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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翊圣真君 “久闻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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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间,在上清洞府吃了饭。
虽然我和阿金到处讨嫌,但我们仍然是走到哪里都混来饭吃的。说出来,我们好歹是智伽尊者的弟子,谁听了智伽尊者的名号会不敬一声“尊者”?纵使天庭中唯有三清四御可以不用卖智伽尊者的面子,可三界六道中谁有不会卖佛祖的面子?我们好歹是佛祖座下灵童。因此,在我和阿金混饭吃这件事上,才真正是“不看僧面看佛面”。
在尚阳仙人不情不愿地留我们吃饭的席间,我小声问阿金:“你这么多年没见律儿了,怎么一眼就认出来了?”
阿金笑起来:“你替我吃了这杯酒,我便告诉你窍门!”阿金天生酒量不行。
我吃了她的酒,她凑到我耳朵旁嘻嘻笑道:“傻子,因为律儿左眼下有个美人痣。”
我一听,不由得看向律儿,他左眼下果然有一颗极细极妩媚的痣。
律儿见我在盯着他看,不一会儿就红了脸。
我见他脸红,便替他解围:“你别多想,我是觉得你越长越漂亮了!”
阿金笑起来:“阿白还是这么会说话!”
我看向今日持剑的神仙,不由得称赞道:“律儿,想不到你爹居然这么年轻,这么好看,还这么有气派!你们两个长得当真好像!我之前却从未听你提起来你爹。我以为你爹是死了呢。”
律儿低声解释道:“家父早逝,而这位翊圣真君——他只是、只是日常走动较多的一位世交好友。”
尚阳仙人铁青着脸,介绍道:“这位乃是紫微帝君座下翊圣真君,位列北极四圣,堂堂天之大将,先父广睿天帝亲曾赐号‘翊圣雷霆保德真君’。论起辈分来,与你二人师父还要高半截。”
我嘴张大了,惊讶无比:“你是黑煞!那你为何要跟我们这种小辈自称小神?您老人家也太谦虚了吧?出门自夸不都是要给自己抬三分高吗?身份不都是自己抬的吗?”
翊圣真君摇头笑了笑,没说话。
阿金顿时兴奋起来了:“黑煞?!”
我数落她:“你看看你,你就是又偷懒没读书!黑煞就是翊圣啦!《仙箓》你没看过吗?就是他命人编纂的!”
我见阿金双眼满是惊讶,不禁问道:“你经常在人间跑,没留意过吗?凡人供奉的雷霆辟邪黑煞将军,或者称翊圣驱魔大帝,都是指他一个。”
阿金看向翊圣真君,拉着我在我耳边窃窃私语:“可是人间供奉他的画像,跟他本尊差十万八千里。那画像都是煤球似的乱胡子恶鬼模样。他挺好看的一小白脸,怎么会被人叫黑煞呢?该不会是那些牛鼻子老道都嫉妒他美貌吧?”
我低声道:“因为他是地府众鬼克星,那些恶鬼浑口叫他黑煞。其实我觉得黑煞这个名字,单单听上去更威风霸气吧。”
尚阳仙人此时对翊圣真君道:“真君勿怪。她们一对儿禽兽被智迦尊者自幼娇纵坏了,甚是幼稚淘气,从来都是没规没矩的,说话更是颠三倒四。”
翊圣真君微微一笑,他举起酒杯对我二人点头致意,言谈举止恰到好处,平和得令人舒服:“我与令师于九百年前曾有一面之缘,深为其品行折服。今日得见二位高徒,也算是缘分。一杯薄酒,敬二位仙子。改日得空,定会前往西天礼拜佛祖,再会令师。”
我见状,便连喝两杯,解释道:“阿金酒量忒浅,我代她敬真君了。”
我同翊圣真君碰杯时,仍在满脸堆笑:“幸会幸会。我同你讲实话,我乃是辕亓德君转世!我们今日也算是天庭两代战神同聚一桌了!”
翊圣真君不禁大笑起来,他笑了半日,手举稳了酒杯,同我干了这一杯:“如此说来,还真哪日要讨教一下仙子高招了!”
我极大度地挥挥手,笑道:“好说好说。你哪日上门来,我一定抽出时间、腾出手上杂事,跟你过过招,好教你开开眼。”
翊圣真君笑道:“那倒是承蒙释白仙子看得起区区在下了。”
他转念又是一笑,柔声道:“久闻释白仙子天下第一冰山美人之盛名,对整个三道六界都是冷脸白眼,谁没吃过仙子苦头?没想到今日一见,仙子竟如此好说笑。”
我笑起来:“那都是他们胡扯!我为人极其和善,极好说话!我只是长了一对下三白眼,天生像是在时时刻刻翻白眼。至于冷脸,那更是误会。因我跟着我师父三天两头领旨下界除妖,自然是要板着脸,不然怎么威慑那些妖怪?”
