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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得偿所愿 阿白,我无 ...

  •   仅仅是一个轮廓现身时,我的心就开始砰砰跳起来那,仅仅那抹素白的轮廓已可以感知,这是个天姿灵秀、冰肌玉骨的美人了。我原本以为论美艳华贵,到阿金这个份上已经是到头了,如今看来,会有这个念头只是因为我没见过桑燮。阿金同她一比,反倒显得轻倩婉丽了,而桑燮却是极冷的雍容,美傲凌厉,撑得起天下。

      然而,却极冷。

      我终于明白了,为何当初辕亓德君仅在觐圣那一面就死缠烂打不松口,不要赏赐不要领地,只求做入幕之宾。试问这样的冰山美人,谁不想割破满腔热血只为她顷刻冰雪消融呢?若焚身以火,能稍稍博取美人一笑,又何辞万死呢?谁不想飞蛾扑火般杀身成仁?谁不想奋力抛洒无尽的爱与忠诚来为她献祭?我如今终于明白了,不是辕亓德君无耻,是任谁来,谁都会变得这般无耻。

      我身子酥了半边,腿一软便直接继续跪了下去,磕了九个之后,仰头看了她一眼,又连着磕了九个头。

      她面容始终蒙着一层淡淡的珍珠柔光,美得不真实,却神姿华贵,端严冷傲,冰霜雪皆及不上她的洁白,也追不上她的清冷之意。

      她道:“起来吧。”

      我笑嘻嘻道:“无妨无妨。你既是天帝之尊,又是前辈,还是师父,多磕几个没事的。”

      我从地上爬起来时,她走过来,摸着我头顶,柔柔笑起来,刹那间冰消雪融。她望着我道:“阿白,我当年有个女儿,没能生下来。她没得活。”

      我见她这般温柔慈爱,回想起我之前嫌弃她窝囊的话,顿时脸红起来。她八百岁就登基,在天庭上帝位被众仙家觊觎,在凡间上古洪水猛兽不断,她千岁时便被迫政治联姻,所爱不能爱,从未得过一刻自由,最后孕期灵力尽丧,被囚禁幽居而逝。这命本子换做是我,我再厉害十倍,也不一定能翻转。我涨红着脸:“师父,我、我不是有意——”

      她含笑摇摇头:“你们骂的对。”

      她笑道:“谢谢她的笛音,召回了我为数不多的往昔欢乐记忆。也谢谢你的明净莲火。我好久没触到一丝暖意了。”

      我一时间找不出来什么安慰的话语,正打算给她讲一些豪情万丈“定会报仇雪恨”云云的话,没想到她与我诀别的话是:“阿白,我们只这片刻的缘分。我不须你替我复仇。这对凤印给你,盼你得偿所愿。”

      她像阿金那样,含笑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然后,我就从雪白空洞的无间地狱中坠落而出。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时间才过了一瞬。

      此时囚室内二十四株明净莲火重新亮起,对于阿金来说,只相当于过了一明一暗的眨眼功夫。

      阿金看向我,问道:“宝宝你怎么脸红了?”

      我擦了擦眼泪,仍在没出息地抽泣道:“她好美。呜呜呜,真的好美。”

      阿金问道:“谁?”她顿时间明白过来,甚是激动地抓住我的双臂:“你见到她了!有多美?!快说说——”

      阿金话音未完,室内的明净莲火顿时黑化,如同被泼油后膨胀野炽万倍的三昧真火。我再仔细去看时,发现不对!我拉起阿金就跑。死命地往外逃。一路直着跑,根本来不及拐弯,管他的地道!管他的天宫!管他的牍库!一双玉罗刀,一路砍挥劈破出条最径直的生路。

      逃出地道时我便拉了云头蹿起,我拖着阿金,手软脚软地趴上去,她仰卧在云头上喘息,我们两个当真是抱头鼠窜逃得快,只烧卷了发辫尾部。我躺在她腿上,仍然心有余悸。

      映天火光顷刻间扩散成壮丽炽热的晚霞,声势浩大。阿金望着这可怖的火势,吓得面色白了,喘息不断:“宝宝……你这放的三昧真火……好厉害……”

      她这话甫一落地,第三十三重天以越衡宫为圆心,全部淹没在一片狂怒肆虐火海之中,完全燃起来了。

      我吓得缩起来脖子,仍在后怕:“这是——阿鼻狱火!”

