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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动凡心 我以为动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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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清风莲洞,我将白兔放在床上,将他化回人形,拉来枕头和被子,好好安置在床上。
我坐在床边叹气,忽然间笑起来,想起智伽尊者指尖摸索他眉毛的举动,有些好奇,便有样学样,伸出手指摸律儿眉毛。
律儿的眉毛比我要浓许多。智伽尊者若是喜欢摸人眉毛,与其摸我,还不如直接摸律儿的。
我伏在律儿枕边,趴着细看,发现他睫毛也同样浓密。我指尖悄悄挪下来,轻轻去摸他的睫毛尾端,那里尖尖翘翘的,着实可爱。
在我们小时候,阿氏多罗汉曾说过,律儿小时候长得像女孩子,长大后会极漂亮。
律儿如今也未完全长大,按人间的说法,他还未及弱冠,才十六七岁的模样。我有些迫不及待想看见他成年。
我抬起头,确认无人在窗外偷窥之后,便在他好看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我不敢用力,就蜻蜓点水一下,怕弄醒他。
我见偷亲他得逞,便盘算着再低头偷偷亲一次。
我正想着,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笑了一下:“你醒了。”我怕他听不见,凑到他耳朵旁边吹气:“我们已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尊上没有发现。”
律儿皱着眉看向我。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没想到他开口咳嗽了两声,然后问道:“你没受伤吧?”
我得意大笑起来,滚到他怀里:“怎么可能?区区一只野狮子,能奈我何?”
律儿含笑摸着我的脸,然后闭上眼,脸渐渐凑近了,双唇贴了过来。我盯着他的双唇,平日里他的唇色略浅,总是没血色,今日可能是咳嗽激动的缘故,他唇色是柔红色的,如同水中洗过的芍药花瓣,丰润娇美。他就在要贴上未贴上之时,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睫毛眨一眨,就能扫到我睫毛。
他看着我,问我:“你怎么不动一下呢?”
我问他:“那我该怎么动?”
我说过了,他是个撒娇精。他像猫似的,用侧脸温热偎贴着蹭我:“自然是亲我啊。我都送上门了。我都这么近了。你为何不亲呢?虽然知道你是天庭第一难追,但也不要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啊!”
我笑起来,抱着他的头,在他酒窝上落下一吻。
还没等我的吻抽离,他便凑上来,蜻蜓点水似的在我唇上触了一下,如同我趁他昏睡时偷吻的那一下。
他脸红了许久,老老实实地躺着。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你喜欢我什么啊?”
律儿咳嗽了一下:“……我不喜欢你!谁说的?”
“你昏迷时说了,你喜欢我。到死都喜欢的。你死了也喜欢。”
他红透了脸,顿了顿说:“……我没有……可能是梦中胡说的……”
我点点头,摸着他胳膊上的伤,叹气道:“我终于知道他们为何不让你出门了。你出门,当真很凶险。我不该带你出门的。”
“我没事的,阿白。真没事。”
他沉默了许久,后来我以为他睡着了,本来打算悄然起身离去,没想到他伸手拉住我,蹙眉撒娇道:“阿白,我肩膀还疼。你给我看看。”
我又翻过身去,剥开了他上衣,查看了他肩头的抓伤处,从小云锦囊中取出来金妍玉禾粉给他上药:“相信我,这个不会留疤的。尊上专门研制的。我从小打架,大大小小数千场,从未留过疤的。”
律儿眯着眼睛,抱着我手臂直叫嚷疼。我便跟他枕在一个枕头上,替他细细吹药粉。
我们两个面对面,眼睛看着眼睛,挨得很近,鼻尖几乎都贴着了。我没来由地脸红了,因为他很好看。
此时屋内静悄悄的,就我们两个。
他身上草木调的香气随着年纪增长,渐渐变得花香沉寂,青郁起来,依兰味道淡了下去,青香、叶青与玫瑰木依旧,又多了一味雪松。我抱着他猛吸一口香气,惬意含笑,继续头侧枕着痴笑。
律儿笑着抬手,揉了揉我头顶:“你在胡想什么呢?怎么了,你开始思春动凡心了吗?”
