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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拔刀相见 他一字一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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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簪子是阿金第一次拉我下凡去玩时的纪念。她看中了一个英俊挺拔少年郎,而我看中了他的簪子。
那簪子一看便知不是俗物,只是没想到会是水德元君的法宝。我原本以为会是阿金同那少年郎好了之后,等他把簪子送给阿金,然后阿金再送给我。没想到阿金笑起来说,何必这么麻烦?!她当晚就变回红狐,跑人家卧房把人家簪子叼走了,她还顺便叼走了几串熏肠。
她和那少年郎好了不到一年。后来那家换了厨子,做的熏肠和羊羹完全不对味了,阿金问我,你觉得这个新厨子怎么样?我说,实在不怎么样。于是,阿金就爽快同他诀别了。
那少年郎哭得甚是伤心。临别时,他说他这一年来都知阿金是狐妖,阿金去偷簪子那晚他全都看见了。他一早便知人妖殊途,可依然盼望能长相厮守。
阿金对他讲,你看我这个妹妹,她需要吃人心才能活下去的,我们一开始是为了吃你才来找上门的,可如今发现你真是个好人,我们实在是于心不忍,不愿害你性命。我们离开是为你好,毕竟你的命更重要,对不对?
我为了配合她,还变成一头龇着牙、眼露绿光的白狼,瞬间露出血盆大口。
于是,我们就成功带着簪子和剩下的所有熏肠,逍遥而去。
我当然不会跟智迦尊者讲这么多,毕竟阿金讲的,要维持成年人的体面。智迦尊者要是知道我们两个偷偷下凡骗吃骗喝骗睡之事,这,这就面子上过不去了。
于是,我摇摇头:“我不知道簪子是怎么来的。”
智迦尊者摇头笑起来,但没说话。他一如既往地明知我在撒谎,他仍然不打算拆穿。
他口中诵持了一段什么咒法,那翡翠簪子渐渐开始发光,像是活了过来,那碧绿光芒如同美人蛇狭长魅惑的细挑眼,颇为灵动却危险异常,丝丝勾人。
我被那碧绿光芒吸引着,情不自禁地靠近,跪坐下来,伸手想要去摸,一缕碧绿光芒如同灵巧小蛇一般,活泛地缠绕上了我的食指,我惊喜地笑起来,手指保持姿势不敢动,任由它轻柔盘旋。
“水德元君是蛇吗?”
“是。她是女娲后人。曾被贬到人间历劫。这簪子,应该就是在那时遗落人间的。”
“那她是条罕见的好蛇。好漂亮。”我其实很讨厌蛇,从小跟着智伽尊者学杀蛇,完全是因为恶心且反感这种丑陋的生物,只是从未没想到会有这么莹丽轻盈的蛇。
智伽尊者顺着读出我的心思,对我轻声道:“阿白,并不是所有的蛇都是妖魔,也有好的,也有修成神仙的。”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辈子就是个杀蛇屠夫!你竟然跟我讲蛇是好的!”我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胸口:“喂,你骗小孩啊?”
智伽尊者道:“它们倘若成魔,肆虐为祸,则杀。善念非愚妄之假仁,非寡决之心软。”
他忽然间笑起来,极认真地问我:“——阿白,若是你以后变成了蛇妖,你待怎样?”
我捶了他一下:“死和尚,我不是蛇妖!”
他显然很感兴趣,问我:“假如呢?你有朝一日变成蛇妖,你待怎样?”
我将头摇成拨浪鼓:“我不会是蛇妖的!我讨厌蛇!”
他继续笑道:“我是说假如呢?若是日后,你变成一条生生世世被困在人间的蛇妖,你会怎样?”
我使劲摇头:“不可能的!我若是蛇妖,那我就不活了!我就自杀!”
他没再说话,起身来到空地上。我也起身跟着他过去了。
他从身后环着我,握着我右手拿捏着光芒闪烁的簪子,左手教我推诀,他身上袅袅盈盈的白檀香气贴得极近。他轻声轻语在我耳边念道:“万有谓藏,大藏于水,以心传心,清净明海,滴露千如,由我意散。”手势顿挫,阵法清晰严整,白袖袍随之波澜起伏。
我跟着他学了一遍,用心念控着,将他书案上的那壶沸泉水操控着,缓缓腾空升起,然后右手左右一拂,那股沸水边一滴滴掰拆分散,如同孔雀开屏般,渐次铺陈而出。
我顿时惊喜地大叫。
结果我跳起来笑这一下,法术霎时间失灵,沸泉水全摔溅落地,部分溅到我裙摆和手臂上了,我再次尖叫:“啊!”簪子自然也被我失手掉落到地上,没想到这么个神器居然断了,断成了四五节,碧绿的光芒顷刻间化成带灰青烟,一时间飘浮四散。
“烫到你了吗?”
