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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冰封 和尚死死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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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伽尊者一只手扶着我的断肢处,另一只手应是运了什么功力,覆在断处上。我颤抖着残肢,大声哭起来,痛楚令我万分清醒,什么灵丹妙药都不可能使我麻痹昏迷。这远比上次他打断我肋骨还要痛上千百倍!
他即刻将我环抱住,用力安抚我:“阿白。阿白别动。”
“疼——”
“忍一忍。生新肢就是会疼。乖,别乱动。”他说话甚温和,然而使出刚毅无比的降龙擒拿手,强捏着我断肢,甚是用力弹压着。我奋起挣扎,挣脱时还扇了他一巴掌。他再次将我制服,按到在床上,咬着牙道:“别动。新胳膊就快出来了。”
我此时已经疼得失去神志了,右手抓着他衣领,将他领口、前襟和两只袖子都撕扯烂了,最后没出息地痛哭求饶:“好尊上,求你了,我不要新胳膊了!我不要了!就让我断着吧!我想当残废——”
他也软下来了,眼泪打落在我脸上,柔声道:“阿白,你不会有事的。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我疼得嗷嗷乱叫,五个指甲在他手臂挖出来血肉,他却仍然死不松手。我无奈,只好在他强抱住我的臂弯中,脖子一缩,呲溜化回原形,从他臂弯中滑了出去。我挥着翅膀就要飞走,然而我断了半边翅膀,飞了两下便“扑通”摔倒床上。
智伽尊者一只手按着我的长颈,另一只手按压我的断翅,继续替我再造新生。我伏在枕头上痛哭流涕:“我不要胳膊了——我不要——死和尚!我恨你!我永远恨你!”
他仍然死死地钳制住我双臂,低声道:“你恨吧。”
我最后就硬生生痛到昏厥过去了。
我在睡梦中摸到新生的左肢,觉得有些痒痒,忍不住伸手去挠。智伽尊者却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别挠。皮肉都是新生的,很嫩很薄。你挠破了,就要再承受一次生新肢的苦楚。”
“可是痒。”
死和尚又是这两个字:“忍着。”
他根本不懂这种在无边黑暗中忍受的感觉。他给我喂了镇痛丹,可镇痛丹再次没有起效。它只能镇痛,无法止痒。这种痒是肌肤下细如蚂蚁腿的末梢不断瘙弄,异常细碎却密密麻麻覆盖到每一寸。一点点痒还好说。但这是千万只虻虫窸窸窣窣吸血的痒,令人头皮发麻。
我将手臂藏在被子之下偷偷挠,却被他直接抓住右臂,拎出来,一个掣雷铐将我右腕拷起来:“跟你讲了,不能挠。”他将我左臂也拉出来,给我重新上药:“此时肌肤比眼皮还要薄,你轻轻一碰就会破。”
他还要厉声骂我:“你能不能爱惜些!你能不能老实点!又出血了!你知道我为你这条新手臂,花了多大力气吗!”
我还在抽抽搭搭地哭:“你……你别碰我……我不要你……我要……阿金……”
死和尚直接否决了:“不行。阿金对你太过娇纵了。她肯定会任由你挠烂的。”
我拼命摇头:“你是男子……你不能抱我睡觉……你放开我……我不要你……”
死和尚仍在否定:“你若是失智发疯伤了阿金,怎么办?”
我问道:“还记得……伏魔……圈……吗?”
“什么?”
我抽抽搭搭哭着说:“我若是……发现……我控制不住……要伤她……我也……会给……给我自己……套上的……我不会伤到她……你明白吗?”
他没再说话,等给我上完药,他沉默起身出去了。
换了阿金来。
我小声哀求她:“能不能把我放开?”
阿金摸着我发烫的额头,柔声道:“不行。我修为不够,我根本控制不了你。宝宝,你忍一忍。忍过这段时间就好了。马上就有新胳膊了。”
我脸埋在她裙子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好难受。我要死了。你心疼心疼我吧。我马上就死了。你忍心看我难过吗?”我一个劲儿伏在她怀里打滚耍赖,拼命嘶嚎哭道:“我要死了呢!哪里都难受!你杀了我吧!”
