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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紫微帝君 他抬眼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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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冒牌货,看见翊圣真君,不禁张大了嘴。我挠了挠头,嘿嘿笑起来,走过去搂着他脖子:“黑煞,你吓我心脏都快停了。你也来救人啊。”
许久未见,翊圣真君还是老样子,俊朗面容甚是淡泊,一抬手便无情推开我:“跟你讲了多少次,不要缠在我身上。你离我远点。”
我松开手,继续用袖子擦刀上的血,同他熟络地聊着:“黑煞,我最近没有见律儿了,他是去哪里了?”
翊圣真君抬起手在我头顶上一拍,我这个翊圣假君即时变回了本来模样。
他对我道:“傅律已死,你永远都见不到他了。”
我叹口气,尚阳仙人也是这么赶我走的。这些长辈,为了不让我见律儿,总是连这种诅咒的话都讲出来。
翊圣真君打开牢门,扫了一眼,问道:“是你斩了黑灵宝?”
“一条大一点的蟒而已。怎么了?你小看我啊?”
他忽然间笑起来,凑过来问道:“我还以为你怕蛇。你上次被少澂吓得破胆了,还掉了一地毛。掉毛像下雪似的。”
我涨红着脸,用力捶了他一下:“放屁!我当时只是被吓哭了!哪里吓破胆了?我哪里掉毛了?”
他瞥了一眼昏迷过去的司命,又问道:“你救他做什么?你同他有什么瓜葛?他对你有恩吗?”
“算不上。”
“那你何必忤逆少澂呢?我不是同你讲过,要避开少澂吗?”
我一边给司命星君渡功力,一边摇头道:“只是觉得紫微帝君有些太过分了。他上次吓我的事,我还记着仇呢。我正好闲着无事,给他添添堵了。”
他“嗯”了一声,然后目光垂落到玉罗刀,对我道:“你缺一把趁手的兵器。不能每次出手都是借用别人的。你喜欢什么?刀还是剑?我兵器库里有。你去选一个。”
我顿时粲然一笑:“当真?”但转眼瞧见我怀中奄奄一息的司命,拉着他衣袖跟他讲:“好真君,他被折磨得快不行了,我要先把他送回司命府治伤。”
他含笑问道:“你这样公然救他回去,就不怕少澂知道了找你麻烦吗?”
我骄傲地扬起脸:“我才不怕他呢!我释白仙子能杀得了他的!我很厉害的!”
他笑了一声,广袖一拂,将司命拢收入袖,对我道:“那走吧。我们去司命府。”
翊圣真君带着我,直接落云在司命府院内,进了卧房,他将司命放在床上,抬手挥去了残肢上的血。我本想给司命星君再渡些功力,他制止了我:“你才多少年功力?这般不爱惜吗?”
我笑起来:“无妨。反正我这般厉害,又不缺这点子。我纵使少了数百年灵力,打架也不会吃亏。可他被死蛇精折腾成这样,少了这点续命的,怕是难活。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再者说,我没灵力了,回去开口找智伽尊者要就好了。”
他含笑摇摇头,推开了我:“你是小辈,还是我来吧。”
我笑起来:“黑煞,他对你有恩情吗?你为何要救他?”
他也笑起来:“左右闲着无事,给少澂添点堵了。”
我笑嘻嘻地扯了扯他衣袖:“黑煞,你今晚就像活过来了。平日里总是死气沉沉的。”
他给司命星君渡功力时问我:“你喜欢我这样子?”我点点头。
他传了数百年功力之后,将司命星君放回床上,盖好了被子。我见司命星君安然入睡,这才起身走了。
翊圣真君拉着我的手,重新回了紫微星垣。
我好奇问道:“难道不是去北极宫的兵器库吗?怎么又来紫微宫?”
他笑起来,多了几分少年的活泛狡黠:“去偷少澂的兵器,岂不是更好?”
我欢喜起来:“这个主意甚妙!黑煞,你这么些年,终于有了长进!”我拉着他手臂就跑起来,他问道:“你知道路吗?”我停下来,笑嘻嘻道:“那你带路。”
他指向寝殿后面的一座金钉攒璧的六角琉璃楼:“在那边。”
我望过去,夜色中那碧沉沉的琉璃顶在闪着光,琉璃楼前的长桥也是碧玉妆成,长桥下悠悠碧泉环绕,长桥连着的复道回廊上处处是玲珑剔透的翡翠柱,殿柱栏雕列着造型各异的青玉麒麟,三檐四簇下覆着万载常青的仙玉珠草和白铃兰丛,如古刹般清静沉寂,然而古刹往往没这么精致细美。
他拉着我绕过回廊,在长桥前一个拐角处停下了,我没留神就撞到他怀中。
他两只手按着我肩头,轻声同我讲:“是这样的。兵器库是少澂派精兵强将把守的重点,他们甚是精明,恪尽职守。那个地方历来只有少澂能出入。那我们两个怎么进去?”