      我抱紧了她,同样粗喘着:“……我们两个……今晚捡回来两条命……”

      阿金点点头,精巧白皙的下巴支在我肩膀上,瞳孔里映满了凄惨撕裂的鲜红火影。她彻底安静下来了。过了一会儿,又问:“那,要怎么熄灭呢?”

      我低头望着自己掌心的那对九尾华凤印记,用灵力将它们渐渐隐去了。我对阿金无奈摇头道:“扑不灭的。没有任何一个神仙能够扑灭。她是以她的怨念勾动阿鼻地狱中的亿万厉鬼怨念。在所有火种中,恨和悔是最毒的。”

      阿金不禁怅望无限:“那她这一烧,岂不是自己最后几片痕迹也会化为灰烬?”

      “这正是她想要的。”

      我叹口气,忽然间想起来一件事!我褪掉脚上的流虹镯,摘下青玉佩和小云锦囊,将簪子拔下一并塞给阿金,跳下了云头,直奔越衡宫下坠。我来不及同阿金解释了。因我在火海中并未看见有仙娥逃出。

      就是说,我的聚空界仍未撤!

      天帝修为高,他肯定能花上些时间冲破我下的聚空结界,但火情紧急,他自己尚且无暇自顾,更遑论救宫女仙娥了。

      然而这越衡宫里除了天帝一个,怕是再无第二个能冲破我的结界了。

      阿金修为太低,她上次去放火,自己反而被呛倒了,更遑论此次阿鼻狱火。她迟迟没办法将云头迫降下来,只得在火海外围团团打转,然而外围的黑烟烈烈赫赫,锐利异常,她连黑烟都冲不破,只是死命地喊着:“阿白!阿白你回来!你疯了!”

      我被烟呛得一时定力不稳,直接摔了下去。就在我极遽往下摔的刹那间,我双手九尾华凤印记受灵力感召浮起,于是生平第一次召出来了阿鼻狱火:“天地至利,三炁之威,无间黑遂,四角亿劫——护!”

      就这样,一个威不可当的火球掉入到同样威不可当的火海之中。即使火没有直接烧到我,可在这般高温蒸腾中我呼吸困难,我衣裙已全在顷刻间焚化了,长发卷曲成一头流动盈空的血红火焰,无衣发遮蔽,我如同一个赤条条的新生儿。

      结界内的一众宫女仙娥,皆被浓烟炽焰灼熏,惨叫声此起彼伏,而聚空界即将被烧化,此时已刻不容缓。而我却迟迟取不了血。

      纵使我割开手臂滴出血,血滴也瞬间被高温烧干成枯灰,焚蒸成暗红霰气。

      困在火海中,拖得越久,我就愈发呼吸艰难,意志薄弱,且浑身乏力。我在实在支撑不住的情况下,膝盖一软便扑腾倒地。我耳边听着我皮肤呲呲烧出油的声音,血管烧到竭涸。我本来熬不住打算偷懒闭会儿眼的,还好阿金始终在外面死命地嘶喊:“阿白!黑煞,阿白在里面!黑煞,救人啊!阿白,你听得见我吗?!”

      我皮下煎出油声,混着仙娥惨叫和阿金凄厉的哭喊声,搅得我心绪难宁,暴怒之下,我右手抬起,直接折断了左边手肘。

      随着喀地一声,断肘处鲜血喷薄而出,狂狼刺鼻的腥味令我气血飙暴,那浓血打在我脸上如同响亮耳光,啪啪啪数声打醒我。好的是,在狂怒之下血源源不断,如同地涌炎泉。此时熊熊狱火虽然蒸发了大部分,然而鲜血持续涌射出来,我这才蘸了足够流动的活血,在空中画符:“大三昧耶,遵我诃法,莲华威德,明血契印,聚空界——去!”

