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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吹埙 “阿白,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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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圣真君顷刻间已收了功,抬手取出帕子,擦掉了嘴角的血,然后将我扶正了,让我背靠着大酒坛坐好。
他捡起破神刃,用珍珠灰绸帕擦了上面的血迹,收入自己袖中。
我尖叫起来:“这是我的!”
他在我眼前笑起来,问道:“你夜闯我北极宫,趁我虚弱不防备时偷袭暗算,破我命门,剜我颅骨,损我魂魄,闯我神识,还在里面搅了个天翻地覆。这笔账,怎么算?”
我还嘴:“你滥用被封禁的上古邪术,这又怎么说!”
翊圣真君忽地对我笑了一下:“此间是我的地下密窖,左右无人。你乃是假扮成尚阳仙人来这里,也就是说,无人知你来过此间。我若是此刻下手杀了你,你又能怎样?”
我也笑起来:“你当真以为,我在你识神域中没有动手脚吗?”
我含笑提醒他:“孔雀肉是毒,孔雀血也是毒。浑身都是宝。你若是中了我的尖血孔雀胆,你能活吗?”
他一瞬间面色摇晃苍白,他似乎已彻底相信我是个狠人了!毕竟我能突然间变脸一刀捅开他脑壳!其实我是在唬他的。就凭我的法力和心思,我当时都无暇自顾了,哪里还顾得上给他留一手后招?只是我打架从来都是这样,输人不输阵,死鸭子到死都要嘴硬。他威胁我,我自然要回敬的。
他皱着眉头,似乎是在沉思,也似乎是在检查体内异样。仅一刹那,神色百变,归于沉默平淡。
翊圣真君不亏是活了三万多岁的老资格,他拿定了主意,此刻见风转舵,直接转了态度!
他弯腰拿帕子给我胳膊包扎伤口,以灵力抚慰破损轻处,朗声笑道:“阿白,你真是个修仙的好苗子!记性好,灵性高,造诣佳,更是通透能悟,这千来修习,根基也极稳!”
“哈哈哈哈哈哈佛祖也是这么夸的!”
他忍不住笑出来:“有你这样资质的徒弟,每一个师父都应该会很开心。”
“我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他甚是惊愕:“什么?怎会?定䇸没有替你向佛祖求情吗?”
我坦白相告:“就是死和尚将我撵走的。”
“那正好,入我门下了。”
我一脸震惊:“黑煞,你是在说笑吗?!我方才——难道不是我捅了你一刀吗?剜了你脑壳吗?”
他不以为意地笑起来,同我讲:“定䇸和你不是一条路子的,他是条水龙,你们两个天生水火不容。你在他那里,今后也再学不来什么了,前面千年的佛法神功就算基本功了。正好佛法的根基纯厚,宽广明净。拿来打底最好不过了。”
他看向我,说:“阿白,你跟着我,必会有所成。你脾性太过恶劣,而定䇸太过心软好脾性,屡屡拿你没办法,可我治得了你。他对你百般溺爱骄纵,他完全瞎了眼、昏了头,才有了你如今这幅德行——”
“我方才同你讲了,他把我撵滚蛋了,哪里娇纵?”
他握着破神刃,问道:“这是谁给你的?总不至于是佛祖昏了头给你的,对不对?”
我道:“是他给我的。”
他质问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惹事,他为何还要送你这等神器?”
我道:“他当时说是怕我在外面打架吃亏。可如今,我们已恩断义绝。”
翊圣真君甚是惊讶:“——他讲了这话?同你恩断义绝?”
我眼珠子转了转,然后点点头:“对啊,他同我断绝关系,自此再无瓜葛,死生不复相见。他说我们缘分已尽。”
翊圣真君愣了片刻,不禁微笑道:“那我今后还真是要对定䇸刮目相看了!他竟然下得了这个决心!唉,他终于能有出息一次!”他叹口气,又是笑道:“我还以为他此生窝囊废到底了。”
我不禁困惑问道:“什么?”
翊圣真君没回答,只是问我:“定䇸赶你走,却没有收回他这把匕首,对不对?”
“他可能只是太生气了,一时间忘了收回来了。”
翊圣真君低声道:“他先赠你如此杀器,再放你下山。是想做什么?让你彻底大开杀戒吗?阿白,你戾气重,行事又太过冲动,相信我,我能助你上正路。”
我居然被他说得有些动心了。只是我有些不解:“真君,你为何——你难道不生气吗?为何要帮我?”
他淡淡一笑:“我曾经心魔比你重。当年无人渡我,我堕入魔道荼害了三界,如今想起心中总有愧疚。而你比我当年天分更高优越,也更无所羁绊。”
他最后声音甚是沉痛:“阿白,这世上没有后悔药的。你明白吗?”
