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救司命 司命星君真 ...
-
我最近开始奇怪,阿金一连出门五日都没有回来。
阿金是我自幼唯一的朋友。我心中甚是不安,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阿金虽然贪玩调皮,却是个着实喜新厌旧的性子,遇上再喜欢的男子,她也顶多一两年就厌烦了。更多的时候,她下凡半日就回来了。以阿金心智和傍身的各类法宝,她若真是被困在人间,那必是遇上了了不得的魔头。
我去问智伽尊者:“尊上,你能追到阿金下落吗?她这次在人间已五年了,该不会是被困在那里了吧?”
智伽尊者却是微笑:“她不祸害人间便好了。谁能困住她?”
我皱眉道:“可是我和她有一对流虹镯,她走到哪里我都追索到的。但我如今找不到她了。应该是当真出事了。”
他笑道:“再等等吧。这七日是师尊开万尊坛讲大乘佛经,她说不定是懒得帮忙筹备,因此躲了起来。你休要乱跑,你须留下帮衬。七日后,若是她还未回来,法坛结束后你再去人间寻她也不晚。”
我一听是佛祖开万尊坛,心中一声惨叫,连忙想逃,没想到一把被智伽尊者扣住了。万尊坛每三百年一次,每逢盛会,便忙得不可开交,累得连打瞌睡的时间都没有。怪不得阿金先跑了,原是我反应太过迟钝!
智伽尊者握住我手腕,满是慈爱地笑起来:“阿白,你去哪里?”
于是,我被扣留下来筹备万尊坛。白日里接引一波又一波菩萨罗汉,安排会场座次与休憩处,直忙到夜里,诸佛坐定,济济一堂如星辰灿烂,仙云祥霭缭绕,九千九百九十九盏金烛燃起,映着如湖水般平整的水晶地面,大雄宝殿内熠熠生辉,灵山便笼罩在无限光明之中。智伽尊者乃戒律院首座,便立在佛祖左手之下,主持法坛,长身玉立,高华出尘,谁见了不夸一句灵山门面?
我修习法术功力甚是勤奋用心,可以废寝忘食,但对于听经,毫无兴趣。然而智伽尊者每每遇上在灵山开的大型法坛,必须拖上我。他总是说要感化我,化我戾性,解我困惑。我觉得我没什么好困惑的,我唯一困惑的是,他为何能就靠着一杯清茶,能呱呱谈上十几个时辰。
我给他添了茶,继续缩到墙角打瞌睡。
这睡觉是时断时续的,甚是恼人,一旦内圈有哪位菩萨或罗汉的茶杯或酒盏空了,我须及时添上。我本想用法力的,但智伽尊者说不可以,诸佛为显礼拜佛祖之心,在灵山所有举止皆是摒去仙法,凡事亲力亲为,佛祖同样是摒去神功,以示敬意。有这么多高辈分的师伯师叔在,我作为小辈自然也不能造次,必须时时刻刻候着去添茶倒酒。再者,这无限光明着实扰我美梦,个个了不得的金刚菩萨身上都有金光瑞气环绕,祥兽灵禽也带着红霓紫雾,我闭上眼也觉得刺眼。我因此练就一身本领,白孔雀蜷缩在蒲团睡觉,双翅折叠起来蒙着头以遮光,而头贴着地砖睡觉,一旦听见杯子落桌的声响,顿时清醒爬起来添茶倒酒,回来继续一秒入睡。
我一连熬了七日后,疲惫不堪地送走诸神佛菩萨,瘫在蒲团上摊开双翅,敞着肚皮呼噜呼噜睡觉。
智伽尊者送客回来,含笑将我抱回四方舍:“你整日哪里来的那么多瞌睡?”
我轻轻扇了扇右翅示意他凑过头,他低头贴下来看向我,我对他讲:“管你鸟事!”
死和尚深深吸一口气,可能背了段经,随后平复下来,仍对我保持微笑,将我抱回了四方舍的床上。
我这一觉就睡了一日一夜。
我睡起来时,阿金仍然不见回来,我甚是好奇便去找了律儿。然而寻遍整个清风莲洞,都不见踪影。我心中甚是疑惑,难不成律儿和阿金一同下凡私奔了?他二人消失得莫名其妙。
再者,律儿不是还有毒誓在身,此生不得外出一步吗?
