你看白虎,你看黑龙,你看宝象,你看金毛吼,整个灵山谁不是躲着她的?你为何要去招惹她?你不能自己机灵点?”
青狮闷声吼了一下。
智迦尊者还在摇头浅笑:“下次阿白要打你,我不在——你要跑快点,听见没有?”
青狮嗷呜了一声。
智伽尊者和青狮刚一消失在视野中,我便变回人形立刻冲入室内,施法将律儿变回白兔,胁下夹起这只白兔,腾云驾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