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传》姒佩娇

12、红凤女帝 “你此生无

　　我和智伽尊者在那夜谈话之后，两人便一直相安无事。自然是因为我向来豁达大度，同他所有过节都揭过去不提了。自从得知他的广知广闻对我会失灵之后，我便开开心心地放开了撒野，我每日修炼，然后背着他偷偷出去打架，日子过得非常充实。

　　这日，阿金换了装束，一身鹅黄短衫，发束金环，腰穿金线橘地百蝶裙。我很少见她穿这种娇嫩黄色。她日常都是艳极霸道的如血红裙，美得纵横四海。这种灿烂暖透的迎春花色，衬得她愈发雪肤焕亮，整个人看上去轻盈欢快。我日常是明黄色洒金裙，她今日换了鹅黄，我们两个凑在一起，倒真像一对亲姊妹了。

　　我看见她开心也忍不住开心：“何事这么高兴啊？你又到手什么宝贝啊？”

　　阿金晃了晃那根骨笛。

　　我问：“这不是之前的那根吗？看上去一模一样啊。”

　　她点头笑道：“就是之前的那根！”她眼眸亮如星辰，闪闪熠熠，对我郑重宣布道：“我要拿去送给尊上。他最近心绪不宁。而我发现这个笛音，有安神奇效。”随后，她又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我：“只是，你说尊上会不会不喜欢啊？这个是抽鹤骨做的。他向来心存怜惜，不喜杀生，尤其忌惮血腥。”

　　我不禁翻了个白眼。这和尚一路斩妖除魔，屠龙斩蛟，怎么会忌惮血腥？这大威金僧的敕封就是靠这一身血挣来的。我只好道：“先送了再说。万一他喜欢呢？”

　　阿金点点头：“你说得对。那我去找个锦盒把它包起来。”她抱着我亲了一口，然后笑盈盈地拿着笛子回小竹斋。

　　我跟在她后面，问道：“你是闯了什么祸吗？平白无故地给他送礼？不用死和尚，我替你出头去！你这次又惹了什么事？”

　　阿金转身娇笑道：“傻子！他一万三千岁生辰，你忘了？今晚还有宴席。”

　　我挠头憨笑起来：“哈哈哈哈我怎么可能忘？我早就准备了礼物——”我从我的小云锦囊里掏出来一个红漆小圆盒，摇了摇。

　　阿金好奇问道：“宝宝，你送的什么啊？”

　　我笑起来：“秘密。”其实里面装的全是我吐的葡萄籽，我的确忘了，因此不好意思打开给她看。

　　她走了之后，我开始发愁，我要送什么呢？我把我屋子里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想好送什么。我想了许久，我根本没什么宝贝，不像律儿，家里是住第三十二重天的老四辈神仙，家底厚，随便一个了不得法宝就能送得出手。

　　我想起来律儿，便飞到清风莲洞。律儿常年在家中养病足不出户，没想到竟然成了一个顶好的园艺工匠。我这次来，他庭院里居然又换了新盆栽和花树。

　　他种的是极罕见腊梅品种，名唤作菩萨面，又叫步步观金亭，一株便成林，树冠甚大，占据半个院落，可以在任何角度都看见金朵蕊丝绽放，因此叫步步观金亭。我还在云头时便闻见了这馥芬怡人的腊梅香气。

　　我下了云头，找了半日，这才发现律儿坐在树上，茂密横斜的花枝将他遮挡住了。他拿着花剪，正在修理腊梅枝。他院子里的几对仙鹤见我来了，便振振翅，噙香心，度墙去。

　　“你这些鹤是去哪里啊？”

　　“应该是去找我祖父了。不用管它们的。”

　　我含笑问道：“你怎么喜欢腊梅了？”

　　律儿从一条花枝后面伸出头，对我道：“我喜欢这花的颜色。”他见我两手空空来，问我：“你给我带的梨花呢？”