我眨眨眼:“你法术比我高,那你就变成紫微帝君的模样,带着我进去,对不对?”
他含笑抬手摸了摸我头顶,瞬间变成了天庭门面、万仙仪表——紫微帝君,通身气派华傲俊贵,容光明映日月,瑞气华彩,浑然天成,身形更像是一棵万年青松精升仙,凌云直上秀挺贞姿。他正欲抬脚出去,我抱着他胳膊,连忙将他拽回阴暗处:“黑煞。黑煞,先回来。”
他问我:“怎么了?”
我教他:“你要学得像一点。假扮不仅仅是要外貌像,言行举止也要像。你这样冰山脸端着绷着,看着太别扭了。你身形也太挺拔了。紫微帝君根本不是你这个样子。怕是骗不过去守卫。”
他向我虚心求教:“那要怎样才像呢?”
“就是学紫微帝君的神态举止。我见过他一面。他是那种松弛又松散的风流姿态。”
他问道:“你过目不忘?天生的吗?”
我点点头。
他依言,肩颈稍稍放松下来,不再像青松精那种笔挺了,问道:“这样呢?”
“还差一点。”
“差哪里?”
“差点骚浪贱的样子。你这样子端正严肃,哪里像是阅人无数的帝君?哪里像是天庭第一骚货?”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别出声。你别出声。别引来人。你忘了,他到处安插得都是眼线。”
他问我:“天庭第一骚货?”
我点点头:“你跟他这么熟,难道不知道他招蜂引蝶的花花情史吗?他若是论第二,就没谁是第一了。他发骚,是那种‘我知道我在发情但是你高攀不起’的傲气模样。第一总要有些傲气。”
他望着我,忽然间一只手臂横在我腰间,将我揽近,贴到他胸膛上。他面容无意流露出来的英挺锐意,那仿佛在讲,我生来就是不与世俗同。然而他收起了锋芒毕露的清冷,笑意又添了一层春色暖意,顿时间霁月光风,明亮动人。就是这样欲拒还迎,似挑非逗,漫不经心的神态微妙地介于禁欲冰冷与风流轻薄之间,缠得女子总忍不住想多看他两眼。
他柔声问道:“是这样吗?”
他的红唇似乎要沉下来吻我,却近在咫尺时停了下来,错开了我的目光交错,那眼神如同金错勾,勾动几许红尘缠绵,反复细碾慢磨,勾人心惊胆颤,却止不住痒。
我忍不住笑起来夸奖他:“骚浪贱本尊来了也就这样了!非常会抓精髓!我们走。”
于是他搂着我走到琉璃楼下,宛如天生风流般自然,众守卫纷纷行礼,无一察觉。他嘱咐道:“我带美人来鉴宝,开门。”
我们进了楼内,他即刻关了门。这琉璃楼内四壁珠玑光耀,两边罗列宝剑,座上高悬刀戟,光芒争锋,利刃夺目,令人目不暇接的法宝兵器,呈拱明月璧的六爻布阵之势,星辰聚列。
这一路观赏,看得我眼花缭乱。
不得不说,紫微帝君很有意思,这么个重兵把守的兵器库,他点的香却是轻佻妩媚的,暗梅雕花阁内兽鼎袅袅燃着几缕香,那香似是白铃兰、帝王花、重瓣小蔷薇、粉豆蔻混合着晚春媚,气韵宛如清泉白云拂翠华流,却隐隐含着低姿态的诱惑,后梢回味的甘甜甚至是带着几丝轻佻又下贱的意味。
作为从小在灵山苦苦修行的好孩子,我自然要装模作样地批评两句这香的过分不正经!然而摸着我良心讲,我好喜欢这种过分。
我心中忽然间开始松动,从那一刻起,我竟然觉得为佛门正派所不齿的轻佻又下贱,其实也挺好的。明明越不齿越抗拒,我心底就越喜欢。
我拈起一把淬毒的鬓边玉簪花篦子,笑起来:“他居然喜欢梳子。明月璧上挂着三把宝镜玉梳了。”
他笑道:“梳子是贴女子青丝最近的饰物,精美小巧,收入怀中,可贴胸口。”
我放下玉簪花篦子,他问我:“你用什么梳子?”
