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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剥魂补残 我利索摸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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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金和智伽尊者两个追了出来。
阿金手里还提着我的两只鞋,不解问道:“宝宝,你怎么了?怎么对他生这么大的气?”
我怒吼道:“翊圣真君杀了律儿!律儿早就死了!他在两百年前就死了!”
阿金惊讶万分,朱唇张圆,手中的两只鞋接连掉落地上:“律儿——怎么会——”
我指着智伽尊者:“他把我们两个关于律儿的记忆给剪了!”
阿金红着眼睛看向智伽尊者,满脸恼怒与震惊,质问道:“你为何要帮着一个外人?!为何要瞒着我们?!死和尚,你疯了吗?!”
智伽尊者平静地回头望向阿金:“当年疯的是你。当年她眼睛被阿鼻狱火灼毁,你一直在凡间猎杀,为她物色眼睛。天帝那时要斩你,是我去跪求天帝,是我代你受了刑罚,这才将你救了出来。为避免你今后痛苦,无法自容,因此我剪了你杀人陷牢的记忆。我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你之事。”
他望向我,那种极平静的、血红色眼睛的凌厉愠怒,令我心头一颤。
然而他胸膛剧烈起伏颤动,最后什么都没有骂出口,悉数咽下,只是留下一句话:“你走吧,不要再回灵山。”
我转身要离开,却被阿金拽住:“死和尚,你凭什么这样私自做主!”
他对阿金冷冷道:“凭我是戒律院首座,凭佛祖责我以掌罚管教之职。”他转向我,对我道:“这千年来,你为祸不断,冥顽不灵,死不悔改。我们今生缘分已尽,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即日起,你被逐出师门,不得再跨过凌云渡半步,勿要让我再见到你,死生不复相见。你既已还俗,今后不得再以释字为姓。白孔雀,望你好自为之。”
我嗤笑起来:“你以为我会哭着求你吗?走就走!”
阿金来追我时,被智伽尊者施咒定住,命道:“由她去。”
我便赌气离开。
阿金还在身后拼命尖叫:“阿白!阿白——别留下我——”
此刻这种出离愤怒的状态,反而令我心中一片清明。
我要去把律儿放出来!
我变成尚阳仙人的模样,去了北极宫,对守门的神将讲:“我有要事须见真君。”那神将将我引到候客厅,行礼道:“上神稍候,容末将去禀报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道:“真是不巧,我家真君今日有些醉酒,见贵客恐怕冲撞,上神请回,还是改日再来。”
我笑道:“无妨。”我起身要进内殿,那神将同我讲了实话:“——真君喝得酩酊大醉,此时已睡熟。”
我点头道:“既如此,那就改日再来叨扰。”
那神将将我恭送至宫门外,我驾云而去。
既探来了情况,我便又化作凤凰,飞回北极宫,落在翊圣真君的寝殿,没找到他,去了书房,仍然未见,最后我去那个极深的僻静地下酒窖,果然,他躺在台阶上,摊开的手边,扔着一个空坛。
我再次化作尚阳仙人的模样,唤他:“真君。”
他乜斜着眼,醉红着脸,看向我:“祖父。”
是律儿的声音!
我瞬间变回自己模样,伸手去摸他的脸。
翊圣真君眉头一皱,抬手将我的手拨开到一边,却喝醉了没太多力气。我一触及他温热的侧脸,那目光,像是换了一个人,温柔清亮,爱意缓缓流淌出来。
我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浑身颤动:“……律儿?”
翊圣真君体内的律儿望着我,既惊又喜,将我抱到怀里不住地亲吻我:“阿白!阿白你还好吗?阿白,我好想你!”
我有些不习惯律儿这般亲昵对我,我何时同律儿熟到这等地步?我略带羞赧,问道:“律儿,你的魂魄怎会锁在他体内?他为何要杀你夺魂?”
那双眼睛,那张脸此刻变回温和却冷漠的样子。翊圣真君甚是轻蔑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会做那种下九流的邪术吗?”
我提起他领口,质问道:“那为何律儿的魂魄在你体内?”
“无稽之谈!你先从我身上下来!”
他推开我正要走,我抬手就是一巴掌:“你可知夺仙家魂魄,是触犯天条重律!要受天雷轰顶百日之罚,废去全部仙术,最后贬为阿修罗!”
翊圣真君抓住我手腕,本来想骂些什么,但看得出来他这老派上神涵养够好,他强行忍住了,开口时已是一副平和恬静口吻了:“我没必要向你解释。”
他再次命令道:“你从我身上下去!”