他嘿嘿笑起来。
我问:“什么叫动凡心?”
律儿忽然间问我:“你知道阿金每日偷溜出去,是做什么吗?”
“她去人间玩啊。她喜欢四处搜罗法宝。她那个赤云锦囊里,装的都是她搜罗来的宝贝。”
“她除了找法宝,还玩什么?”
“人间有好吃的,有好喝的,还有俊美少年郎。”
他还在问:“那她和那些俊美少年郎——做什么呢?就是一起吃好吃的,喝好喝的吗?”
“一同踏青采花,泛舟湖上,策马吹箫,雨夜相偎共眠——”我见律儿表情含笑,我以为他没听懂,就又说:“你傻啊,自然就是出去寻欢作乐睡男子啊!她既收集宝贝,也收集美少年。她跟我讲,美少年也是宝贝!她要去历练红尘啊!”
律儿说:“你看,这就是动凡心。”
我摇摇头:“这怎么能是动凡心?你讲话不要这么武断好不好?她只是喜欢玩罢了。她是只狐,本性贪玩而已。再说了,她要是动凡心了,为什么没有被赶出灵山?所有动凡心的都会受到惩罚,她没有受到惩罚,那她这就不是动凡心。”
“她若不是怕被罚,为什么每次都要偷溜出去,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出去?为什么每次都要你顶替她应卯?”
“她只是怕被尊上骂,又不是怕被罚。”
律儿笑起来:“算了,我不同你讲了。你总是回护她。”他想了想,问我:“她和凡间男子睡觉——不算动凡心吗?”
我连忙摇头:“当然不算啊。你傻啊,睡觉只是睡觉,很单纯的睡觉而已。我以为动凡心,是要你很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不得了,喜欢到要命。不然,怎么能叫动心呢?”
“你说的有道理。”他凑过来,又亲了我一口。
他同我讲:“你看,我只是亲你一下,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我没有很喜欢你,所以这也不叫动凡心。”
我按着他这么一说,仔细想想,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律儿继续同我讲:“那你也可以亲我一口,来证明你没有动凡心。”
他眨了眨,澄净的眼睛一望到底,里面全是我的倒影。
我笑起来:“亲就亲,我怕你吗?”
最后律儿抱着我,我们两个越吻越深,如同两条在水中相互追逐嬉戏的游鱼,滑溜溜,黏乎乎。他抱我压在他身上时,我不小心一只手按到了他肩伤。他吃痛叫了一声,然后发现我脸红了,他连忙摇摇头说:“阿白,不疼呢。”
我心中有些难过,去吻了一下他的伤处。
那日,我们两个在床上由下午翻涌缠绵至夜深,他竟不知疲倦。
我心跳得格外疯狂,我凝视着律儿,心中有千种百种异样滋味,如同沐浴在冬日午后暖阳下,懒懒的,身体却又有说不出的绵柔惬意,令人陶醉。我初尝情事,搂着律儿脖子伏在他胸口,安心一觉睡过去。
直至第二日,日上三竿,我从睡梦中惊醒,慌里慌张地起来穿衣服。律儿身上有伤,他身体向来不好,因此还在熟睡,我离开他并不知道。
我灰溜溜回到灵山时,只见阿金正活泼荡着一对赤足,坐在睡莲池上晒太阳嗑瓜子。
与清风莲洞不同,灵山则是无尽夏,夏风吹碧,夏云映绿,而唯有亮烈夏日最衬阿金的美貌。
她笑意甚是美艳鲜亮,天然风流中自带雍容贵气,容颜妍丽,犹如盛荷出碧水,明灿倾城。
她看见我神色慌忙逃回来,一把扔了瓜子,眼含坏笑跳起来,勾住我脖子:“好哇!终于让我逮到了!我等了你一晚上!我们的乖宝宝居然夜不归宿——”
我连忙问道:“尊上发现了吗?”