我回到灵山去找智伽尊者,发现死和尚也不见了!
我困惑了,我这一觉是睡到了世界尽头?所有人都消失了?
然而青狮和明真力士都还在。我挠了挠头,心想,难不成是阿金和律儿和智伽尊者三人伙同私奔了?
我寻思了片刻,既找不到律儿,便去北极宫找翊圣真君。然而翊圣真君也不在北极宫!
我挠了挠头,心想,难不成是阿金和律儿和智伽尊者,再加一个翊圣真君,他们四个伙同私奔了?
我最后便跑去紫微星垣,找翊圣真君的主子紫微帝君。总不成他们五个一同私奔了吧?不得不说,紫微星垣修得非常恢弘气派,远比之前第三十三重天的九大神宫要华贵得多。
我走到紫微宫宫门处,一位守卫将我拦下:“敢问这位仙子有何贵干?”
我娇憨笑道:“我乃上清洞府家婢,我家老君使我前来拜访翊圣真君。北极宫没寻到翊圣真君,因此来此处打听一下。”
那守卫笑道:“仙子不知吗?”
“我家老君并未告诉我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吗?”
“翊圣真君下凡还债去了。”
我甚是惊奇:“他?他都活了三万多岁了,若有什么恩怨情仇,上古时不就应该折腾完了吗?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那守卫左右是无聊,同我多讲了几句:“恩怨情仇什么的,确实在上古时便已结清。只是听说他千年前,曾一道天雷误伤某位仙子性命,因此这一世下凡为人,二人结为夫妻,以平怨念。”
我忍不住皱眉:“既是害仙子性命,那便老老实实赔人家一条命便是了。为何男子个个都这般看得起自己,娶了她就算报恩,就算还债了?什么狗屁逻辑?”
他看向我,笑道:“仙子这话甚是新鲜有趣。”他见四下无人,便同我悄悄讲了:“我家帝君如今也不在宫里。他也悄悄下界去了。他想去看看翊圣真君这段姻缘,究竟是何方美貌仙子。”
我笑起来:“原来你家帝君也这般喜欢凑热闹。”
他这话说的我心痒痒,我竟然也想去凑热闹。说不定那个待报恩的仙子就是阿金呢!
这守卫见我神色动摇,便取出来一颗药丸,摆在我眼前:“这是转魂丹。是我家帝君让司命府送来的。如今还留下一颗。仙子若是感兴趣,便可以一试。”
我正犹豫间,听见他嘲笑道:“想必仙子家中师尊教令甚严,不敢稍有逾矩,否则就要受门规戒律处置。”
我想起来智伽尊者,一声哼笑:“我才不怕他呢!”我伸手便接过那颗转魂丹,不禁问道:“这是要怎样?吞服吗?这么大怎么吞?”
那守卫微微一笑。
我正疑惑间,手握着那颗转魂丹,便渐渐失去了意识。
我从梦中惊醒,发现我在灵山小竹斋的床榻上。漫长诡异的梦境我记不得分毫。我隐约记得我是紫微宫的守卫被骗了。
当我腾云落到紫微宫门口时,发现巍峨耸立的宫门两边横摆二十四员镇天大将,身形高大头顶梁柱;这还没完,台阶下列着三百个金甲神人,一阶执戟,一阶悬鞭,一阶持刀,一阶仗剑,一阶持铣,一阶拥旄,六阶分明,阵法森严。
我在他们面前来来回回走了两遍,一个金甲首领忍不住了,开口问道:“这位仙子?”我问道:“你们门口向来都是站这么多神兵?就这一个大门,需要站这么多神兵把守?”他神色不解,却仍在回答我:“是。”
“从何时起这样守卫森严的?”
“从三万年前。”
“你们可曾有过独自一名神将把守的时候?”
他摇摇头:“这绝无可能。帝君治下甚严,除去我们,还另有一十六名星历功曹四班轮替查岗,末将从未稍敢松懈。”
我赶紧跑了:“对不住,打扰了。”
待我回到灵山时,见阿金在采茶。我开口问她:“你是何时回来的?”
