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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海魂宁 律儿头发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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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翊圣真君拦住去路,只得停下来,小心翼翼问道:“真君,你还记得,你下凡那一世——”
他淡漠道:“不记得。”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稍后又好奇:“司命也剪了你的记忆吗?”
他皱眉道:“我只是元神归位时,觉得那些情感太过纷扰乱心,影响我静心修炼,因此自己封存了记忆。我不想记起半点。怎么了?”
我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没事!哈哈哈哈黑煞你做得对!做得甚好!不记得就好!就让往事随风,不追旧事真丈夫,弃我去者不可留!”
他温柔笑起来,摇摇头没说话。
我想了想,静心琢磨,他只是暂时封存了,说不定哪日打架时一个冲撞就解封了,我还是要先给他开导开导!于是,我拖着他胳膊:“走走走,黑煞,我请你去喝酒。我们两个认识这么久,我们居然都没有在一起痛痛快快喝过酒!”
他面如冰山,无情推开我:“释白仙子,不必了。我们两个没这么熟。”
我见他不情不愿的模样,不禁皱起眉头:“我又不是要灌醉你然后睡你。你在害怕个什么?”
他也皱眉:“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对他笑道:“你等着哈,我去搬一坛桃子酒来,然后我回来找你谈心。”
他拉住我问道:“你要去哪里偷酒?”
我嘿嘿笑起来:“这个,就不必问了。总之是我请你,不必你费心。”
他拉我回了北极宫,去了他私藏的地下酒窖。那酒窖深约三丈,穹顶是圆拱形,宏阔壮观,我们如同两条渺小的游鱼进入了一座巨大的鲸落中,暗蓝色光线幽魅如深海,随着深度下潜而墨蓝色愈发浓厚,静谧如海底,任何一点声音在此处都会被吞没。
我跟在他身后,两边一坛坛一罐罐摆得整整齐齐,绵延不绝,蜿蜒数里,最后消失在目不能及的深海般晦暗中。我不禁惊诧道:“哇,这么多?”
他没理我,径直往里走。
我想起来紫微帝君之前的话,不禁对他讲:“黑煞,你这数万年甚是寂寞啊。你一直在救人、做好事、救人、做好事,却跟谁都无深交。连个陪你喝酒的好友都没有。你这里只有酒坛、酒坛、酒坛,和更多的空酒坛。”
他淡淡道:“关你何事?”
“的确不关我事。”
他那身染着白玉兰的淡蓝绫袍如同一条浅色游鱼,摇曳在深邃暗沉的海底,他衣料上暗绣的玉兰正随着步伐缓缓舒展花瓣,仿佛刚从月光里捞出来,还带着湿漉漉的清辉。袍子走动间,轻晃时会微微折射出介于珍珠白与天蓝色的粼粼波光,像是把揉碎的星子缝进了丝线,每晃一下,就有细碎的光点落在青砖地上,又旋即被浓荫吞没。
我便跟在他身后,如一条不会发光的小鱼,死心追随着海底一条提着灯笼的大鱼。
他腰间宫绦玉带的神瑛贴片,温润明澄如中秋之月,随着步伐轻轻磕碰,发出玉石相击的叮咚声,像是深海里贝壳开合的轻响。贴片边缘流转的柔光会在地面上映出来几块巴掌大的浮动暖光,如被打碎的明月碎贴在水面。
他每走一步,那些暖光便跟着挪一下位置,恰好照亮夜空中几簇湖上渔火。我盯着那些光团,看它们在幽暗的酒窖中,明明灭灭,起起伏伏,忽然觉得这漫长的道路竟像没有尽头的海。
我一时觉得好玩,便如小时侯在人间追踩秋日落叶一样,每一步都踩在那玉影上,跟着他,亦步亦趋地追光。
他回头,发现我始终在追踩这个影子,不禁叹了口气。
我笑嘻嘻地伸出手,勾住他的腰带,笑道:“你怎么不喜欢说话呢?你也不怕黑?”
他忍不住问道:“你为何会对我如此好奇?”
我想了想,回答道:“可能是因为你身上的味道,像极了我用的香。”
“什么香?”