“前一刻还是你自己伸手抱着我坐你腿上的!”
翊圣真君笑道:“根本不是我想抱你的,是他——”他猝然住口。
我笑起来:“你看!你自己承认了,他在你体内!”
翊圣真君将我推到台阶上,我们两个并肩坐着,他看向我,低声问我:“……律儿之前,和你解释过这些吗?”
“没有。”
他笑起来:“那就是他不想让你知道。你还问个什么?”他踢开一个空酒坛,提袍上阶,推开了酒窖的门。
我冲着他离去的背影问道:“你都不怕天规吗!”
他回身笑起来,今日醉酒,多了几分平日里少有的轻狂倨傲:“那是我写的。你没学过吗?‘紫微帝君执掌天经地纬,御万法,治酆都,以率普天星斗’。而这统治天界的法条,皆出自我手。你没读过吗?我‘于天庭位列,总三洞五雷号令,掌八天九地之权衡,以天条约束真仙将吏机僚’。天雷是我降的,就连阿修罗界是我管的。”
他看了我一眼,不屑地笑起来:“就连你读的数卷《天规》和那本《仙箓》,都是我命人编纂的。”
他居高临下地望向我,冷声警告道:“我不是讲了,你再来北极宫,我便对你不客气吗?你最好赶在我动手之前离开。”
我见状,只好趴他怀里,软腰歪颈,嚎啕大哭起来。
果然,他脸皮太薄,顿时间双颊涨红,身子僵直绷起,一对手简直不知该往何处放,推我也不是,抱我也不是。他双眼闪动恍惚间,无可奈何,只得好声劝:“……你这鸟妖……你先起开……”
更何况他今日喝得烂醉如泥,一时间召不出结界扣住我,这幅伟岸身躯只好任由我摆布。
没一会儿,他犹犹豫豫间,律儿的魂魄从他体内浮了出来,占据了这肉身。
律儿两只手抱着我,柔声劝道:“阿白,好了,别哭了,你先回去。我改日和你解释。”
我抓着他胳膊不放,满心疑惑:“为何要改日?”
律儿低声道:“这里面很多事情,一时间讲不清楚。翊圣真君之事,不想让更多人知道。”
“他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害怕别人知道?”
然而,此刻翊圣真君此刻已经回来了,冷冷道:“与你无关。”他推开我就要走。而我继续抱着他不撒手,像八爪章鱼一样黏着他,哭死哭活。
果然,他被我哭得心烦,律儿的魂魄就又被放出来了。
我没顾得及擦眼泪,破涕为笑:“我彻底放你出来。”
律儿还未来得及问出口,我便利索摸出我的破神刃,对准翊圣真君头顶直接戳下,一刃横剜,破开了他的命门!
翊圣真君修为自然远在我之上,可他才夺了律儿魂魄,现在还未完全吞噬掉,两个魂魄一具躯壳尚未未融合,在两魂游移不定交替时,是他最容易失控的绝佳时机。更何况此刻是律儿魂魄占了身体,律儿向来羸弱,他这神族少君从未经过实战,他既无还手之力,也无防备他人下手的心机。再者,今日当真是老天爷助我,这具身躯喝得手软脚软,摇晃不定!
果然,这具肉身手脚抽搐不止,顿时跪倒在地上。
我惊喜万分,死和尚诚不我欺,这破神刃名不虚传!
我左手摸着翊圣真君的脸,低声牵引呼唤着律儿,继续将律儿魂魄引上来,右手扳着破神刃,将他天灵盖中间的裂缝越撬越大。
律儿的第一丝魂魄冒了出来,是淡淡的珍珠白,颜色稀薄得如同天青色。
我腰间的青玉佩亮了一下,将它吸入其中。
我一边起魂,一边对翊圣真君笑起来:“你知道凤凰和孔雀的相同点在哪里吗?”