我忽然间想起来他曾经对我讲过,小孩子不要立重誓,否则会后悔的。
我此刻看向翊圣真君,越看他越顺眼,眉眼愈发俊朗了!这份处变不惊的沉稳内敛倒真是罕见,他要做我师父不是不可以,翊圣真君是绝对称得起“神通广大”这四个字。更何况,阿金也曾说过,我是火鸟,跟着智伽尊者显然不是一条路的,所以当时阿金让我拜桑燮为师。桑燮是红凤,翊圣真君是白凤,我如今拿了这对掌心凤印,千真万确要跟对师父。于是,我同他讲:“可以。”
他将我从地上搀扶起来,对我道:“我叫听南。”
我勾住他脖子,大笑起来:“我知道的,黑煞。”
他笑起来:“那你还要叫黑煞?”他忽然间也想通了:“不过话说回来,比‘死和尚’要好一些。”
万万没想到,我捅他这一刀,竟然换来了他对我的态度改变,以及,我多了一个新师父。
我搔了搔脑袋,问道:“黑煞,那我要行拜师礼吗?我给你磕头?”
他直接抬手拦着我:“不必了!你命硬,且煞气重,你克天地君亲师这五者。我着实怕你。我们不必以师徒相称。你叫我听南就好了。”
我试了一下,发现我张不开嘴,总觉得对着这老凤凰叫“听南”太过肉麻,脸上红了又红,忸怩了半日,于是就低声细语叫了一句“真君”。
他搀扶着我,出了酒窖。
北极宫内巡逻的侍卫们过来,正巧撞见一身是血的他,扶着左臂鲜血淋漓的我,立刻围了过来,甚是诧异:“君上,是遭了偷袭吗?”
我还没有开口解释,翊圣真君拍了一下我的肩头,我便望向他,他微笑道:“是啊,我今日喝醉了,还好是释白仙子及时赶来,救了我。你们去嘱咐一声,将西殿收拾出来给释白仙子住下,她为了救我也受了伤,要在这里歇养一段时日。把西殿的浴池多装上几层纱帘和屏风,换几个宫娥去照料。她今夜要早些洗漱休息了。”
“是。属下先搀真君——”
“我没事。你们去给释白仙子安置住处吧。”
众神将走开后,翊圣真君嫌我走得慢,二话不说,自己将我打横抱起,去了书房。
他将我放在豹皮软塌上,自己去翻瓶瓶罐罐找药,然后重新回到我面前,坐在对面的黑檀翡翠小圆凳上,取下我左臂满是血污的数个金环臂钏,放到一旁茶几上,拆了包扎的手帕,给我细心止血上药。
我脸上发烫,神色更是忸怩,悄悄望向他。
他握住我手臂,问道:“你脸红什么?”
我羞赧万分,小声道:“……只有律儿曾经取下过我的金环臂钏。”
他听这话,自是能想明白,也红透了脸,他目光闪躲间,神色忸怩不安。他只好没话找话:“你为什么光着脚?”
我笑道:“我被死和尚赶出来了。连鞋子都没扔给我。”
他也笑起来。
他给我包扎时,还在称赞:“这匕首还真是厉害。那会儿只是轻轻一划,没想到居然能深至白骨见痕。”
我问他:“好真君,那你能还给我吗?”
“不能。”他看向我,说话很直接:“阿白,你,加上阿鼻狱火,加上那把匕首,三界六道再无神仙能拦你了。你若是一个不满意,都可以直接提刀去宰了天帝。因此,在你学会收敛心性之前,我是不会给你的。”
我小声哀求道:“可我害怕我会受伤。你还给我,好不好?”
他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认真望向我,对我道:“阿白,跟你在一起的人,才是真正害怕自己会受伤的人。”
我不禁问道:“你也害怕吗?”
他低声道:“我也害怕。因为你完全不可控,极无情。”
我心中隐隐恻动:“诶,你跟我认识的所有神仙都不一样。你会承认你做错过事,你还会承认你害怕。”
他淡淡一笑:“嘴上再逞强,可还是骗不了自己。何必呢?”
我伸出手,摩挲着他一只膝盖,柔声道:“黑煞,你真的很好,却为何总是要躲开众人呢?”