“那香叫海魂宁。我自幼便闻。是和尚研制出来,专门治我的暴脾气的。涤荡心灵,养血安神的。”
他有些好奇,抬起手臂,自己凑鼻子嗅了嗅,摇头笑道:“我什么都没闻到。我身上没味道吧。”他继续前行,往酒窖深处走去。
我看着他在弯腰挑酒,笑起来:“我忽然间明白了为什么你和紫微帝君关系那么好了。他杀神诛仙也好,他放纵寻欢也好,不过是孤独,打发时间。你也是。救人也好,帮人也好。长生不死,确实太寂寞了。你们两个孤独,凑到一块儿去了。”
他将一小坛酒直接推过来,砸入我怀中。
我左臂使出佛光柔兰手,这么一柔勾便消解了他大半的力道,我换手揽小酒坛到胸口,歪头娇笑起来:“好真君,干嘛这么用力嘛?生什么气啊?差点砸死我啦!”
“你话太多了。”
我揭开酒盖,歪头对他笑道:“对啊,那么话多的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喜欢听故事吗?我喜欢听故事。我也喜欢讲故事。”
他皱眉问道:“讲完你就走?”
“对。”
他开了一坛酒,面无表情道:“那你讲。”
我在酒窖的台阶上坐下,托腮讲:“从前,人间有个男子,喜欢上一个姑娘。那个姑娘一开始也喜欢他,跟他在一起了。”我停下来问他:“喂,你怎么不问‘然后呢’?”
他道:“我即使不问,你也会接着讲。”
我不禁抱着小酒坛跑到他跟前,踢了他一脚:“你配合我一下,问一句‘然后’会怎样?”
他整了整下袍,看向我:“我已经解释了,我即使不配合,你还是会继续给我讲的。我何必多费口舌?”
“你这会儿就是在多费口舌。如果你一开始乖乖地问了‘然后’,我们这会儿就不必在这里多费口舌了。对不对?”
他大手提起酒坛,抬脚就走。
我连忙拉住他袍角,软声哄他:“好真君,别走别走。我还没有给你开导完。这对你很重要。我当真是为你好!你信我!”
他蹙眉道:“我跟你讲了多少次?别摸我,别拽我,别贴着我,别抓我衣服,别缠着我。八爪鱼,我跟你讲过这些话没有?谁许你对我动手动脚的?”
我一脸笑容地凑上去:“讲过讲过。你都讲过的。”
“那你放开我。”
我松开了他袍角,他一下子就走了。
我抱着酒坛跳起来,紧跟在他后面,直追出了光线阴暗的酒窖。我还在讲:“好真君,我不需要你问‘然后’了,你能听我的故事吗?我是诚心给你做开导。我怕你哪日万一有了什么,会想不开。喂,黑煞。你听见了吗?我不需要你问‘然后’了。我配合你,你也配合我,好吧?我这样跟着你——我不要面子的吗?你停一下嘛——这一路上的侍卫都在看着我,你不脸红我都脸红了!”
果然,他停了下来。
我见他神色犹豫了一下,抓住他胳膊大笑起来:“黑煞,你居然脸红了!”我这话一出口,他顿时脸涨红了,低声呵斥道:“你放手!这大庭广众之下,我那些侍卫都看得见!”
他在诸多侍卫投来的惊奇讶异的目光中,如同被我下了僵尸咒,我便死死抓住他不放,蹬鼻子上脸纠缠他:“你为什么脸红呢?”
他终于妥协了:“你放开我。我们去我书房,我听你讲故事。可以吗?”
我笑脸贴上去,忍不住称赞他:“你是我见过脸皮最薄的上神!”
他垂下睫羽,低声辩解道:“我不是脸皮薄。我脸皮够厚的。我只是——只是怕麻烦。”
我如愿以偿地跟着他来到书房。我将酒坛放下来,重新给他讲:“从前,人间有个男子,喜欢上一个姑娘。那个姑娘一开始也喜欢他,跟他在一起了。”
“你这一段,已经讲过了。”
我哼了一声:“那你就再听一遍。”
“好吧。然后呢?”
我顿时间嬉笑起来,凑过去拍了拍他头顶:“对嘛,你方才要是有这么乖的话,我们两个早就把这故事讲完了,对不对?你说怪谁?”我话音刚落,一个钟型结界再次从我头顶倒扣下来。
他冷声道:“你这次若是能在一刻钟之内冲破这结界,我这北极宫任由你拆。”
我脸贴在结界表面,继续给他讲故事开导:“然后,这个姑娘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她并不是很喜欢这个男子。于是她就想换一个,换一个更好的。于是她就换了一个更好的。”
翊圣真君冷笑道:“结果换了下一个,她就又换了下下一个?”