我皮糙肉厚倒是不怕烫,低头瞥向被我打碎的簪子,不禁红了脸摇摇头:“簪子断了。”
他检查了我手臂,见雪白臂膀上几滴红痕渐渐消下去,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叹了口气。而后见我鞋面全湿了,蹲下来伸手就要检查:“烫着脚背了吗?你整日冒冒失失的——”
我见他怪我,不禁气恼,踢了他一脚:“死和尚!明明是你方才走神了!你若不走神,预见到沸水失控时就该出手了,怎么反怪我?”
他此时的预见能力又恢复了,正好捉住我踢他的脚。他用力捏了捏我脚腕,皱眉道:“我是欠你的吗!你整日就会教训我!你一开口就是训我,你一抬脚就是踢我!我到底欠你什么!”
我这才意识到他是真生气了,他生气时无比威严,还显凶,我当然见过他除魔时的凶悍冷酷模样。我便装作娇软柔弱的模样,“哎呀”一声跌坐下来,我自己揉着脚腕,扭动着腰肢软躺到他大腿上,开始哼哼唧唧假哭起来:“好疼……方才烫着脚好疼……你掐我也疼……哪里都疼……”
果然,他被这么一打岔就不生气了,关切问道:“真烫到了啊?”
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胸口:“对啊,死和尚,都怪你!怪你走神!烫到了我!”
他继续低头认错:“对不起阿白。都是我不好。”
我心中甚是得意,阿金就教了我这一招,可就这一招,就我装受伤难受这一招,能耍这老实和尚数百年,屡试不爽。
他除下我鞋袜,见脚背果然烫红了,咬住了下唇,仍在道歉:“阿白,对不起。我不该走神的。我教你新法术——我应该——我原应该想到——会出这种状况的——都是我的错——”
我甚是大方地笑起来挥挥手:“无妨无妨。你知错就好了。我方才教训你,你还要犟嘴!”我又开始教训他:“今日,你说怪谁?你自己说。”
他当即乖顺认错:“是我不好。”
我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这才对嘛!”
他握着我的脚,给我涂银蟾冰玉膏,柔声问道:“还疼吗?”我哼了声。他还在低声自责:“我本该料想到你这种急性子,初次施法,本就极有可能出岔子。小姑娘本就皮肉薄。还好。就这一点,不会留疤。”
我抬手捏他耳朵,笑起来:“好啦好啦。我又没有怪你。道歉你意思意思就行了。别太当真。”
他耳朵突然间红透了,红到耳朵根,捏着烫手。而后,整个脖子都红透了。
我反应过来后,也脸红了。我跟阿金、律儿开玩笑开习惯了,没意识到这是智伽尊者。我和阿金是自幼就这样玩,而我和律儿,我们在床上或幽会时,才会这样亲昵拽耳朵。
而此时他望向我的眼神,像极了律儿对我。我不知为何有些反感,即刻向后缩了两步。
“阿白,你怎么了?”
我低头轻声道:“你看我眼神不对。”
他听这话收回手,瞥了一眼那摔断的簪子,簪子内化出的青烟此时已消散殆尽。他咬住下唇,面色顿时如纸白,即刻低头闭眼打坐,默声诵经。我也蹲下,扶着他一只肩问道:“尊上,你怎么了?”
他却突然间闭目厉声道:“你离我远些!”
我哼了一声,踢了他一脚,起身便走了。
然而我还未驾云离开,背后又听见他细语唤我:“阿白,你别走。”那声音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语调柔滑缱绻异常,令我心头不禁旖腻一荡,心砰砰跳个不停。我回头见他双目紧闭,脸上阴晴不定,冷汗阵阵,前襟早已濡湿大片,我不禁害怕担心。
我重新回到他身边,蹲下去摸着他的脸:“死和尚,你怎么了?中毒了吗?”
他眉头深锁,一言不发。
我取出帕子给他擦汗:“你流了好多汗。是噬心咒吗?尊上,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他突然睁开眼,厉声呵斥道:“离开我!走!”
我见他这样反复无常,心中烦躁,就又起身踢了他一脚。万万没想到这一次他的佛光护身结界顷刻弹出,直将我震退了两步。他此时被结界惊动,睁开眼,眼睛变成撕裂血红,清正端刚的圣僧如同被蛇妖附体,气息满是邪魅妖异,我惊得嗓子都哑了,再叫不出来,心中清楚,他这是练功走岔路,入魔了。
我一个跃身从地面上利索跳起,顿时召出明真力士的玉罗刀,左右开弓,一高一低格挡护在前胸。老实说,我除了幼年坠入狂血暴那次,还没跟他真正交过手。今日可以勉力一试,十有八九是打不过的。虽说打不赢,但重创他还是没问题的,起码能打个半死、下不了床。
他眼睛眯起,甚是尖锐阴鸷,冷森森问道:“你要杀我?”