他推开我,收了药瓶起身:“我要闭关运功了。你若是在这里休息好了,就回西殿休息吧。”
我问他:“真君,你头顶的伤怎么样?要我帮助修补吗?我修为是没有上万年,但是灵力超强。你不要小瞧破神刃,它绝对剜伤到你元神了。”
“没事,死不了。”
我柔声道:“我想帮你。”
他回绝我:“不需要。”
深夜里,我深陷在柔软的大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这千年来,我除了在清风莲洞偶尔留宿之外,一直都是在四方舍的竹床上睡的。我有认床的毛病,且入睡困难,我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
我摸着青玉佩,思绪如潮。
这里面有律儿的一魂三魄,其他魂魄不知所踪。我想让律儿活着,可是翊圣真君同样需要这一魂三魄。律儿命数是早就定好了的,他没得活,他祖父也早已放弃了。
而翊圣真君,他真的不像是坏蛋,他只是太孤僻了些。
我盯着床帐上的金钩发呆时,忽然间听见外面有埙声。
我寻着声音出来,看见翊圣真君坐在他宫殿顶上,一身霜筋雪骨,遗世独立,他低头在吹陶埙。
夜露凝结在琉璃瓦当的兽吻上,折射出碎银般的冷光。
那莹白如玉的陶埙,音色比一般的埙要更加寂寥悠扬些,如同月下美人的蹙眉轻叹,幽期细数,空伫望,低絮絮的,在夜风中哀婉飘荡,最后袅然淡逝。星河流转的深处,心绪凄迷。
我化回原形,飞落在他身侧,收了翅膀。等到他一曲终了,开口问他:“能讲讲你和律儿的事吗?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律儿也会吹埙。”
“律儿并不想让你知道。我也不想。”
我取出青玉佩,对他讲:“你若是说实话,我考虑之后如果合情合理的话,我会把这魂魄交给你。”
他起身道:“我和他的事,用不着你来做裁判。你既然想要他,那就你留着吧。反正他在我体内,始终无法融合。”
我变回人形,追着他起身:“翊圣真君,你别这样子嘛。我们聊聊。”
他还是拒绝:“我不想同你讲什么。”
我堵到他面前,很认真、很用力地同他讲:“真君。我不清楚你之前的经历,你可能是孤海上自己飘荡了数万年,早就习惯了孤寂,也可能是之前每次追求什么,最后都是徒劳。你可能早就绝望了,所以你把自己封锁起来。可你收留我,分明是想要找个人陪你的,可你为何还要拒绝我?为何还要推开我?我当真想帮你。”
我伸出手拉着他袖子:“我不会笑话你。因你也没有笑话我。我们两个今天闹成这样子,已经是一对狼狈了,对不对?”
他忽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他望向我:“我在羡慕你年轻。什么话都可以讲出口。更羡慕你纯真。以为开口讲几句话,就能改变谁或是拯救谁。”
他说完,便下了房梁。
第二日,我睡醒,见床边多了一双鞋。
一个仙女姐姐过来说:“是我家君上命我给姑娘送过了的。君上还说,姑娘如今既在天庭住下了,那就勿要那身天竺打扮了。”
我换上一身宫装。这种广袖衣裙之前穿得少,总觉得不方便,拖拖拉拉的,打架甚是碍事。
我去见了翊圣真君,发现他早就练剑归来了。我惊道:“你如今这修为,这地位,还这么早起练功啊?”他收剑道:“不练则退。”我喃喃道:“原来当战神要这么辛苦啊。”
他问我:“你如今这身修为,是靠的什么?”
我老实答道:“靠天分。”
他问我:“你觉得我有天分吗?”
我道:“肯定有。能到达这个高度,绝对不是靠蠢功夫耗时间堆叠出来的。”
他笑道:“但是我依然在靠蠢功夫耗时间堆叠起来的。”他拿帕子擦了汗,对我交代道:“你既在我北极宫住下了,就要受我的规矩。以后每日寅时来,我教你用回心诀和玉虚神功。”
“我自练已久——”
他严肃讲道:“你如今已造孽造到必须提升的地步了。我帮你引正路。”
他将剑交到我手上,神色冷峻道:“你若是偷懒,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去。”
我惊讶地张开嘴:“啊?可是我昨日才受了伤,我手臂才刚包扎上药了。伤到骨头了。”
“那是左臂。你是右利手。去练剑。”
我装虚弱扶住额头,轻声道:“哎呀,我昨日魂肉剥离太久,感觉像是至少损耗了百年灵力,我今日睡起来仍觉得有些头晕脚软。”
他道:“那我给你渡百年灵力。然后你去练剑。”
我张大了嘴:“我——我、我——”我不禁皱眉,踢了他一脚:“死黑煞,你怎么能这样子?”
他那双眼睛望向我,问:“你还有什么借口?没吃早饭吗?”