      我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将包裹越衡宫数百仙娥的聚空结界打落至第三十二重天。

      然后我就倒下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反正我就是活下来了。

      第三十三重天的阿鼻狱火烧了整整一百年,彻底将广睿天帝所建的九大神宫焚毁了。所有的神仙都来救火,皆是于事无补。他们绝大多数从未见过阿鼻狱火,更遑论有灭火之能了。

      之前被我冻起来的七十二条暗渠及暗道尽数被烧化,半个东海的水量,从第三十二重天倾斜落下,哗哗哗一层层地流,水漫天庭,相当壮观,可惜我没能亲眼看见。那时,所有神仙都不开工了,在天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排水。

      这些都是阿金在我醒来之后跟我讲的。

      因为我躺在阿鼻狱火中,被焚了整整一百年。

      这场大火彻底散去后,九大神宫都化为灰烬,断壁残垣都没有剩下来,风一吹,什么都没有了。就只有我和一把剑,凭空掉了下来,掉到第三十二重天。刚好掉到了司命神君头上。

      司命抬头望了望虚无的第三十三重天,便将这只血孔雀和这柄刻着“擎凤”二字的剑,一同交到了北极宫。

      那日,阿金得到翊圣真君传信时,须臾便赶来了。我当时听见阿金脚步声一阵急促赶来,临到床边时,却又胆怯地停下了:“她——是真——黑煞,是真的吗?”

      翊圣真君当时抱着这只血孔雀,低声道:“不知道是不是她。但是觉得有必要先通知你们一声,所以就传信了。不过别抱太大希望,瞧她这样子,也不像是能活过来——”

      我就这么不给翊圣真君面子的,直接醒了。我还专门特别大声地咳了一下,表示对他的抗议。

      我听见翊圣真君的笑声,在问我:“喝水吗?都烧成孔雀干了。给你先润润嗓子。”

      我刚化回人形,一件广大柔软长袍立即将我兜头围住,从头顶到脚尖,裹得严严实实的。我在翊圣真君怀里,挣扎着坐了起来。翊圣真君怕袍子被我蹭落,还专门拿了一条腰带,将我的腰系起来。

      阿金听声音像是在哭:“阿白,你听得见吗?”

      其实叫我阿白已经不合适了,之前我是白孔雀时,她给我取名叫阿白,如今我是血孔雀,那我此刻应该叫阿血。我咳了咳,用右手拉下来袍子,露出来脑袋:“我听得见。你是阿金。”

      阿金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哭:“你还记得我!”

      翊圣真君听我嗓音嘶哑,便给我嘴边递了一个金樽,我闭着眼喝,一直咕嘟咕嘟,差不多喝了半条河。翊圣真君直接将金樽挪走:“停。”我张开口咬了他的手臂,他吃痛嗤了一声,问:“你是狗吗?”

      我扯住他手臂:“我还要水。”

      他沉声道:“不能这样喝下去。我怕你肚子爆炸。补水不能这样贪。要有节制。”

      我这时伸出双臂去抓金樽,没想到被阿金握住左手光秃秃的手肘,她的声音听上去既惊讶又愤忿:“宝宝,你左臂呢?!”

      我笑嘻嘻道:“我自己掰断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

      我安慰她:“没事,等个一千年,还会长出来的。我们之前一直骂那个谁缺胳膊少腿,没想到今日应到自己身上了。”我顿了顿,同她讲:“阿金,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讲。”

      “嗯嗯。宝宝你说。”

      我伸出手摸向她的脸颊,干巴巴道:“我好像是瞎了。我这会儿看东西都还是漆黑一片。我只能听见你们的声音。这会儿应该是天亮着的,对吧?那我应该是瞎了,对吧?”

      翊圣真君朗声笑道:“你还真是命大。没死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他的脸似乎贴近了,应该是在端详我的眼睛。“应是毒灼炎气烧到了眼睛外层。歇养个两三千年,配合着治疗,应该就会慢慢恢复的。到时候如果不会自己好,再说换眼睛的事。”

      一时间,寝殿上很是安静。

      翊圣真君开口拦住阿金:“你去做什么?”

      阿金笑声明媚:“当然是去挖眼睛啊。你傻啊?”

      翊圣真君将我安置到床上,然后起身追问道:“你去挖谁眼睛?”

      阿金笑道:“去凡间随便找个男子,挖一双不就好了吗?为何要等上两三千年?愿意为我挖心献命的,大有人在!”

      翊圣真君的声音隐隐含有不满:“你就这样放肆,任意戕害无辜生灵吗?”