我不敢与他对视,他那双血红色阴寒眼眸,能惑人心智,定住我周身法力。我垂下眼,吸了口冷气,小心翼翼地挑拣字眼:“我只是想——控制你——尊上,你此刻在发疯——”
他一字一顿地质问道:“我们这样的情分,阿白,你要杀我?”
我连忙丢了玉罗刀:“……我……没有……”我为了掩盖心虚,又踢了一脚那刀。
然而这双刀咣当落地一声,似是惊醒他魔障,他眼睛由猩红恢复成墨色。待到他头顶白烟驱散之后,变回了正常柔和的那个智迦尊者。
我被他这样反复无常吓到了,他应该是中邪了。我看向翡翠簪子,它之前被封印起来弃置人间,怕不就是因为这种邪气扰心乱智?
然而此刻簪子竟然又恢复如初了!
我便将它拾起来,再次狠狠掷出去,簪子落地而折,这次摔得比上一次更加粉身碎骨。我本来打算焚起无鬼业火彻底焚毁簪子时,他轻声开口叫我:“阿白。吓到你了?你没事吧?”
我回头看看簪子,再看向他,决定还是先去扶他起来。他一身冷汗,唇色发白。然而就在我蹲下搀扶他时,我听见身后咔嚓咔嚓几声,回头看时,那断裂的簪子竟然又自己黏合起来,再次复好如初!
我心中咯噔一声,吓得即刻松开智迦尊者撒腿逃命。
然而他能预见我逃跑的动作,猛地一个擒拿掣住我臂膀,疼得我直掉泪,可此刻顾不上哭,我另一只手在地上拼命乱摸乱抓,最后终于抓到玉罗刀。我反折手腕,挥力斩向他手臂砍去,他却能赶在玉罗刀锋挥至前一刹那洞见。他抬掌一道金光劈至我胸口,顿时将我打飞到三丈外。我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哇哇吐了两口血。
我本想骂他,结果一张嘴,鲜血止不住地往外吐。
我浑身脱力,手软脚软,索性不再费力从地上爬起来了。我躺在地上喘息,自己摸着胸口,这一检查,发现我这下折断了三根肋骨。我口中不能骂了,心中仍能骂骂咧咧。这死和尚,我幼年折断他七根肋骨,他今日还了一半。紧接着又是一阵庆幸,幸亏今日是我来找他,若今日是阿金来遇上他发疯,阿金挨了这一掌,怕是小命都糟了。早知如此,我就该直接放火!我一开始不该对和尚手下留情的!
此时,他飞落到我眼前。
我看见他一步步走近,双掌已暗暗蓄起了无鬼业火。
没想到他在见了血之后,神色顿时间清明了,眸色再次变回墨黑。他看上去满怀愧疚,跪在我面前想要抱我起来,却被我纵火逼退到一丈外:“你滚开!”
他应该是被我咳血的模样吓到了,他怕是今日无法向佛祖交差,吓得都落泪了,红着眼睛颤声问道:“阿白,你伤得怎么样?”
我捂住胸口怒骂道:“死和尚!你若过来,我杀了你!”
他仍在掉泪,假惺惺颤声:“阿白,我想看看你的伤。你伤势如何?”
灭顶的怒意已将我意志焚毁了,我掌心的无鬼业火越燃越炽盛:“我不信你死和尚!你已经骗了我两次了!”就在我火冒三丈的同时,我也血冒三丈。
“阿白,你先勿动怒——你越怒就血流得越快——阿白——”
我又是一道无业鬼火打过去,暴怒道:“你再走一步试试!”
他忽然闭嘴,抬手召来伏魔圈,伏魔圈在空中随他意念控制,唰地由一分变为五,又是唰地一声五圈齐齐落下,即刻套紧了他四肢及腰。他吃痛,闷哼了一下,但瞬间咬住了下唇,未再喊疼。
我没料到他会这样,我原以为他召出伏魔圈是为了降伏我的,我甚是吃惊,他把自己圈住,是什么意思?
他一小步一小步朝我挪来,柔声细语地对我讲:“你看。伏魔圈。套住我了。阿白,你若杀我,我无法还手。对不对?别怕。我不会,也不可能,再伤害你了。对不对?”