他咬着牙,那张英俊清爽的脸庞因为巨大的痛苦而扭曲不堪,却无法动弹半分:“……在……哪里……”
我甚是惊讶地挑起眉:“咦,你居然还能说话?真是硬汉啊!黑煞,你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多了!我本来是自说自话。没指望你能回答。”
我将他头顶裂缝剜至半个巴掌宽,探头看去。
没想到他仍在咬牙追问:“……在……哪里……”
“你还真是固执。”
我见青玉佩已顺利吸出四缕魂魄,他囟门上的裂缝并未因他强行运功而愈合,也就蹲下来跟他多聊两句,笑道:“是凤凰和孔雀的头骨结构与人迥异。凤凰共有六块头骨,在原形时这道缝在眉心中间,而当你化成人形时,因为你未经历幼婴发育囟门闭合的阶段,所以在你的天灵盖上,有一道缝。这个缝,就是你的命门。”
他忽地笑了一声:“今日受教了。”
然而他笑不了多久,他命门被我撬开,魂魄游散,尽身修行只能用于固化元神,竭力保其不散,他此刻若有半点意志软弱涣散,便会溃败给这种敲髓挖骨的痛楚。
我见青玉佩迟迟未再吸出魂魄,心中甚是焦急!因我和翊圣真君未真正交过手,还没探清楚他的根底,我今日之所以能得手,完全是占了乘人不备和乘人之危的双重机遇。可若是再这样拖延下去,他即使不运功冲开破神刃,酒窖门这样大敞着,巡逻的侍卫们也总会看到赶来帮忙。
我见情形紧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食指中指并起,指点眉心,抽出我的识神——
这时,翊圣真君突然间伸出手:“阿白!不要!”
他这样猛地动了一下,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他已经冲破了破神刃。
他忍着剧痛,青筋暴起的大手极艰难地抬起,缓缓握住我手腕,在低声恳求我:“别……你功力尚浅……你若是进来……你会……形神俱……灭……我在运功……你会被我……元神……吞噬……”
我抽识神的右手,顿住了。
不管他说这番话的目的是什么,可是他所说的都是真的,确实是为我考虑。
我迟疑间,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翊圣真君有着像极了律儿的脸,我很容易地相信了他。有可能,他真的是好人。可他若是好人,为何要害律儿?
我呆呆道:“我还以为,你讨厌我。”
他虚弱一笑:“讨厌……并不……不意味……我想、想你死……”他望着我,仍在劝我回心转意:“阿白……别……他值得……你……为他送命吗……”
我眼泪流下来,我抬起手背抹了眼泪,摇摇头:“他当然不值得。”我说完,便从眉心抽出我的识神,义无反顾地投入他头顶裂缝中。
我游了进去,翊圣真君的游神域内如同崩塌了一般,因正承受剧烈痛楚,山崩地裂,流岩滚浆,仿佛赶上赤焰火山喷发,十万顷黑压压的油田泼出滔滔巨浪,灼热燃烧的血红色笼罩四周,竟无一处平稳之处可立足,竟如阿鼻狱火焚起的烈油惨状地狱。
翊圣真君还在叫我:“阿白……出来吧……”
他体内的二魂四魄,受不了巨痛煎熬,如同厉鬼般尖叫嘶吼,此时见我一个外来者突然间闯入,瞬间便将我围了起来,意欲扑食。
我的破神刃插在翊圣真君头顶,身边根本没有任何趁手的法器,情急之下,只好念咒施法:“光华日月,威被乾坤。飞符摄箓,断绝鬼门。三台七星,持剑斩精。九州社令,血食之宾。不许拒逆,敢有张灵——着!”
我没想到在这游神域内,还居然召唤出来了一条像模像样的黑豹头金法鞭,顿时欢喜不尽!
我还真是厉害!恨不得抱着我自己亲一口!
那二魂四魄见我身绕白光,手持豹鞭,顿时面面相觑。它们许是懵了,也许是惧畏我抽鞭,没有再上前一步。我笑嘻嘻地指着自己的护身白光:“自家人,自家人。你们忙。我也去忙。先走一步。”
这时,这个世界内再一次地动山摇,天昏地暗,晃得我不防备,一个踉跄跌倒。万幸的是,鞭子不曾摔出手。
我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向外面,原来是翊圣真君咯血而笑:“你……你还真是的……”
我好心劝道:“您老还是省点血吧。你在外面咳嗽一下,我这里就毁天灭地似的。”
他便不再出声了,继续运功。
我四处搜寻许久,连记忆深海都翻搅了个遍,却始终未寻见律儿剩余的魂魄。
我停下来,定是哪里有问题。
我又回去找到了翊圣真君的二魂四魄,见是有胎光、幽精二魂而缺爽灵,有怒、惧、恶、欲四魄而少喜、哀、爱。
我低头看青玉佩,发现收来的律儿四缕魂魄是爽灵一魂与喜魄、哀魄、爱魄,我顿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翊圣真君不仅仅是夺魂这么简单,这王八蛋居然做的还是十恶不赦的“剥魂补残”!
