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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提亲 你们都是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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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睡起,阿金在庭院里剪腊梅枝,见我起来,四下看了看,凑过来悄悄嘻笑道:“你喜欢律儿吗?”
我懂她的意思,红透了脸,原来昨夜我叫得太大声了,层层墙壁和重重花木都没能遮住我的声音。我伏在她肩上,小声说:“那傻小子很卖力。我甚至怀疑他在床下虚弱模样完全是装的。”
阿金抿嘴一笑:“我一直好奇你们两个是怎么睡的。他看上去不行的样子。可你昨晚你一直在哭着求饶。”
我红着脸,捂着嘴对她讲:“我也好奇他从哪里来的精力和体力。腿结实。腰结实。就,就特别好。你可以去摸一下。腰真的可以。他平时是行的,但昨晚——昨晚,我怀疑是谁给他下猛药了。”
阿金捂住嘴偷笑不停。
我和阿金坐在花树下挽着手说悄悄话时,猛地抬头看见律儿端着托盘,就站在廊下。我彻底红了脸。
阿金瞥见他,想起来刚才的悄悄话,望着律儿,视线落在律儿的腰上,极伶俐目光将他的腰缠盘了一圈。然后她拉着我,低头痴痴笑了一声。
律儿见这情形便明白我们两个在聊什么了,他顿时甚是腼腆地红了脸。
这时智迦尊者出来了:“你们三个傻愣着做什么?”
律儿咳了咳,端着托盘进了屋:“没、没什么。”
智迦尊者对律儿和阿金嘱咐:“赶快吃饭,吃完饭还有事要做。”唯独没有看我。
我问道:“何事?你要一大早从灵山跑过来?”
智伽尊者此时才将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下,冷冷道:“填坑。”他见我一脸茫然,又补了几个字:“你们挖出来的水坑。”
阿金拉着我去梳头洗漱时讲:“死和尚不是早上赶来的。昨晚他就在这里留宿的。昨日是他把我们三个从暗渠里带回来的。也是他给律儿上药的。”她帮我编了发辫之后,我们去小西厅吃早饭。
这就又回到了幼时,一张窄长方桌,我们四个席地而坐,我和阿金坐一边,智迦尊者带着律儿坐另一边。唯一不同的是,我们三个都长大了,而他依旧未变。
智迦尊者望着我们三个,叹了口气:“一眨眼,你们都快要成年了。”
他看向我,淡淡问道:“你怎么想?你和律儿本就是俗家弟子,未剃度受戒。你们两个若是想成亲,我可以以家长身份向上清洞府提亲。”
我红了脸,原来昨夜的荒唐事,尊上也听见了。我恨不得变成穿山甲就地刨个洞钻进去,今生今世都不再出来。
我在桌子底下伸出手,掐了一下律儿的大腿。律儿挨了这一记,面不改色,仍在望着我微笑。
智伽尊者继续道:“阿白,你还有二百岁才成年。你若是有意,我便开口将这婚事定下来。”
阿金蹙眉骂他:“死和尚,你在胡说什么?阿白还小,成什么亲?你急什么?你是行将就木、身子半截埋土里了,急赶着拿她冲喜吗?”
智迦尊者被她呛习惯了,从来不着恼,只是面色清冷地望向我,平静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律儿殷切地望着我,那双秋水眸闪烁着,在盼一个答案。
我红透了脸,甚是难堪,没敢看他,只是低头垂眼答道:“我……我根本不想成亲……我不想属于谁……昨夜的事,只是、只是发生在夜里……睡觉只是睡觉……律儿和我……我们……是朋友……”
律儿咬着唇,一声未出,起身跑了出去。隔着花影门,仅能看见他那青衫背影消失在一片花树中。
我怅望着那片花树婆娑,也咬着唇,不知该如何是好。
智迦尊者问道:“你不去追吗?”
我仰头问他:“——我去追的话,我要说什么好呢?”
他轻笑道:“自然是说你会永远爱他,你只要他一个。”
我哑口无言。
他轻蔑嘲笑道:“你说不出来,对不对?”
阿金瞪向他:“死和尚,你今日是故意的!”阿金拉着我的手起身就走,智迦尊者在身后叫住了我们,冷声道:“去哪里?你们两个捅的窟窿还没有堵上呢。既然无须早饭,那就随我去善后吧。”
智伽尊者白僧袍一挥,我们三个便回到了流水哗哗的暗渠内。他冷笑起来:“你们两个真是长本事了!在天帝天后脚底下挖了数百里的坑!”
我甚是得意地笑起来:“我还下了聚空结界呢!这里面就算是山崩地裂,外界也听不见一点声响。”
他冷笑道:“你这意思,是想让我夸你机灵吗?”
“好歹夸我一句神通广大吧?”