“没有。我回来时,他给青狮处理完伤都后半夜了,我见他到处找你,就抓了一条金鱼扔你床上变做你,跟尊上讲你自己回屋休息睡觉了。他也就没说什么了,他坐在金鱼的床头坐了一夜,像个大傻子似的。”
“金鱼?”
阿金笑道:“不知道为什么,他唯独认不出假扮你的障眼法。一条金鱼就糊弄过去了。真是枉费他万年修行!”
她拉住我,极兴奋地催促我:“怎么样怎么样?是谁啊?这么多年了!你终于开窍了!我教你睡男子的招数,都用上了吗?快给我讲讲,你睡的是谁?!”
“律儿。”
阿金先是一愣,然后同我讲:“宝宝,律儿不叫男子。”
我愣住了:“他有那里,而我们没有……他不叫男子吗?”
她两只手托着我的脸,认真讲:“宝宝,律儿那叫小孩子。他还没成年,如今还算不上男子。你们两个宝宝——就像小时候在过家家!过家家,懂吗?”
我点点头。
阿金叹口气,不禁皱眉道:“我让你去跟他讲喜欢他的时候,我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是这样子不安好心!我还一直以为律儿是很规矩、很乖的一个小孩子。我还以为——他身体那么差,我以为他根本不可能对你有什么举动——”
她摸着下巴,仔细打量我,问:“阿白,律儿好吗?”
我红了脸,明白她在问什么,小声说:“……我觉得挺好的。”
她皱眉道:“可你就睡了这一个,你都没有对比过,怎么能知道好坏呢?好和坏,深和浅,都是需要比对出来的!”
我一听,觉得甚是有道理。
阿金含笑抱着我的脸,教我:“没事的没事的,以后会有别的男子。你可以先拿他试试手。处男最好了。温柔干净,虽然青涩,但不失可爱。你们两个相互探索身体,相互启发,这个过程很美妙有趣!”
“怎么试?”我停下来:“不对——为什么要试手?为什么要拿他试手?”
阿金还在耐心教我:“我们本来就是凡世中来的,我们本来就是俗家弟子,我们本来就是地妖,有七情六欲自是正常。天庭地府、江河湖海有那么多追你的神仙,都不如律儿这样知根知底,是打小看着一起长大的。反正歇着也是歇着,你还不如拿他试手。阿白,就像修为一样,情和欲也都是需要练习的。”她眨眨眼,一双美目透着狡黠的光芒,甚是得意:“你看我,我早就练好了!”
我当然相信她说的,连忙点头。仅仅我知道的陪练,人间就有赵维生、秦岑、何勤茗、孔祖真、凌锋、萧星凡和一个送翡翠簪子、叫啥啥卿的。其实阿金还比我小一些,但是狐族向来脑子好使,她开窍和发育远比我早了一百年,她总有许许多多有道理的领悟。
阿金四处惹风流债,真不能怪智伽尊者管教不严。
名义上,智伽尊者与我们同为佛祖门下弟子,是师兄妹;然则我们是师徒关系,他执掌督导管教之责,乃授业恩师。我和阿金幼年时,他管教极严,只是长大了之后,智伽尊者倒退一步退回师兄妹的关系。即便如此,可我依然有些怕他。
智伽尊者有两项傲视满天诸神佛的绝技灵力,一是广闻广知,二是众生通感。天上地下三界六道,未来过去前世今生,他皆能见能闻能知。众仙家罗汉在他面前从不撒谎,是因为他能看穿人心,读心识念,五觉灵通。任谁在他面前,都是一个能被看得通透的水晶玻璃人,一清二楚。这不得不令人既敬且畏。
而阿金不一样,阿金不怕他。她还是孩童时,就胆大包天;等长成美艳早慧少女时,阿金愈发不害怕任何人任何事,管它妖魔鬼怪神仙菩萨。
阿金长大后时不时偷偷溜下凡玩,智伽尊者并非不知道,我猜他可能只是想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他对阿金早已是无能为力了。他们两个始终维持着一种大人式的温和体面。一个是“我假装努力一下让你尽量不发现我偷偷下凡的事”,一个是“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毕竟我在配合你的假装努力”。
我也是近百年渐渐悟出来的道理,大人很脆弱的,凡事都要讲究情面二字,要讲究看破不说破,要讲究互让三分,这种虚伪友善如酥醉春雨般,润物细无声,非常必要,但贵在不伤情面。捅穿了,对大家都不好,大家都难堪。而阿金在这人情世故上,早已是非常开窍。
阿金还在鼓动我:“宝宝,没事的,别怕。色戒色戒,无色哪还需要戒?殊不知,非色非空非不空。总之,先试了色,然后再戒也不迟。怕那死和尚知道吗?”