　　我如同青狮般憨厚地笑起来：“嘿嘿我忘了。”

　　律儿又问：“你是不是也忘了我？你还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我手脚并用地爬上树，抱着他亲了一口，笑嘻嘻地环住他的腰：“宝宝，我这么喜欢你，我怎么可能忘了你呢？”我抱着他的腰，接连亲了数下哄他。

　　律儿直接推开我：“你根本不喜欢我。你是骗我的。你每次来找我都是睡觉。你睡完就走。而且你一走就是一两年。我讨厌你。你让我好伤心。那些你答应我的话，你从来都不会做到。你永远都是在随口敷衍我。你走吧。”

　　我不大会安慰别人，挠头想了想，用手脚并用地从树上爬下来。

　　没想到他又叫住我：“阿白。”

　　“嗯？”

　　他红了脸，小声问我：“……你这次连睡觉都不睡，就这样直接走是吗？”

　　我挠挠头：“你叫我走的。你不是不想见我吗？”

　　律儿脸又红了一层，声音更小了一些：“……那我叫你回来，你回来吗？”

　　我好就好在脾气好，再次手脚并用地爬上树，环住他的腰，再次亲了他一口。他问我：“你老实讲，你这次来找我干嘛？”

　　我问律儿：“你知道尊上过生辰这事吗？”他道：“我给他选了一支翡翠神笔。已送过去了。”我问他：“那我送什么呢？”律儿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忘了，就帮你也准备好了。”

　　他从怀中掏出来一个错金银绿松石猎豹镇纸，豹首伏在自己臀上，掬成一个满圆，毛茸茸的长尾耷在脸庞，晶莹圆润，玲珑小巧，只有半个掌心大。我忍不住尖叫起来：“啊！这个好看诶！”

　　律儿在我侧脸落下一吻，含笑道：“不及你好看。”我接过猎豹镇纸，抱着律儿亲了一口，偎在他怀里，迎着光打量，越看越精致：“我喜欢。”他摸着我的头，柔声道：“别看不起眼，可他抄经练字时，就可以拿它压在纸上。这样他便能时时刻刻见到。就能想起是你送的。”

　　我忍不住称赞他：“宝宝，你真是贴心！”

　　律儿环住我的腰身，对我道：“我们两个送的是一套的，笔和镇纸。这两件礼物在桌上，是摆在一起挨着的。他瞧见了，就知道我们两个是一对。就像我们此刻这样。”

　　律儿笑起来，脸映着奕奕金仙水晶丝花蕊，唇红似珠璎，像极了我在人间时最喜欢采摘的鲜美熟透的果子，果肉饱满透着诱人。我眨眨眼，对律儿道：“你别动，你脸上落了个蜜蜂。”

　　律儿果然听话，一动不动。我笑嘻嘻地摸着他的脸，吧唧亲了他的红唇。他笑起来，一只手抚着我脸蛋：“你也别动。你发鬓上落了一只蝴蝶。”

　　我便闭上眼，欢喜地等他落吻。等了片刻，没有见他落吻，便睁开眼。没想到他食指轻轻从我鬓角上挪下来，上面果真落了一只玉粉扇蝶。我不禁笑起来：“有蝴蝶诶！我还是第一次见天庭有蝴蝶！好漂亮！”

　　律儿将指尖轻轻触到我鼻尖，那蝴蝶未被惊动，纤细的触角顺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爬到了我鼻尖上。我既不敢喘气，也不敢眨眼，生怕惊动了这么美的生灵。它双翅薄嫩，负着几道浅红，随着煦风摇动腊梅投下来的光影起伏，那红色也开始有了深浅明暗的变化。

　　我吸气轻声道：“有些痒。”

　　律儿柔声道：“那你闭上眼，我帮你把它吹开。小心，别迷着你眼睛了。”