阿金在旁边附和道:“是啊,阿白当真好厉害。我们挖了一百年,从未被察觉。你不觉得长脸吗?”
智伽尊者一声冷笑:“脸?我还有脸吗?我都不知道我还有脸。我这脸不是早就在三界六道都丢尽了?”
我最烦他们两个对嘴,在灵山吵,在天庭还要吵,于是我跳出来:“往事随风,勿要再提。可我确真是厉害——”
智伽尊者笑道:“既如此厉害,你来治水。释白仙子,请吧。”
我扯着他袖子嘿嘿笑起来:“好尊上,我自然是不行的,这洪水总不能一直流着吧?你总不会袖手旁观吧?”
他回头垂眸看向我,冷笑问道:“我这会儿就不是死和尚了?”
我笑嘻嘻道:“你怎么会是死和尚呢?”我举起手起誓:“皇天在上,我以后若是再骂死和尚这三个字,就让我烂舌头!”
他没理会我,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银船儿,那小船顺着湍急水流一路颠簸起伏,发着鱼肚白光顺流而去。他化回原形银龙,追着那光向前游动。
我眼疾手快抓着阿金,跳上他的头,我在一跃之间重新变成穿山甲,抓住他那独只龙角,阿金则是化成水蛇,缠在我肚子上。我们三个就又变成了小时候下界除妖的阵容,踩在它龙头顶上,到处耀武扬威。
最后那流水一直流到一个低洼处,聚成了一个三丈深、十丈宽的湖泊。我踩在银龙头顶,啧啧咂舌道:“这里居然有这么大个地洞啊。怪不得没有漫水出来。”阿金顺着我尾巴缠游到他的龙角上,嘶嘶吐着蛇信子,将那只小银船勾过来,挂在蛇尾上。
银龙叹气道:“居然是这里。”
阿金问道:“这里是哪里?”
我和智迦尊者同时回答她:“玉完宫。”
这三十三重天上的九大神宫被我在底下挖出来三十六条暗道,我记地图不会有错的。而智迦尊者,他总是什么都知道。鬼知道他是为什么总知道,但他就是都知道。
银龙轻轻翕动长须,龙尾一摆,湍急水流竟然顺着地道倒流回去,如同时光倒流一般。这三丈深的湖水,竟在一炷香内被抽得一干二净。
银龙淌在浅水上,开口道:“你们两个下去。”我带着小蛇,从龙头上跳了下去。
他送走最后一股无根水,化成了人形,见我依然是揣着小爪子的穿山甲模样,不禁笑道:“你刨出来这么大的洞,还不满足吗?”
我嘻嘻一笑:“这些时日变习惯了。”我摇身一变恢复人形。我心想这死和尚脾气还真是奇怪,今早一直阴沉着脸,这会儿不哄他,他竟然又好了。
阿金也变回人形,伸手摸着地洞的水晶壁,替我辩解道:“这是很久远的痕迹了,都风化了。这不是阿白刨的。”
我伸手去摸,果然不是我刨出来的,我就说,我怎么会没印象呢。
阿金抬头,指着洞顶:“看,最上面那道五寸宽的痕迹才是新挖的。阿白当时找对了地方,打洞打到了这地牢上面,应该是大水将上面那层薄壁冲破了,这才露出来这个地牢。”
智迦尊者取出夜明珠,一室水晶壁照得明亮灿然,他环视四周,见这里甚是敞阔,平整四方,他的目光最后落到水晶壁上的数只古凤青铜灯,对我道:“阿白,你去点灯。”
我弹指一点,没想到明净莲火竟点不亮那灯芯。
智迦尊者道:“你要伸手去摸。”
我正要抬手去摸,却被阿金拦住了。阿金皱眉道:“死和尚,你为何自己不摸?万一有暗器机关呢?万一伤着阿白的手了呢?你的手是手,阿白的手就不是手了吗?”
我这么一听,还好阿金机灵,我抱着阿金亲了一口。
阿金将我护在身后。
智迦尊者叹气道:“这里落了两日两夜的大水,即便有什么机关,落水的千钧万钧力道也早就触发所有机关了。之所以叫阿白去摸,因为她是飞禽。女天帝一族皆是红凤凰,一脉相传,因此我猜这些器物须是由血脉才能启动的。我是龙,你是红狐,就阿白一个是孔雀,与凤凰沾着亲。”他看向阿金,两只冷森漠然的眼睛又像是没在看她:“你在疑心我什么?”
阿金冷冷回敬道:“我当然是在疑心你!你今日甚是讨嫌,故意挑事给我们惹不痛快吗?你就不能让我们过得开心点吗?”