这是上古邪术,这邪术的名字我在书上看到过,但是那后面几页被撕毁了,智伽尊者曾讲过,这邪术曾害得曾经满天神佛折损大半,生灵涂炭,因此被紫微帝君毁去。
我这时还没来得及怒骂出口,就听见外面扑通一声——
我往外瞧去,原来是我的肉身支撑不了这么久,倒在了地上。
我心中暗自庆幸,还好还好,幸好刚刚反应慢,幸好我还没有怒骂出口。我便软声软气开口求他,眨着水灵灵的眼睛,可怜巴巴地问道:“好真君,我该怎么出去?”
因他强行运功意图冲破破神刃的缘故,元神变成能吸融一切的三丈大火球,此刻他游神域如同火焰地狱一般,狂怒燃烧的血云竟卷出黑烟千里,黑烟火云强压于我顶,压顶欲催,我被拦住了去路。而我肉身由于识神剥离太久,此刻已假死。今日找不到律儿全部魂魄也只能作罢,待他日再来。
我必须赶快回去!
“翊圣真君?”
“左、左手持鞭,右手推诀……诀是……”
他又在剧烈咯血了。又是一阵地动山摇,滚滚火球如悬崖峭壁上巨石,霎时间坠落如暴雨。
我甚是灼急,语速极快地问:“混沌既生篇?是‘混沌既生,帝阃功成’?”
“不……”
“回心诀?‘回心入道,受我灵训’开头的?”
我眼看着我肉身完全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急得快哭了。
“不……”他缓了缓,咬牙艰难吐出来一个“三”字。
我瞬间被点亮:“啊,是‘开明三景’!”于是,我左手持鞭,右手推诀,直接念道:“开明三景,回度五常,无邪不斩,何鬼敢当——开!”
嗖地一道金光,我一下子从他头顶的裂缝中冲了出来,然而我的肉身已渐渐散软下去,我的识神无论怎样都没有办法靠近过去,更别提重新回去。
我眼看着我倒在地上的小脸蛋越来越苍白,急得哭了,然而数次强行俯冲均被弹了回来。
就在我再一次冲向肉身时,一道白光推向我后背,猛地将我打进肉身!
我回到身体,第一件事就是缓缓翻身,平躺在地上,如同搁浅濒死鱼儿,一动不动,瘫软陷落,只有嘴巴是张开的。
我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八辈子没有呼吸过一样,极没出息地贪婪吸着气,终于等我心率恢复了,灵肉相符相合归一,我这才有力气伸手,扯了扯他的袍角。
我无比僵硬地拽住他,边大咳,边大笑:“诶,黑煞,我听阿金说——在地府轮回转世时,你若不想投胎——阎王、阎王会直接一脚从后面将你踹下去——他这一脚,便踹翻出生死两界。”
翊圣真君头顶在冒白烟,显然运功已到了紧要关头,他确实极厉害,此时还能笑了一下:“确实有。”
我这想起来,他在北极驱魔院,行酆都九泉号令符,紏察三界鬼神印,地府确实归他管。
我仍狼狈躺在地上喘气,有气无力道:“你刚才——你刚刚推我那一掌——应该比阎王踹人投胎的那一脚,要用力得多——我即使投胎转世,我也——也记得你这一掌!怪不得你管地府。”
他笑了一下。
我看着他,忽然间分不清他到底是好是坏。他明明之前有数次可以任由我死活,却都选择了救我。
我望着他沉静俊美的模样,他头上还插着我的破神刃。
我心中一动,咬紧牙关,勉力从地上爬起来。只是我这具身体刚刚回来,手脚都不受使唤,我要向左,手它要向右,此时还不如僵尸灵活。
我只得扒着他的袍子,笨蛇一般匍匐顺着他的肩膀往上爬,终于艰难地抬起手臂,拼尽最后的力气,拔掉了他头顶的破神刃。
我本想把破神刃扔得远远的,却没有力气了。谁知破神刃从我手心里滑下来,坠落时寒光照铁般,“哗——”地划破了我的左肩,顿时间鲜血如注,白骨隐现。
翊圣真君睫羽一眨,他没有说话,而是加快了运功。
他头顶的裂缝在氤氲白金光芒之中顷刻之间愈合,衣袍上的斑驳血迹也渐渐消失,没有了破神刃压制,他恢复得应该比我快。
我本来是靠在他的臂膀上,却渐渐滑落到他怀里。我好心好意地同他讲:“今日之事,我们两个暂且扯平了。你救了我,我饶了你。律儿的账我先不找你算了。”
他低眼看向我,笑了一下:“我们两个,扯不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