她盈盈一笑:“我何时离开过?”
我心中咯噔一声,腾云便去了清风莲洞,清风莲洞却仍是空无一人。律儿还没回来。
我又跑回灵山,问阿金:“你是在骗我什么吗?”
阿金爽快承认了:“对!”
“那你不打算告诉我吗?”
阿金同样爽快地承认了:“对!”
我哑口无言。
日子继续过。一切了无痕迹,除了阿金。她每日老老实实地待在灵山,哪里都不去,每日洒扫奉经习字焚香,变成了第二个智伽尊者。这令我困惑不已。阿金闯祸惹事不奇怪,奇怪的是她居然学会安分守己。
而且律儿彻底不见了。他像是消失了,除了我和阿金,似乎这世上没有谁记得他,也没有谁再提起他。
过了数月之后,燃灯古佛佛诞宴,三界仙佛神道皆来庆贺,灵山顿时热闹起来。
我从席间出来拿果盘时,听见两个采花仙娥,在聊天:“司命星君真是可怜。差点没被紫微帝君剥皮。真是惨。”
我听到这种八卦,心中好奇,我便在美人蕉后摇身一变,变成了观音菩萨座下的捧蓝鱼女,清清嗓子走出来,问:“敢问二位姐姐,司命星君是怎么了?”
她们其中一个道:“就是百日前,紫微帝君伴随翊圣真君下凡。本来说的是翊圣真君自己去还情债的,没想到帝君自己遭了情劫,他在人间那一世娶了一个女子。他元神归位之后,想要追寻这个人间女子,结果发现司命星君竟大胆造次,直接剪碎了他在人世间的记忆,并且彻底销毁了转世簿子的记录。”
我不禁问道:“司命为何要这样做?惹那疯子,不要命了吗?”
她们两个摇摇头:“这个不知道。司命星君如今还被关在紫微星垣的霆虿牢中。打死也不肯松口。”
另一个叹气道:“唉,真是可怜。不知道他在倔个什么。”
我皱眉道:“司命星君好歹也是天帝亲自委任的,紫微帝君总不至于当真打死吧?这怎么交待?”
高个子的仙娥笑起来:“紫微帝君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荒唐事,何曾交待过?又何曾受过追惩?只是之前从未祸害到你们灵山,你们不知道罢了。”
我同她们两个寒暄几句后,心中有了计较。我左右闲着无事,还不如去紫微宫去救司命。当年我被阿鼻狱火烧了一百年之后掉落到司命府,是司命星君将我送到北极宫救治的。更何况紫微帝君还曾经变作死蛇精来吓唬我,害得我当众丢脸。
我去劫牢,说起来一是还司命人情,二来是我记仇,其实我心中清楚,真正原因是我着实闲不住。天庭我都挖断过一层,阿鼻狱火都焚不死我,他紫微帝君算个什么?我如今闲得手痒痒心痒痒。
只是有一个问题,司命星君甚是神秘,从来没有谁见过他的样貌,他真身是麒麟是凤凰是龟是蛇,都不得而知。他有千变万化。历来去司命府找他的神仙,见到的要么是一团半透明的烟雾,要么是镜像中的自己。他上次捡了我,我当时是孔雀真身,他也变作一模一样的孔雀,将我驮到了北极宫。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他为何要搞得这般神秘,如今明白了,他也是不容易,奉天帝之命给各位神仙安排下凡历劫与聚散离合,这些神仙个个都不是好惹的,稍有一个不如意,他就有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我作别了两位仙娥,直接飞去了紫微星垣。云头落地,我已变成了翊圣真君的模样。门口纵使有三百神兵把守,但他们没一个修为在我之上,自然看不穿我的障眼法。
不得不说,做翊圣真君当真是倍儿有面子,一路畅通无阻,众神兵仙使见了我皆弯腰屈膝行礼,甚是敬重。
我学着翊圣真君的模样,做出一副沉静温和又不失威严的姿态,我敢打赌,即使是翊圣真君本尊来看都会恍惚。
我行至无人处,拦住一个掌灯小仙倌,问道:“帝君命我来霆虿牢见他,他此时已经去了吗?”