他手指一点,我面前出现了一桌早点,另有几碟样式精美的小菜和果脯蜜饯。
“穿这衣裙练剑不方便,是不是?”
他手指一点,我衣着变回了明黄色天竺赤臂短衫筒裤。
他问我:“还有借口吗?”
我甚是气恼,又踢了他一脚,他却趁机将我定住。我气得脸都涨红了,骂他:“死黑煞,你真讨厌!你都不会心疼人吗!”
他俯下身子看向我,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心疼你?”
“自然是我躺在床上,你给我好吃好喝端过去,陪我聊天哄我开心,给我吹个曲子或者讲个故事。我需要养伤。你不能强迫我,你不能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他俯下身来,对我低声道:“阿白,娇纵之人往往都意识不到自己被惯坏了。你一身刁蛮毛病,你自己根本看不见。”
我这时冲开了定身术,踢了他一脚就跑开。结果刚跑了一步,就再次被他定住。
我一边暗中运功冲破定身术,一边还要再次忍受他教训,他皱眉问我:“你哪里来的这个毛病?一生气就抬脚踢人。你连着踢我三脚了。”
我哼了一声:“我还踢死和尚踢过无数脚呢!就你哼哼唧唧。”
他看着我,忽然间点头笑了一下:“那我也踢你一脚,看看你会不会哼哼唧唧。”
我惊得霎时间冲破了定身术,连忙跑开。没想到这次一步还没迈出去,就再次被他定住。
他抬脚就要踢我,我顿时厉声尖叫起来:“有刺客!抓刺客!”顿时间引来一大片侍卫现身。
昨日翊圣真君遇刺一事早已传开,北极宫上上下下都是战战兢兢,加强了神兵巡逻,我这一喊,仙兵神将瞬间如同流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翊圣真君瞪了我一眼,然后对众仙兵神将交代道:“无事,你们退下吧。”他们望向翊圣真君,见确实无事,便纷纷行礼退下了。
翊圣真君又来了:“你为何要撒谎?”只可惜,他话音刚落,便被我定住了。
我笑嘻嘻地走过去,捏了捏他的脸:“我踢你又如何?!”然后踢了他一脚,大笑着跑开。
没想到,一下子撞到了紫微帝君的怀里。紫微帝君看见是我,顿时笑起来,手臂勾住我的腰,将我拉近贴到他胸膛,低头,红唇凑过来似是要吻我,却刚好在隔了一指的距离时了,停了,并没有贴上来,那双多情桃花眼专注凝视着我红唇,轻声问道:“何事如此开心?”
我笑道:“我把黑煞定住了!他不喜欢我踢他,我偏要踢他!”
紫微帝君抬手抚摸着我左臂包扎的伤处,问道:“还疼吗?”
我笑道:“只顾着开心,就想不起来疼了!”
少澂抬头望见已经自行解开定身咒的翊圣真君,顿时松开了我的腰,收起了那副轻浮风流模样,对我交待道:“好,你先出去玩吧。我和听南讲完事情,就去找你。”
然而我还没走开,就再次被定住。
我被气笑了,问翊圣真君:“你觉得有意思吗?不幼稚吗?我们两个一早上就这样相互定身玩吗?!”
少澂笑道:“你们两个,是怎么了?”
翊圣真君冷冷问道:“你来做什么?”
少澂摊开两只手臂,朗声笑道:“我昨夜回宫听到你受伤的消息,本想直接赶来,但想着夜深了,还是今日一早来探望吧。你说,我来做什么?整个天庭都传开了,四处皆在帮你缉凶。”他极温柔认真讲道:“听南,我关心你。”
翊圣真君面无表情,起身就走:“不必了。你哪次关心我,不是把我关心到棺材里去?”
紫微帝君问道:“昨日刺客是怎么回事?你如何受伤的?有能耐伤你的,我能想出来的,活着的不超过五个。还一次伤了你两个。”
我接话了:“昨日不知是谁变成了你的模样,将我骗到这里来。正好翊圣真君喝醉了,他也没有看出来。我们两个好不容易才将他打跑。”
翊圣真君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没有拆穿我的谎言。
少澂听此话,甚是惊愕:“谁?!冒充我?!”
“我也不知。”我心中开始庆幸,幸亏他们两个没有智伽尊者的读心神通,智伽尊者不仅能看出你此刻是不是在撒谎,还能预见你下一句准备撒的谎言。离开他之后,一切撒谎都是如此顺畅简单——
念及智伽尊者,我顿时心思活动起来,歪头娇声笑道:“我也不认识谁。除了尊上,我还真没见过几个厉害神仙——”
翊圣真君听我这话音,顿时阴沉下脸,厉声呵斥道:“阿白!休要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