死和尚同样冷冷回敬:“究竟是我让你们两个不痛快,还是你们两个让我不痛快?我是来替谁善后的?我是整日闲着无事,专门喜欢收拾烂摊子吗?你过得不开心,那我呢?我这近千年来,何时有过好日子?我不是在扑火,我就是在填坑,到底是谁讨嫌?”
我最烦他们两个这样针锋相对,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他们那种“维持成年人体面”的状态。我出来当和事佬:“好啦好啦,我摸就是啦。没事的。大不了断一只胳膊。反正胳膊断了,过一千年还能再长。”
阿金蹙眉握着我的手,十二分的不愿意。我笑道:“没事了。”我伸手摸向那青铜壁灯,摩挲半天都没有点亮。我回头笑起来:“这么看,孔雀和凤凰血脉还是差得远些。”
他们两个面上一闪而过相同的表情,随即一同回归微笑,没再开口。我不禁好奇起来:“你们两个想到什么了?怎么——”我正说着,自己突然间明白了:“血脉血脉,还是要用血。”
阿金见我取匕首,又拉住我劝道:“阿白,不必。不值得。”
智迦尊者也道:“你的血不一定有用,何苦挨那一刀?阿白,算了吧。这夜明珠就够亮了。”我听劝,便收了匕首。
阿金盯着那夜明珠,眼睛乌溜溜转了一圈,忽地开心一笑。
智迦尊者笑起来:“这是我的龙珠。你若是偷了去,我就如同凡人,随便挨几刀便飞灰湮灭了。别打这个主意了。”
阿金哼了一声:“谁稀罕你的宝贝?”
智伽尊者向她伸手:“那还给我。那只小银船。”
阿金吐了吐舌头,两只眼睛便在地洞内乱瞟,装作没听见。
智迦尊者深深吸了数口气,虽然下不来台,可还是好脾气地自己将手收了回去。可能是自己背了几遍净心经,也可能是确实涵养好修行好,他自我调节到最后,微微一笑,没有发作。
阿金在他身后,偷偷探出头,对我狡黠一笑,甚至得意。于是,我们两个又开始对着他拍马屁、戴高帽。
智伽尊者果然被打岔,岔开了。他探视一圈之后,淡淡道:“这里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地方。看这壁上的鸮纹,宽喙高冠,双翅敛羽。这是鸮族的徽印,遇战则立,圆眼竖耳。上古时,鸮族为红凤一族的歃血死侍。这个暗室应该是鸮族为护主而建的,若遇强敌,他们会将主子藏在玉完宫之下,自己冲出去御敌。”
阿金问道:“鸮族?”
我笑起来:“就是你说的怪模怪样的猫头鹰啦。”
智迦尊者“嗯”了一声,仔细打量着壁画,叹气道:“鸮族自桑燮落难之后,誓死不降,结果全族大半被广睿天帝屠戮,远支的则被逐出天籍,流放人间,永世不得返回天庭。很久之前的事了。”
阿金笑起来:“怪不得,我碰上的那个猫头鹰精,最喜欢跟我吹嘘他祖上有多厉害。原来他是真的。”
我想起来一件事,问道:“那骨笛不就是从他那里拿的吗?”
阿金娇笑道:“是啊。”
我好奇道:“我之前听你说话,我还一直以为你们是结了梁子,没想到是成了朋友。”
阿金娇哼了一声:“谁要和他那么丑的妖精做朋友!他还吃死老鼠!他很烦的!”
我也四处打量着壁画,忽然间兴奋尖叫起来:“你过来看!这里有只大个头的猫头鹰拿着骨那根笛子诶!这上面有一、二、三、四——七个孔!”
阿金掏出来骨笛,对比着壁画上的笛子,笑起来:“当真诶!一模一样!”她看得更仔细:“这个猫头鹰腰间还有佩刀。”
智伽尊者走过来,拿着夜明珠照亮这一块墙壁,给我们讲:“仔细看它腰间的刀,这上面有个纹饰,是红凤印。”
我点头道:“哦。原来女天帝的徽印是长这样。”
智伽尊者笑起来:“后世总会误解,以为这个是天帝的专属徽印。其实不是。女天帝的徽印是大母神九尾华凤形状。而这个,是天帝赏赐给她死侍的印记。桑燮生前就有这么一个贴身的鸮族侍卫官。叫和潹。和潹是鸮族最后一个拥有红凤印佩刀的侍卫。”
我看着骨笛,对阿金道:“说不定你遇上的那个猫头鹰精,就是这个和潹的后代。”
智伽尊者笑起来:“不可能。”
“为何?”
“和潹生前并未娶妻,也无子嗣。说起来,他是那场大清洗中结局最惨的一个,他被广睿天帝处以碎尸万段的极刑。”
阿金不禁问道:“这是什么仇?”