那个小仙倌提灯行礼:“真君。帝君此刻在寝殿,想必一时还未忙完,那容小仙去禀报一声?”
我摆手:“不必了。等帝君忙完了,自会过来。你不必去叨扰,以免惹怒他。你先带我过去吧。”
那个小仙倌便为我引路,我就这般顺利地来了霆虿牢。牢中的几个神兵也都对我行礼:“真君。”
我微微颔首,开口是平淡自持的声音:“你们都先出去吧,帝君待会儿与我有事要审问他。你们勿要再进来。”
“是。”
众神兵无比恭顺地鱼贯而出,替我合上了千钧金铜大门。我等到他们都走了,一点明净莲火从指间弹出,没想到那精魂锁只是被烧黑了一些,然而纹丝不动。我惊讶之余,召出来了三昧真火:“无漏之空,无相之意,无愿之得,三昧正受,立调直定——着!”
烧了足足一刻钟,那精魂锁才化作几缕黑烟消散了。
我又弹出一点明净莲火,将那牢门弹开。没想到门豁然一开,浓重生腥的味道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一同铺面而来。那腥臭味极重,如同牢底困了数只茹毛饮血的野兽。
当我伸头探进去时,心炸裂到爆掉了,刹那间我想冲回灵山喊智伽尊者来杀蛇了!这下面是个石势崎岖的极深蛇窟,群蛇在无尽黑暗中妖冶盘曲游动,赤红、幽蓝、莹绿、妖紫、墨黑各色蛇鳞片在扭动中闪着冷冽腻血的白光。我丢了一点明净莲火,发现那点火光坠沉至两丈以下,四壁皆是石崖磷磷,阴风飒飒,一派鬼祟腥秽,说这里是收野鬼邪魂的血沼地狱我都相信。
“谁?”
司命的声音听上去很好听,也很年轻。我抬头看向上方,原来他被一根极粗的钢索倒吊在牢顶。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他的脸仍然是一团迷雾。我甚至怀疑他没有脸,他的真身就是一团雾。
我站在光处,他看见了我,低声道:“真君。”那声音已经听上去极为虚弱了,像是血被抽干了。
我连忙对他讲:“别哭别哭,省点力气。我来救你。”
做戏就要做全套的,我化成翊圣真君真身白凤凰,一飞而上,伸出长喙本想叼他脖领时,一双橙红色、铜铃般大小的眼睛突然间睁开,怒瞪向我。我被吓得差点掉下去。原来他并不是被钢索倒吊,而是一条天宫顶梁柱那般粗的黑蟒在吞食着他下肢。我惊得瞬间召出来明真力士的玉罗刀,在那黑蟒松口的一刹那,左臂揽住司命,右手狠地反记一挥,飞身出了牢笼。
我站在牢门口,探颈往下看去,坠落到蛇堆上的巨大蟒头被争先恐后地撕咬分食,一眨眼功夫只剩下沾着血的白骨空壳。我握着玉罗刀,见那上面沾的黏稠蟒血,不禁打了个冷战。
“多谢……真君……”
我从小云锦囊中掏出来三颗玉津丹,放在他手上:“我看不见你的嘴在哪里。你自己服下吧,凝血保魂的。”
他的手伸出来,仍然是一团白雾般的虚状,他只有下半身是有实体的,因为下半身是血淋淋的,残破碎肉令我忍不住呕吐。
我合上门,坐地上开始拿袖子擦刀上的血,背对着他,因为我怕我多看一眼那血肉模糊的惨状就会吐出来。我也不是真的想要擦刀,总要找个什么事情做分一下神。那恐怖蛇窝令我头皮发麻,画面在脑中挥之不去。
司命星君这时却起疑了:“咦,这个锦囊——”
我低头看向我的小云锦囊,连忙将锦囊收入袖中。
他仍在怀疑:“咦,这玉罗刀——”
我连忙将刀藏在身后。
他看向我:“你、你不是真君——你是——”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却手脚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起来。此时我也听见了背后的声音。我握紧了刀,缩着脖子,心中骂了一句,该不会正好撞上紫微帝君来了吧?
然而我回头,见是翊圣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