我眨眨眼:“嗯,算是猜对一半。她换了第二个,又觉得第一个好,她就又回去找了第一个。又跟第一个再一起了。她跟第一个讲,我觉得我还是喜欢你——”
他淡淡道:“这根本不是喜欢。”
我替阿金辩解道:“这就是喜欢!只是喜欢不长久而已!如花开会花谢!明年花还会再开再谢!这是自然规律!”
“这不叫喜欢。这只是一时贪新鲜,或者说是,见色起意。”
我脱口而出:“你这小白脸长这么漂亮,见色起意有错吗!”
突然间结界咔嚓一声碎裂满地,我被惊到了,翊圣真君这是怎么了?他不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吗?当年他在大雄宝殿当着数百神佛罗汉的面挨了两鞭子,面色不改一丝一毫,仍然笑得出来。今日是怎么了?
他拉住我胳膊,拉到眼前,皱眉眯眼质问道:“所以说,我当时要还的债,是你?!那女子,是你?!”
他简直难以置信。
我立即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不是我!”
他嗤的一声笑:“怪不得,我历劫归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将记忆全封存起来。原来是你。我都可以想见,我当初有多无奈。我苦笑都笑不出来。”
我举起右手:“我可以对天起誓!”
他不屑一顾,直接嗤笑道:“我不需要你的誓言。你说话像放屁。”
“那我要怎样你才相信我?”
“我不会相信你。你哄骗定?的那套,不要使在我身上。你出去——”
“喂——”
他拽住我,一把将我拖出去,沉声严厉告诫我:“白孔雀,你听清楚,我不想跟你有任何纠缠!无论是天上还是人间!你今生勿要再踏入北极宫半步!否则就要叫你师父来收尸了!”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他一掌送回了万里之遥的灵山。
我从凌云渡的水中爬出来,变回原形,趴着太阳底下晒干羽毛。我边叹气边思索,我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惹着翊圣真君了?我对翊圣真君难道不是一直笑容和煦、好商好量吗?他到底是为什么生我的气?
我想来想去,没找到缘由。忽然间双眼一亮,应该是智伽尊者剪了这段记忆。
我不由瘫在大镜石上哀叹,死和尚为何要剪我和阿金的记忆呢?太阳晒得我太暖和,舒服极了,我便渐渐滑入梦乡。
在梦中始终是这几个谜题萦绕不停,智伽尊者、我被剪的记忆、翊圣真君……黑煞与律儿……
我睡到一半,突然间从梦中惊醒!
那夜闯入智伽尊者的记忆深海中,见到翊圣真君送来一对眼睛,见到我瞎了,见到我和律儿在天之极成亲。
翊圣真君送来的那对眼睛,是谁的?!
我飞到了天之极,落在四方长生镜前,抬手触向那镜面。
我一幕幕翻阅着,来天之极跪拜的恋人们,一对对一双双,我终于翻到了我。然而在镜子中,只有一个渺目的我,单独穿着喜服,披散着长发,远处站着翊圣真君和智伽尊者。
镜子中,没了律儿。
我心中轰隆一声,像是什么崩掉了。
往事的一幕幕都想起来了。
阿金曾讲:“我之前去找他玩,尚阳仙人和翊圣真君都是将我堵回来,一会儿推说他身体不好不能见客,一会儿又推说刚吃药睡下。”
清风莲洞的仙女姐姐曾对我讲:“翊圣真君来给少君渡真气,他们两个都要闭关。少君叫姑娘不要担心,他须要单独静养五百年。姑娘到时候再来找他。”
而那晚,我在霆虿牢遇到假扮翊圣真君的紫微帝君,他对我讲:“傅律已死,你永远都见不到他了。”
我本想冲回去问智伽尊者律儿是不是死了,但是一时冲动过后,发烫的血液冷却下来了,我清醒下来。
智伽尊者剪去了我关于律儿的数段记忆,我不能去找他。
我不能信任他。
我思来想去,变成了翊圣真君的模样,去了上清洞府拜见尚阳仙人。上清洞府寂寂花鸟深,成片静美,几丝柔绿乍和烟。
尚阳仙人见了我,枯坐无语,颓然老态明显,眼神黯淡无光,过了许久,他叹气道:“真君许久没来了。”
我学着翊圣真君那副犹豫不决的模样,微微蹙眉:“我、我——我左右无事,还是——还是想来。我其实,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真君无须再愧疚了。那孩子命薄。这些年若不是真君,他早就没了。”
我听这话时,喉咙发紧发涩,眼泪已然忍不住了,然而话还没套完:“灵山那两个小姑娘,没再来了吧?”