我对阿金道:“权谋争夺,无所谓仇怨,只有输和赢。就这,广睿天帝还谥号‘善仁’呢。”
智迦尊者带着我们出了暗室,步入头顶的玉完宫。玉完宫内一片萧索凄凉。他轻轻笑起来:“我若是广睿天帝,断然不会将她藏在这里。至少不会是在这座宫里。”
我问:“那会在哪里?”
他轻声道:“我若爱而求不得,因妒生恨,我猜我会将她囚禁在我寝宫下。每晚夜深人静时,我便要下去见她。夜夜折磨她,也折磨自己。”
我惊得眉毛飞起:“那就是说——我们要去越衡宫?那就是在天帝眼皮子底下啊。”
阿金此时蹙眉,低声喃喃道:“死和尚,你怎么能是这种人?你怎么能有这种过分想法?”
智迦尊者笑道:“广睿天帝尚且有爱欲痴缠,堪不破情字,我心中仍存私欲,很奇怪吗?”
阿金侧过头,神色有些失望:“你不该是这样。你应该是好的。”
智迦尊者含笑问道:“我应该像阿白这样,是吗?”
阿金望向我,叹气道:“是。是应该像阿白这样。”
我忍不住问:“我什么样子?”
阿金笑起来:“我们在夸你是个学佛修行的好苗子。”我点点头:“那是。佛祖也这么夸的。”智迦尊者笑道:“她还是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我问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阿金笑道:“在夸你无情无念,无欲无求。思无邪。”
我跟阿金千恩万谢、毕恭毕敬地欢送智迦尊者回灵山,然后又返回天宫牍库,开始翻卷宗,研究起来越衡宫的地基。我当时打地道没敢怎么挖,因为那里毕竟是如今天帝的居所。
智迦尊者猜桑燮最后是被囚禁在越衡宫内,这就很棘手了。
我在天宫牍库继续翻卷宗时,忽然间听见有响动,我回头看,发现一只小白兔笨拙地从书架后面躲起来。我不由得笑起来:“你出来吧。我看见你了。”白兔慢吞吞地爬出来,两只前爪揉了揉红眼睛:“阿白。”
“你灵力这么差,你怎么混进来的?”
“我变成翊圣真君的模样。他们低着头既不敢拦,也不敢多看。”
我笑起来:“你还真是机灵!”
白兔跳到我面前,前爪抬起摸着我的裙带,立起身跟我讲:“阿白,我以为你会来哄我。结果你没有。”
我蹲下来,抱膝道:“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哄你。阿金没有教过我这个。”
白兔跳到我膝盖上,两只爪子抱着我脸颊,问道:“你喜欢我吗?”
“喜欢。”
白兔跳到我胸口,低声道:“有这两个字就够了。足够哄我了。”
我心头涌起一股愧疚,绕指成柔,我对他不仅仅是喜欢,还加了几分怜惜。律儿化回人形,将我揽到怀里抱住,一双手摩挲着我的后背,低声道:“其实我也不想成亲。我觉得,我们是朋友挺好的。他们都在讲,我没有多长的寿命了。”他低头吻我的眼睛:“不成亲挺好的。我不愿留下你一个人。不然我放不下你。我们本来就约好了,睡觉只是睡觉。我没事的。”
“律儿,你真好。”我躺在他怀里,忍不住惬意地叹口气。
“我很坏的。”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哪里坏?”
“我会吃醋,我会嫉妒,我会冲动。我会有各种很坏的念头。我常常会被自己的念头吓一跳。阿白应该不会喜欢这么一个我。”
我偎在他怀里,摸着他的脸劝慰道:“怎么想都可以啊,坏念头并不会伤害到其他人。只要不去做就好了。”
律儿脸上一红:“我那晚……我……是我……将你抱到我床上的……你本来是睡西厢的……”
我笑起来:“这就是你做的很坏很坏的事?我们又不是没睡过。只是你那晚当真玩得野。我到现在还腿软腰酸。”
律儿低声道:“我……我不该……当着他……我当时失智了……”律儿见我不解,低头吻了吻我的鼻尖,叹气道:“算了。你不懂。我很后悔这样对他。他可能不会原谅我吧。”
“谁?你在说谁?”
我环着律儿的腰,忽然间想起来和他面容一模一样的翊圣真君。翊圣真君是凤凰诶!他还是桑燮的远房侄子!他的血说不定能触发玉完宫底下的青铜灯,说不定还能触发一些我们打不开的机关!
我推开律儿,兴冲冲地跑上阁楼同阿金讲了,阿金顿时双眼亮起来,她从赤云锦囊里掏出来一个紫葡萄色的玛瑙酒杯,交给我:“宝宝,捅他一刀!取一杯血回来!”
我支使律儿去与阿金一同留下挖洞,便去了北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