我低头掏梳子时,忽然发现我确实将梳子放在怀中,贴着胸口位置。
他目光落在我右手上,我右手一半探入前襟中,另一半还在外面。我被他这样盯着手,不禁脸上一红。
“能给我看吗?”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从怀中取出,递给了他。
他接过来,笑道:“双燕月梳。衬你很适宜。娇媚可爱。”
我心中一动,明白过来什么了;“这里的梳子,都是他的战利品。如同宝刀一样,是值得珍藏陈列的。那些女人的爱,都是他光辉闪亮的功勋章。”
“嗯。”
我因笑道:“要是紫微帝君知道我今晚来劫了狱,变作他的模样闯入禁地,还偷了兵器,他怕是要气死!”
他握着我的梳子,跟在我身后,不急不慢地踱步,身影翩如惊鸿,极慵懒笑起来:“他有什么好生气的?这一切倘若能博美人一笑,也是值得的。”他那双深琥珀色眼睛,似是染上了凡尘俗世中的血胭脂,红,且是有欲望的鲜红,那红是鲜血淋漓般的蓬勃生长的红,野蛮霸道的欲望,赤裸直接。
我生平第一次被一个男子这般大胆直接的欲望震慑到了,汗毛倒竖。然而,又禁不住这种刺激。
我回首望向他,心中又是一动,朱唇微启,问他:“你想——”我后面两个字,音吐得极轻。
但他听清楚后面两个字了,走过来,伫立在我面前,一脸坦诚明亮:“嗯。”
我终于确认了:“你不是翊圣真君。”
紫微帝君伸出手,四根手指如同试音调弦般,在我脸上轻轻撩拨,柳梢拂湖水般既黏连又似无情,触弄起一圈圈涟漪,然而他始终同我隔着一步之遥,未再闯入我贴身距离内。
他望着我,低声诱惑我:“似乎从未有谁对你讲过,你这美貌,可以用来交换这世上任何事物。阿白,你若是不利用,当真太可惜了。你不必总是对男子冰冷着一张脸。”
我上下打量着他,轻声问道:“那你,想让我交换什么呢?”
他抽回手,淡淡道:“你深夜闯我宫中,斩我灵蛇,私纵司命,入我兵库,条条都是死罪。你大可一试,这琉璃楼,你有命进无命出。”
我冷笑起来:“死蛇精,你在威胁我?”我心中杀意顿起。
他始终与我隔着一步之遥,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如同沉寂黑暗的古井:“不。我在教你。阿白,并不是所有事都值得消耗流血的。我在教你这宇宙中最古老的运行法则。你有最省力的捷径可以走。我本可以在霆虿牢内一同结果了你们两个性命,可是——”
他神色有些落寞,笑了起来:“可是我改主意了。我不追究你和司命的条条罪状。不同你废话,我缺一个女人。我如今找不到阿穆,但欲望难耐。情欲折磨得我发疯。我并不是个忠诚的伴侣,我对阿穆不会,对你也不会。我也不要求你对我忠诚。你若是愿意,便可以在我这里得到你想要的。我也能在你身上得到我想要。”
我环顾四周,每一面墙壁上都有精心收藏的梳子,我不解问道:“你有那么多战利品——满墙的战利品——你应该不缺女人——”
他那双眼睛落在我脸上,冷淡无波:“我喜欢你的模样,也喜欢你的身体,你脾性也很对我胃口。阿白,你可以长期找我来做交换。”
我咬住下唇,他讲这些极端无耻的话时,完全不像是被情欲折磨发疯的样子,甚是冷静克制。我竭力告诉自己保持镇定勿要露怯,掌心召唤了九尾华凤的印记,暗地里蕴起了火种。
他瞥了一眼,他自然是看穿了我袖中的把戏。然而他丝毫未动,只是淡淡提议道:“先从第一次交换试起,如何?你今夜陪了我,你明早可以从这里拿走任何兵器。”
我摇摇头,一步步后退:“我、我不行——我做不来——我——”
我转身打算放火强攻出门时,没想到门自己“哗啦”开了。
我回头望向他,满是疑惑不解。
他在我身后,手中拨弄着我的梳子,微笑道:“阿白,你可以慢慢考虑。对你,我的交易永远都在。”他声音甚是笃定自信。
“你梳子先放我这里。”
我一路落荒而逃,逃回了灵山。
之后的一个月,我始终在迷惑困顿与羞耻挣扎中度过。