那夜之后,我们便经常同上清洞府走动了。
不知尚阳仙人是不是嫌我和阿金聒噪,单独给律儿辟了独处的院落,安在第三十重天,名叫清风莲洞。
这日,我又因在外打架而被罚抄佛经。智伽尊者经过时含笑问道:“阿白,抄了多少遍了?”
我答:“第一百九十七遍。”
他满意点头,轻飘飘出了我的四方舍。他骑着宝象,出门去万乘法坛听辩去了。
我老老实实地又抄了三十遍,停了笔,屏气侧耳听,智伽尊者应是已隔三重天千里遥,我便换了套衣裙跑出去,去清风莲洞找律儿玩。
律儿见我来清风莲洞,抱出厚厚一摞抄好的经书交与我:“你来得早了。我只抄了六百遍。”
我笑道:“我是来找你玩的。”
律儿摇头道:“你哪里是找我的?定是阿金又偷溜下凡了,你无聊才来找我。”
“我哪有,我是——我才不是无聊时才找你,我是想陪着你。”
律儿自从离开灵山之后,身体和小时候相比总有些虚弱。我问过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他总是摇头,说是我的错觉,可是他一双手总是苍白冰凉的。我躲假山后面偷偷见过,翊圣真君曾经深夜赶来清风莲洞给他渡气传功,帮他推功过血。但律儿不承认。
律儿向来对我知无不言,却从来不喜欢对我讲关于翊圣真君,关于命格,关于传功续命这些事。我也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律儿伏在月洞窗上,青芜色发带迎着暖风轻轻浮动,而窗外粉墙低,梅花照眼,妩媚临水。他眉目间总带着淡淡愁绪,望着天窗外,百无聊赖地叹气道:“跟着我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跟着她下凡去呢。我若是能出去,我也想出去玩。你只是可怜我罢了。”
他看向我,问道:“你是可怜我吗?”
我点点头。
他忽然间凄怆一笑:“我就知道。”他伏在窗框上,眼神彻底沉了下去。“没关系的。你想出去玩就去吧。我一个就好了。我早就习惯了。我没事的。你走吧。”
我就抱着他替我做好的罚抄走了。
夜里阿金回来,我跟阿金讲了律儿今天心情不好。
阿金听了,叹了口气,教我说:“傻子,你明日去跟他讲,你愿意带他出去玩,不是因为可怜他。”
“我的确觉得他很可怜。他身体不好,没有谁陪他,只能永远困在一个院子里。而且,我偷听尚阳仙人和翊圣真君的话,他们讲,律儿命不长了。”
阿金两只手托起来我的脸,认真教我:“阿白,你可以这样想,但不能这样说。”
我问道:“那我怎么说?”
“说你喜欢他,说你在乎他。大家都更喜欢——或者说更能接受‘因为喜欢所以想要陪伴’的说辞。你这样说实话,只会让他更难过。越是体弱孤僻的小孩子,越是敏感。他被家人以保护的名义软禁了数百年,更为敏感。宝宝,去跟他讲,你喜欢他,所以你想陪着他,不是因为他先天不足、命不久矣而可怜他。”
我点点头。
阿金一脸坚定地对我讲:“你要学会爱!”
我点点头。
其实阿金也不懂,她也是跟着凡人学的,但我没有拆穿她。那是她的信仰,她一想到要模仿凡人去用情、去使用这颗滚烫热切的心,就会无比欢喜、无比开怀,会美滋滋地浮想联翩,会喜不自禁。我也不明白她为何会这样开心,但她乐在其中就好。她每每和美少年谈情说爱,整个人会发光,原本金闪闪的红狐毛会愈发明亮闪耀,光彩照人。
第二日,我又去了清风莲洞。临出门前,阿金两只手抱着我的脸,极认真地凝视着我的双眼,似乎在等什么。
我顿住了,眨眨眼。
阿金仍然抱着我不撒手,盯着我。
我又眨了眨眼,这才想起来,重复道:“我是喜欢他。我想陪着他。我不是同情怜悯。”
阿金欢喜地抱着我脑门亲了一口:“对。就这样。宝宝去吧。乖,在他家吃饱点再回来啊!”