我见他四肢和腰间皆有一道刚毅亮烈的白弧灼封印,那细微的嗤呲声来自各处被灼烧皮肉。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无鬼业火,思来想去,竟被他劝服了,在万般迟疑中缓缓熄了火焰。
他见状便走向我,脚步很轻,他见我没有再往后躲避,这才小心翼翼俯下来,将我打横抱起。
我抓着他领口,还在喘息咳血:“……死和尚……你今日打伤了我……”
他一只手翻过来捂住我心口,给我源源不断地输真气,他低声道:“你别动怒。你越生气越疼。背净心经。”
我擦了眼泪,开始抽抽搭搭地背起来净心经:“何期自性……本自清净……应如是生清净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心无挂碍……渡我苦厄……何期自性……本自清净……”
他甚是慌乱地将我放到四方舍床上,弯腰除去我上衣,然而血黏在我皮肤上,解除时更是撕啦一声。
我看了一眼血色模糊的衣物,黏连不清,哭得鼻子都皱起来了:“我……要死了……死和尚……我讨厌你……我到死……都恨你……”
他满脸愧疚与自责,眼圈还是红着的,不住安慰我:“阿白,你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我若是还有力气,我就爬起来打他了,但是我没有,我像是被他打散了似的,四肢瘫软,蔫得厉害。我只有哼唧唧地哭:“我要放狗……放狗咬你……”
他还在低头做检讨,难过得甚是认真:“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阿白。”我见他的一只手扶着我肩头,而另一只手就落在我脸旁边,我便张口咬了他手背。他笑起来:“你不是说放狗咬我吗?你这会儿是狗吗?”
我躺他怀里乱打滚:“我好疼。”
他哄我:“给你传一千年功力,好不好?”
我连忙乖巧点点头:“好,我不疼了!”
他给我疗伤之后,给我喂了几颗丹药,让我昏迷过去。可能是在我昏迷后,给我接了断骨。肋骨续上时,我再次被疼醒。我伏在他怀里哭得我这辈子眼泪都干了,他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屁话“阿白忍一忍”。
我最后痛到昏厥,却在睡梦中还在哭。
后半夜我醒了。我虽然困累得厉害,睁不开眼,而胸口始终闷闷的,呼吸难受,断骨续上处仍钝痛难止,导致我根本睡不沉。我在浑浑冥冥中,闻见几丝血腥味,更是恶心想吐。
我在睡梦中怒火一起,四方舍便焚了起来。
“阿白。”
我揉揉眼睛,见他瞬间扑灭了火势,此时四方舍如同置在淡淡江上烟雾之中,朦胧而缥缈,仿佛在梦境中。智伽尊者怕烟气呛到我,袖袍一挥,八扇竹窗与双门皆开,烟雾尽散。
他这时点燃了数支海魂宁,那香气澄澈清凉,似是阔江退去后山高月小的光明磊落,香如丝云在碧空中清流飘荡,渐渐钻入心脾,我也渐渐静了下来,问道:“你没走?”
他轻声叹道:“我就是怕你睡起来烧房子。你一发怒房子就起火。我这么多年来,扑了多少次火。因此,一直在这里守夜。”
我问:“哪里来的血?你刚才给我清洗没清干净吗?”
他答:“你身上的血都清理干净了。衣物也洗了。”
我皱眉问道:“那哪里来的血?”
他坐在窗下,遥遥对我笑起来:“没有。你闭上眼休息休息吧。”
我仍然固执道:“不行,血腥味让我睡不着!这屋内肯定还有别的地方有血!你给我找出来!”
他抬手嗅了一下自己手腕,然后温柔笑道:“你鼻子还真是灵。我还以为海魂宁能盖过这味道。那我走了。本来留着照看一下的。”
我伸出手:“你手腕怎么了?你过来。”
“没怎么。”
我有些好奇:“给我看。”
“这么远,你看不清楚的。睡吧,阿白。”
我哼了一声:“你过来,给我看!你听不听话?!”
他无奈走过来,在我床边坐下,露出一只手腕,上面有一圈一指宽的浅色血痂。我指尖摸着那血痂,有气无力地问他:“这是怎么弄的?”
他轻声道:“伏魔圈。没事,都已结痂了。”
我这才想起来伏魔圈的威力,能将猛兽青狮打得鼻青脸肿,能将律儿误伤到只剩半条命。智迦尊者拿伏魔圈套住自己四肢及腰——我想起来那道刺眼的白弧光,肯定很疼吧。我摸着那血痂,问道:“你另一只手腕和脚腕上也有,是不是?腰上也有。”
他微微一笑:“阿白,你要不要听故事?哄你睡觉。”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