阿金的声音听上去在迟疑:“我、我——”
果然,她心软依我,给我取下了掣雷铐,两只手握着我的右手,柔声劝我:“宝宝,我抱着你,你只要别挠别蹭,很快就会好的。”
我乖巧地点点头。
待到后半夜,阿金终于熬不住了,睡了过去。但她在睡眠中仍然在死死地抓住我的右手,我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捏了个昏睡诀,轻轻点在她手臂上。她即刻软了身子,松开了我的手臂。
我抬起手臂擦了眼泪,化回原形,悄悄飞了出去。我在灵山生活了近千年,即使是瞎的也能飞走。
然而还没有飞走,就被智伽尊者收了去。
他抓着我长颈问道:“你就不能老实吗!”我不管不顾,仍拼命扑棱着翅膀往外逞。他怒道:“你省点事好不好!”我抬起翅膀直接扇了他一抡膀子,没等到他动怒,我自己就先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新生的半截左翅,断了。
我再一次是在剧烈的痛苦中惊醒的。生新肢的痛无法形容,然而比生新肢更痛的是,二次生新肢。我死命地啃咬捶打着智伽尊者,狂乱暴怒中,我应该是扯掉了他手臂上的一块肉。浓血嗤嗤不断激烈喷射到我脸上,还有溅到我眼珠上的。我用力眨了眨眼,他的热血混着我的热泪一同流出来,黏糊一大片。我猜我是在流血泪。
我彻底崩溃了。
他见我终于软下来了,柔声道:“阿白。当真忍一忍。忍忍就过去了。”浓烈血热的腥气令我想吐,后来我就当真胡乱吐了他一身,吐到胆汁都吐空了。我累到虚脱,再没力气挣扎,任由他为我再造手臂。
接下来的痒,又要遭一次罪。
智伽尊者这次没有叫阿金来了,而是喊来了青狮帮忙。青狮压着我两条腿,智伽尊者两只手擒着我肩膀,胳膊肘压下来抵着我右臂,他对青狮下命令:“等我数一。”
青狮的声音很是沉闷:“明白,尊上。”
我在黑暗中害怕起来:“你们要做什么?”不禁蜷缩起来身体。我以为智伽尊者会来个过渡,我以为他会从十开始倒数,没想到他直接喊:“一!”
我还没来得及反扑,便被青狮跳上来死死压住躯干,而我左臂便被千年寒冰冻住了,那冰势越来越寒,顺着断肘处逐渐往臂膀上蔓延。我在反复挣扎中,终于一脚将青狮踹翻,接着就是又“砰”又“轰”又“啪啦啪啦”的一顿乱响,接着青狮闷地砸落在地,我身下的床跟着竹地板震了几震。
青狮咳嗽起来:“尊上,要不喊宝象来压制她?”
智伽尊者死死按压着我:“来不及了!”
青狮的鼻息极粗重,还在呼哧呼哧喘气:“将她整个冻起来吧!尊上,别心软了!”
我听这话,不禁怒道:“你做什么!”我话还未问完,一阵寒意就从脚底而起,寒冰迅速蔓延到我腰间,眨眼功夫我下半身已被冻住。
我极怨怼地吼道:“死和尚!我恨你!”
他终于失控了,一双凌厉白骨死死抓着我肩头,咬牙切齿质问道:“你以为我不恨你吗!我不恨你吗!”他手臂和手指的肉都被我或咬掉或挠破,如今白骨尽露,摸着都硌手。
我还没来得及还嘴骂他,便被顷刻冰结的寒意冻住了头。
我被彻底冻住了。冻了五百日。死和尚每日来观冰,我都会心中使劲骂他。他听得见。我就是知道他听得见,因此才要每日骂!
一日,响起了翊圣真君的声音。他那醇厚低沉的嗓音,听上去像是在笑:“这才是冰山美人啊。真冰冷。”笑声忽然间更明亮了:“这是我认识她数百年,见过她最安生的时候。”
智伽尊者也笑道:“这也是我认识她一千年来,见过的最安生的时候。”
翊圣真君叹了口气:“还真是美。”
智伽尊者低叹道:“也真是野。”
翊圣真君听上去有些惊讶:“她刚才眉头动了一下。她是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智伽尊者道:“是啊。”
翊圣真君道:“她被万年寒冰封着,居然还能有意识。”
智伽尊者笑道:“当然有意识。她每日都在骂我。此刻也在骂我。你看这里。我今日晨间发现的,她右手下这块冰多了道缝隙,这缝隙里充满了水。”
翊圣真君听上去甚是惊讶:“她被冻成这个样子,还能召火?”
智伽尊者又叹了口气:“在制服她时,还打碎了广济渊君的冰鉴。她非常能折腾。我如今是心力交瘁。”
后面,我应该被下了昏睡咒。但我花费了些时间,终是靠意志冲开了。他们两个已经离开了我这里,去了曜心舍喝茶。
智伽尊者放下茶杯,问道:“律儿最近怎么样?”
翊圣真君摇摇头:“不太好。我原本以为他是思春期冲动,心智不健全,小孩子耍着玩而已。没想到动了真心。”
智伽尊者道:“不如跟律儿讲实话了。这样骗下去不是办法。他整日傻痴痴地到处收魂,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翊圣真君苦笑起来:“别。我是当真惹不起这火爆主儿。我想多活几年。”
翊圣真君那日离开后,我心中就一直好奇,到底是什么实话没有告诉律儿?律儿在收什么魂?虽然说我们两个分开了,但我仍然关心他。我仍然有些想他。
终于有一日,我烧融了千年寒冰。我化作一朵白云,跌跌撞撞地去了清风莲洞。
落到清风莲洞时,庭院里熟悉的腊梅香气令我欣喜异常。我化作人形,到处摸索:“律儿——律儿你在吗?”
我听见身后有门推开的声音。
“阿白?”