      阿金听上去满不在乎:“凡人寿命不过区区几十载。痛苦是只是短暂的,转瞬即逝。等他投到下一胎,就完全记不得痛苦了。”

      翊圣真君道:“智伽尊者,我倒还不知道佛门还有这种教导弟子的。”

      若不是翊圣真君这一声,我都不知道智伽尊者也在。因为他完全寂静无声。

      智伽尊者听见我的思绪,柔声对我道:“我一直都在。”

      我点点头:“嗯,你来了啊。”

      他笑了一声,我这才发现,他声音很好听。

      “智伽尊者,先清醒些!另一个麻烦精要去挖人眼!你好歹说些什么!”

      阿金骂他:“死黑煞!我又不是挖你的眼睛!关你屁事啊!”她讲完,就直接踢开门跑掉了。

      翊圣真君见我许久没有出声,还以为我睡了,但他仍是不放心,给我下了一道安睡咒,饶是如此,他还等了片刻,才对智伽尊者开口讲话。他确实忒小心了。但区区一道安睡咒,着实奈何不了我。

      翊圣真君问:“定?,你在做什么?”

      智伽尊者冷淡问道:“我做了什么?”

      翊圣真君冷笑道:“我要问的,恰恰就是你什么都没有做。阿金这样下去胡作非为,你打算放任不管吗?”

      智伽尊者在我床边坐下,同样冷声道:“你为何要骗她们两个苦苦等上两三千年?她被灼伤的不是角膜,而是火光过亮,灼瞎了眼睛的入光孔,眼底部都被强光彻底毁了。她必须换眼。”

      翊圣真君此时嗤了一声:“你终于说心底话了。”

      他质问道:“你跟她一起瞎了是不是!你慈悲佛心还在吗!一切仁爱善念都没有了?你这些年在灵山,就学来了情令智昏?!她的眼睛是眼睛,被强挖眼睛的无辜凡人,眼睛就不是眼睛了?”

      智伽尊者冷声道:“我不懂你暗示什么,但我须对你讲明,我对她并无私情。我只是头脑比你清醒些罢了。这次第三十三重天被焚毁,就是她召出来的阿鼻狱火。你倘若敢骗她两三千年,到那时,她希望破灭,怒意迸发,能将整个天庭焚毁,杀得三道六界鸡犬不宁,天上地下血流成河,你信不信?我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她能召出来阿鼻狱火?”

      “嗯。”

      “此事还有谁知道?”

      “佛祖和我。”

      翊圣真君沉吟道:“那就只有我们三个知道吧。还让天庭继续以为这事是桑燮还魂复仇。”他过了片刻,又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她?”

      智伽尊者冷声讥笑道:“阿鼻狱火都焚不死她,我能怎么处置她?你须是有能治得了她的本事,才能讲那些治她罪的话吧。小僧劝真君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勿要惹怒她。就还是推到桑燮怨魂身上就可以了。我们之前怎么善后的,那就继续将谎言圆下去。”

      智伽尊者又道:“你同她认识浅,还未曾见识过。她狂怒时会坠入血暴境,王屋太行两座大山都压不她。她幼时发作过一次,异常恐怖。她折断了我七根肋骨,那时她才一百年的修为。她如今召得动阿鼻狱火,你待怎样?”

      “我还以为你对她千依百顺,是因为——”翊圣真君笑起来,听不出来是不是在讽刺:“原来是我小人之心了。”

      智伽尊者低声道:“我一直担心她成为第二个少澂。”

      翊圣真君叹了口气,听脚步声像是出去了。

      我后来就又睡着了。

      我在睡梦中,梦见发大水了,洪流高涨冲垮了一座桥。我猛地睁开眼,发现,睁开眼,还是一片漆黑。

      我伸手去摸,依然摸到湿湿的。我竟然分不清梦境与真实。我问:“阿金?是你吗?”

      那只手给我喂了几颗丹药,我乖巧张嘴吃了。随后,那只手将我赤裸的左臂从袍子下拉出来,低头在我断肢处落下一吻。凉滑如玉的衣袖里,隐隐有白檀香的清雅味道。

      我此时清醒了:“和尚?”

      “嗯。”

      我笑起来:“好奇怪。我做梦竟然会梦见你。”

      他轻声笑道:“是啊,你在梦中,你睡吧。”

      我感觉到什么湿湿的,像是水,一滴滴缓缓打落在袍子上。他落手在我头顶轻轻一拍,我再次睡去。

      然而一股钻心的疼从断肢出剧烈钻出,逼得我头痛欲裂,顿时尖叫起来。狗屁的镇痛丹!狗屁的疗效!昏睡咒都不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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