清风莲洞永远是春日。春云粉色,春水和云湿。
律儿一身青绸秀丽素淡,坐在花树下练琵琶,那双苍白修长的手在拨弦时,甚是温柔旖旎。
律儿会弹琵琶,阿金会吹笛子,他们两个都识谱的。之前每逢盛会,他二人都会与智伽尊者合奏一曲助兴。而智伽尊者,他是我们灵山的台柱子,会弹得一手好琴。我就,什么乐器都不行,就提剑,上去舞剑。
律儿抬头见我来了,笑道:“我昨日不该撵你走的。我总是说一些不该说的话。阿白,我总是会讲一些我不该讲的话。我其实是想让你留下来陪我的。”
我摇摇头,挨着他坐下:“没事的。我又没生气。”
律儿头歪在我肩上,远眺着屋檐下柳枝丝丝弄碧,轻声问道:“阿白,若是我们注定要离开这世界,那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我听这话,悄悄将我袖中的两个梨又塞了回去。我这两个发小,各有爱好,阿金热衷于谈恋爱,而律儿热衷于思考死亡和存在。
律儿笑起来:“你方才想拿出来什么给我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又重新掏出来给他看:“我从佛祖的供奉台上给你拿的果子。”
其实是一对梨。梨是离音,我不想他听见了不开心。
他接过来一只,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笑起来:“这个好香。”然后他很傻地低头吻了一下那只梨。
我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我笑道:“我笑你傻。你居然亲梨。”
他拿起那只梨,在我脸上摁了一下,笑起来:“看,它也亲你了。”我抬手捶了他一下:“是你按着它亲我的!”
没想到律儿举起那只梨,贴在自己侧脸上,然后他凑过来,柔软的双唇在我脸颊上落下一吻。他看向我,眨眨眼:“看,这是梨按着我的脸亲你!”
我笑起来。
他此时面色发红,轻轻闭着眼,柔软的唇往下轻轻移了一些,他呼吸在颤,而后唇瓣印在了我双唇上。我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律儿坐正时,自己咳了咳,垂下纤长的睫羽,脸却越来越红。
他过了许久,才找到话,问我:“阿金让你来找我的啊?”
我点点头:“是啊。”
他问道:“她怎么给你交待的?”
“她说让我在你家吃饱了再回去!”
律儿笑起来:“那你这种自己还带着果子出来蹭饭的,岂不是吃大亏了?”
我一边啃梨一边笑起来:“我觉得这个很香甜,就给你拿了来。所有很甜的果子,我都会想给你一个。”
“为什么?”
我很是顺畅自然地讲了出来:“因为我喜欢你,我想陪着你。”
律儿摇头笑起来:“这肯定是阿金教你的。你说不出来这种话的。”
我连忙道:“没有。真的是我自己想的。不是阿金教的。”
律儿笑道:“绝对是阿金教你的。你这个榆木脑子,从来不会转弯说话的。”
我泄气道:“好吧,是阿金教我的。”
律儿靠在我肩膀上,轻声叹气:“阿金很好呢。”
我连忙点头:“是啊,她非常好。”
律儿看向我,对我讲:“我喜欢阿金。”
我连忙点头:“是啊,我也喜欢阿金呢。”
这时,律儿捏了一下我的掌心。
我皱眉道:“你捏我做什么?”
“因为你手心肉乎乎的。”
我哼了一声,收回了我的梨:“这是我的,我不给你了。”律儿拉住我衣袖,柔声求我:“好阿白,不要。你这么喜欢我,就给我嘛。求你了。”
我把梨子推到他怀里:“那给你了。反正我还有。反正我家里多的是。”
他仍然拉住我不放:“你不是还要在我家吃饭的吗?吃饱了再走,好不好?”
我推开他:“我才不要跟你一起吃饭呢!我要回去骑青狮下界玩,去找阿金!我本来就不想来陪你的,是她叫我来的。你以为我喜欢来陪你啊!”
律儿立马急了:“阿白,我陪你出去,好不好?你说去哪里都可以。我会很听话的!”
我眯起眼问道:“——你祖父和翊圣真君不是交代说,你不能出门半步吗?”
他连忙跟着我站起来:“不管他们。阿白,我想陪你。杀了我我都要陪你的。”
于是,我把律儿拐回到灵山了。
出清风莲洞时,我设了个障眼法,将他变成一只巴掌大的白兔,用一块大手帕包着,抱在怀里一路大摇大摆地出去了。府上的仙娥仙童不少,但他们功力太浅,识不穿我的障眼法。别说他们了,就连尚阳仙人如今也识不破我的法术了。
到了灵山,我将白兔变回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