尚阳仙人低声笑了笑:“没再来了。”
“她们也没有起疑?”
“如今看,还是定?做的对。没有抽去全部记忆,只剪了有感情的部分。这样更自然。她们还年轻,过段时日,就会忘了这个童年玩伴。”
我听不下去了,起身要走,没想到尚阳仙人在后面叫住了我:“律儿。”我身子一震。
我回过头时,他伸手摸向我的头顶,他已是白发苍苍泪流满面,仍然在抚着我头顶,叫我:“律儿。”
“尚阳仙人为何要这样?”
他抹了一把老泪,叹气道:“还望真君勿怪。你体内,毕竟有一部分是律儿。不对。是老朽不该。”他伤心间顾不得礼数,扔下我一个回内庭了,拭泪仓皇而去。
我从上清洞府出来,头疼如炸裂!
翊圣真君体内有一部分律儿,也就是说,律儿被剥魂了?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回的灵山。我当时心像是被挖了,躯壳被放在一片黑海上缓缓漂浮。我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奇怪的感觉,总之就是被挖了之后,空空如也。
我浑浑噩噩地洗漱上床,躺着发呆。最后也不知道是怎么在疲惫中入睡的。
睡到天亮时,我听见门外有敲门声,我跑出去,打开门看见了许久未见的律儿,他头发上沾着毛茸茸的露水,清晰朗阔的眉毛沾水后如新画,左眼下的那颗美人痣微微发红,愈发显得黑眸似墨,目清如水,绿倾蝉鬓才下帘,漂亮得像梦境中的少年郎一样。
我问他:“你怎么来了?”
“想你。”
我心怦怦跳。我张开双臂撒娇想让他抱我,他含笑将我抱起来,两只手抚着我后背,我伏在他怀里嗅着他的香气,感觉甚是舒心惬意。
这时我听见敲门声,从梦中惊醒!
我匆匆忙忙跑去开门。门口站着律儿,他看上去有些低沉忧郁:“阿白,我来同你道别。”
“为什么?”
“我命数已尽。”
我还没有来得及抓住他,猛地听见敲门声,我尖叫一声从床上惊醒!
我光着脚跑出去,打开门。
智迦尊者站在门外,低蹙着眉,言语甚是小心:“阿白。律儿去世了。”
他过了许久,见我没有反应,握住我一只手,问道:“阿白,你还好吧?阿白?”
我“嘘”了一声,示意他安静下来。他问我:“怎么了?”我踮起脚,伏在他肩上小声说:“你等一下,一会儿会有敲门声。”
他不解地问道:“什么敲门声?”
我小声告诉他:“因为我们此刻是在噩梦里。层层梦境。等一下还会有敲门声,那个敲门声会把我叫醒的。我会在下一层梦境中醒来。”
智迦尊者握着我肩头,神色难过:“阿白。律儿这事是真的。你不是在做梦。律儿当真死了。”
我笑起来:“这个梦已经连着骗我两次了。我不要被骗第三次。”
他拉着我:“阿白,你换件衣服,我们去上清洞府吊唁。”
我摇摇头:“你干嘛?他明明没死,干嘛去吊唁?”
他还在死死拉住我,告诉我关于律儿的死讯:“阿白,傅律已死,我们去吊唁,你勿要拖延。他死了。”
我一步步往后退。没想到这一退,竟然跌入千丈深井中,我尖叫着从床上坐起,喘着粗气,发现自己已汗湿了寝衣。
我捂着胸口尖叫坐起来,抬眼看见阿金和智伽尊者就坐在我床榻前。阿金拿帕子给我擦汗,神色关切:“怎么了?你方才一直在尖叫在哭,又被梦魇住了?”
我举目四望,屋内一片温暖光明烛火,窗外天色才微微亮,青纱如竹影,映在我脸上。
我终于从噩梦中脱身了。
我看向智伽尊者,当着他的面,什么都没有对阿金讲,只是摇摇头。
阿金抱住我,抚着我的后背,柔声道:“好了,没事了。我们都在。”
我抱着她脖子,熟悉的兰芷馨香令我不禁落下泪来,我后面越哭越伤心。阿金怎么问我,我都不开口。阿金最后侧头望向智伽尊者,智伽尊者抬手正要摸我头顶时,我一下子打开他的手:“你滚!我不要你碰我!”
我擦了泪,负气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