我笑起来:“怎么了?这么惊讶?你不认得我了吗?”我还没有迈出一步,他迅速地走过来,用力将我环住,抱着我的双臂仍在发颤,滚烫的两行热泪灌满了我肩窝:“我就知道你还活着。我就知道。阿白。”
我大笑起来:“你在胡说什么?我当然活着。我怎么可能死?!”
“你复活多久了?”
我皱眉道:“我根本没死过!”我听这话,心中不快,捶了他一下:“死麒麟,你就是这样咒我!”我推开他要走,却被他拉住:“阿白,你眼睛怎么了?你瞳孔是红色的,像是染了血。”
我笑起来:“没事的。是死和尚的血浸了我眼睛。我们两个打了很多架,我把他两条胳膊咬得肉都没了,白骨露出来,到处都是他的血。应该过一阵时间就好了。”
律儿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迟疑:“阿白,你、你是——看不见了吗?”
我笑起来:“没事的。过个两三千年,眼睛的伤就渐渐养好了。”
律儿过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我思来想去,可能他还是不想见我,我受不了尴尬,便瞬间化成青烟溜了。
我一回到四方舍,嗅到那股白檀香的味道,就知道智伽尊者又捉到我了。他开口冷笑道:“你手臂长好了就跑,是吗?”
“你打碎了寒冰,一声不吭就跑了——如今还知道回来?你这鸟妖,你知道这世上有两个字,念作‘良心’吗?”
我试探性地问道:“好尊上,我如今瞎着,就不用罚跪了吧?”
智伽尊者许久都未开口,然后叹了口气。
我踉踉跄跄地伸手摸索过去,抓住他衣袖质问道:“死和尚,你总不至于这么心冷吧!我都瞎成这个样子,你都要罚我!”
我见他不语,便开始哼哼唧唧哭泣起来:“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欺负我啊?你答应过我,你说你会对我好的。你知道这世上有两个字,念作‘良心’吗?你说话不算数吗?”
我伏在他怀中,越哭越娇柔无助,果然,智伽尊者被我眼泪戳中,身体不再紧绷了。
我心中窃喜,果然瞎眼时哭泣更有凄惨之态。
他伸出一只手抚着我头顶,低声认错,言辞恳切:“阿白,我不是有意这样对你的。我睡醒时发现你不见了,我很害怕。今日是我不好。方才是我心急,我不该讲话带刺的。”
我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胸口:“那你知道错了吗?”
“我知道了。”
我继续教训他:“那你今后会长记性吗?”
“我会的。”
“你还要罚跪吗?”
“不罚了。”
我即刻收了眼泪,欢喜道:“好和尚,你果然有悟性!”我松开了他,交代道:“去给我端果盘。洗一串绿玉葡萄来。拿冰泉水湃一下。”
他甚是听话地出去了,不一会儿回来,将果盘给我端到榻子上的小方桌,坐床边给我殷勤打扇。
我伸手摸索着,抓到了那串葡萄,直接吃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吐皮?”
“因为我吃葡萄,都是阿金给我剥皮。”我突然间停下来了,问道:“对了,阿金呢?我之前疼得脑壳炸掉了,没顾上。阿金呢?她是这一年多都没有在灵山吗?”
“她在受罚。”
我不禁问道:“为什么啊?这一年多都在受罚吗?出了什么——”
他忽然间握住我左臂,打断问道:“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笑道:“感觉完好如初!”我抬起新手臂向他炫耀,手指灵动地在空气中波动弹跳。
我继续得意道:“你看,就是这么灵活!我很厉害的!它刚刚恢复了之后,就打破你的万年寒冰和结界!”
他笑起来:“可我还记得,一年多以前,好像有谁跟我讲她这辈子都愿意做个残废。她打死都不要新手臂的。她说宁愿我杀了她也不想吃这个苦。”
我羞得脸发烫,抬起手就捶他。
他手臂圈住我,继续含笑问道:“是谁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最后还倒在我怀里吐的?”
我最讨厌他这样子嘲笑我,然而我越捶他嘲笑得越开心,他还在笑:“我猜那谁,肯定不是释白仙子。毕竟仙子这么厉害,对不对?怎么可能会疼得掉眼泪?怎么可能吐得胆汁都吐完了?真是吐了我一身胆汁,我全身酸苦。释白仙子怎么可能哭到狼狈不堪,挣扎求饶?”
我们两个正在玩闹间,他忽然间身子僵硬了。
我茫然无措,伸出手向上摸索,指尖触到他的脖颈,问道:“怎么了?你被定住了?”
智伽尊者松开了我,声音问向四方舍门外:“你来做什么?”
我睁眼茫然问道:“谁?”
那来客一开口我就知道是谁了。是律儿。
律儿道:“我来看阿白。”
智伽尊者低下声音,温柔劝道:“律儿,世间的事,很多都不能勉强。强求不来的。你们两个今生没结果。”
律儿道:“你让阿白讲。若是阿白也这样讲,我便死心。可她若愿意跟我走,便不是我勉强。”
于是,智伽尊者扶着我手臂从榻子上起来,牵着我走到了律儿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