我点点头。
阿金笑嘻嘻地从赤云锦囊中掏出来一个古香古色的玉笛,在我眼前得意地晃了晃:“看,我最近在人间拾来的新宝贝!昨晚就想跟你炫耀了!是我从死鸟儿那里抢来的!”阿金非常讨厌猫头鹰,总觉得它们长相奇怪,她初次下凡玩时,曾经跟一只猫头鹰精结了梁子,因此一直叫它们“死鸟儿”。
我摸着那笛子,浑身打了个冷颤。这是骨笛,抽取仙鹤尺骨做成的。我摸着那骨头,只觉得自己脊柱一疼。我缩着脖子没有说话,因为我真身孔雀体内也有一根这么长的骨头。
阿金甚是敏感,她凑过来问:“阿白,你、你害怕——这个吗?这上面有恶咒吗?”
阿金贪玩,功力不行,于是最喜欢四处收集法宝。她每每收来新鲜玩意,总要拿回来先给我看看。因为有些蕴含灵力的法宝,指不定是因何遗失或丢弃,这灵力也有可能是邪法。她之前遭过一次附在霄金扇上的恶咒,我替她祛了邪毒,她这才捡回一条命。对于那一次死里逃生,她非常长记性。
我摇摇头:“没有恶咒。只因为这是鸟骨头做的。我总觉得不舒服。”
阿金笑起来:“怪不得凌云渡那些黄鹤见我持笛回来,一个个都飞走了。”
“因为这是鹤骨。”
阿金点点头:“我还以为是黄玛瑙或其他什么稀罕石头呢。”她来回把玩着,笑道:“我觉得很好看。吹起来音色清脆动听。”她欢欢喜喜地捧着骨笛回了她的小竹斋吹着玩去了。
阿金跟着智伽尊者学来吹笛子,她音乐天分极高。智伽尊者本名定?,这个“?”字,即指一种用来做笛子的青竹。律儿也是音乐天分极高,弹的一手好琵琶。论乐感这件事,律儿和阿金更像是智伽尊者的徒弟。智伽尊者当年也想教我学门乐器,一开始是教我弹琴,而后将所有乐器都换了一遍。后来发现,我不行。且我不行,是当真不行。
他最后叹气问我,阿白,你跟着我,总要学点什么特长,你想学什么?
我老老实实回答,我想学斩蛟屠龙之技。
我之前说过,智伽尊者因功德甚大,上一任天帝还专门给他敕封佛号“玉轮炽盛苏摩华明大威金僧定武广慧智迦尊者”。这个功德是怎么来的呢?就是靠他杀蛇屠龙。约一万两千年前,人间爆发了持续数百年的大洪灾,五湖四海翻涌不宁,一时间毒蛇横行,恶龙遍地。智伽尊者刚拜入佛门,便受佛祖之命下凡。佛祖说的是要他为众生除害,为自身行善积德,其实也是收徒的历练。智伽尊者当然通过了这关考验。他从人间回来之时,即是功德圆满之时,圣僧金身、敕封品阶以及天庭各路神仙敬重赞誉,一下子全有了。他因此成为了佛祖座下首席大弟子。
他这一路杀毒蛇、屠恶龙,没有一万也有九千条了。他到现如今用的墨汁,仍是他当时斩杀的毒蛇娜迦胆汁。
所以我不会吹笛子,也不会弹琵琶,更不会弹琴,我跟着一身绝技的师父学来的一技之长是辨蛇杀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