那晚,他的确俘获了我,我耻于承认,却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心动了。他不仅勾得我春意萌动,更是诱惑着我去征服拿下他。不仅仅是情欲这么简单。我清楚明白地知道他是在玩,像他这样的上古尊神,不过是无聊时偶尔的放浪猎艳游戏,夜间消遣罢了。
于他,我不过是一件新鲜的玩意儿。
但我滑落了进去。
我深感丢脸与愧疚,这紫微帝君完全背离了我自幼学的所有礼义廉耻,这跟灵山所有规矩教义完全背道而驰。我从未对任何人讲那晚的遭遇,就连对阿金都没有讲。
我总是在梦中时不时会回想起来,梦里都是他。他那美貌无匹的俊颜,他那副驾轻就熟、居高临下的谈判姿态,他那庄严华丽、重兵把守的宫殿,以及他始终与我隔着咫尺的距离。
愈清楚地知道他是不能靠近的,我的心就愈发想要靠近,想要得到他 。
而在梦中,他始终不靠近一步。
直到又一晚,我从梦中醒来。我起床穿衣,颤着双手去洗了脸,冷静了片刻,依然清醒地发烫,我便飞去了紫微星垣。
门口的神兵将我拦下:“这位仙子,深夜何事造访?”
我答道:“我来找帝君借兵器。”
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掌灯小仙倌:“释白仙子,这边请,帝君已在琉璃楼候着了。”
我进入琉璃楼,大门关上,华灯盏盏映亮满室琳琅,五光十色令人晕眩。这场景,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他却换了副模样,他看上去像是刚睡醒从床上起来,只穿着一件雨过天青色贴身丝绸寝衣,寝衣敞着,胸襟坦露了小半块,还披散着缎子般乌黑亮丽的长发,卸掉了威势压人的锋芒,今夜在点点红烛下,英挺俊颜也变得柔和迷人。我着实困惑了,他未免也太多变了。
我每一次见他,他都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再一回头望,发现我的双燕月梳被他挂在了明月璧上。
我顿时羞红了脸。
他笑起来:“至少说点什么吧。飞这么远来。”他低头系上自己的腰带,将寝衣虚掩起来,同时拉了一条绸带,系上了自己绸缎般的长发,甚是放松地倚靠着背后的朱栏。他见我仍然木楞着,含笑提议:“找点话说。”
我讷讷道:“我还以为,你会带我到寝殿去。”
他含笑问道:“旧地重游不好吗?”
他在折廊上坐下来,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望向我,眼眸中温柔流动爱意翻涌。他有双多情美目,美得像个解不开的深海之谜,能令每一个被凝视的女子都会毫不犹豫地相信自己是他的此生挚爱。他这幅模样时,锐利的眼角线条不会显得拒人千里之外,而是令人相信他的坚定情深。
我在灵山修行这么多年,我何曾见过这种骚货?可能阿金见过。可能他和阿金段位不相上下,但是我不行。这么一想,我反倒是想通了,我觉得自己被他轻易俘获这件事,讲出来也不算很丢脸。
我不禁道:“我猜你一定睡过很多女人。很多很多。”
他含笑道:“那释白仙子肯定不喜欢我这种孟浪之辈。我猜仙子肯定不想理我。”
他嘴上这样说着,却朝我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我望着那只手,暗地觉得他应是给我下迷情咒,我心中正疑惑着,却如坠五里云雾,不知不觉地朝他走了过去,竟像是身不由己一般。我懵懵懂懂中怀疑起来,莫非他真身也是狐吗?那他的媚术比阿金厉害太多了。
我以为他这种轻薄风流之神,会一上来就揽着我的腰,但是没有。不知为何,我心底还隐约有一丝失望。
他只是拉着我的右手,放在唇边,甚是爱惜地吻了又吻,未再造次,始终与我保持着令我安心的距离。
他抬眼看着我,微微一笑,双唇在我的指尖、指背、指尖轻轻厮磨,然后低声说:“阿白,我很想你。我身上的每一寸都在想你。我心中的每一寸都在想你。你好香。”
我垂眼看着他,蹙眉道:“你把我搞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