　　我闭上眼睛，他的吻贴了过来，湿湿的，甜甜的，我嘤咛一声，双臂勾着他脖子，偎在他怀里接受亲吻。我亲着亲着，手就不老实了，开始摸向他的腰带，小声在他耳边腻歪吹气：“律儿，我们睡觉吧。你想不想？”

　　他笑起来，唇红齿白：“好啊，我也想吃奶。我想了好久。想你想得睡不着。”我红透了脸：“你在说什么？”他笑起来，一脸纯良：“明明你是也喜欢被我吃奶啊。”我被他这句不要脸的话，勾得双腿彻底酥软了，我无可辩白，只是抱着他脖子咬了一下。

　　“律儿！”

　　尚阳仙人这一声喝，惊得我从树上掉下来。好在律儿抱着我一同坠落，他垫在我身下，砸落了一地落花飞起。

　　律儿躺在花泥中，双臂扶着我先起来，然后笑道：“祖父。”

　　尚阳仙人沉着脸：“释白仙子先请回吧。我家还有自家内事要谈。”他身后还有几只通风报信的仙鹤。

　　我看了一眼律儿。律儿对我点头一笑，挥挥手：“阿白，你先去吧。我没事的。”我点点头离开了。

　　我修为早已超过尚阳仙人，是以我驾云飞出山外还能听见他苍老的声音满是痛心：“——你为何要喜欢那个莽撞草包？”

　　“我就是喜欢！”

　　“那鸟妖整日疯疯癫癫，胡作非为，你为何还要同她厮混在一起？她害你一次两次还不够吗！你都不惜命吗！跟你讲了多少次，她是个什么煞气！你又是个什么身体！你非要等到她害死你，你才开心？”

　　“阿白不会害我——”

　　“律儿，你为何执迷不悟！”

　　“她害死我我也开心！”律儿的声音突然间变得凄厉尖锐起来，满是恨意：“我根本不算在活着！我这身体不是我的！我这灵魂不是我的！我不是我！我什么都不是！我活着也是被囚！还不如死了呢！我被困在这里，不过是你们养着的行尸走肉罢了！”

　　我回到灵山，心中不快，没有去参加智迦尊者的寿宴，自己躺屋里生闷气。结果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到后半夜，我腹中咕咕乱叫，便爬起来去吃果子。仰躺在果山堆上，吃一个果，仰脸吐一个核。

　　吐到第二十五个的时候，智迦尊者来了。他问我：“怎么了？你今日不是出门去找律儿了吗？怎么会回来不开心？”

　　我坐起来问他：“你讲实话，我很惹人讨厌吗？”我红了脸，小声道：“律儿祖父不喜欢我。他一直不喜欢我。律儿今日在和祖父吵架。因为我。”

　　他在我身边坐下，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我左侧膝盖，语重心长道：“阿白，尚阳仙人不是坏人。只是，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立场，有不同的处境。在灵山，大家都喜欢你，佛祖喜欢你，阿金喜欢你，青狮喜欢你。我也喜欢你。可出了这里，就不一定了。你不能强求的。”

　　我脸上一红，小声道：“可是我喜欢律儿。所以我希望他能开心。很开心的那种开心。和尚，你懂吗？”

　　智迦尊者望向我，微微一笑，轻声道：“他有你，我猜他已经很开心了。”

　　我声音越来越低了：“你不明白。我不希望他夹在我和他祖父之间左右为难。他们两个吵架，我会跟着难过。律儿会为了我，经常和翊圣真君与尚阳仙人吵架，吵到见血。尖锐得不像他。像个厉鬼。”

　　智迦尊者忽然间叹了口气，神色复杂，眉目间像是温柔怜悯，也像是在哀愁。

　　我问他：“死和尚，你怎么了？”

　　他笑起来：“可能你和他，果真更合适吧。你和他在一起时，你的心会软下来，会静下来。我都不知道，你竟然还会替旁人考虑。”他摇头笑笑，起身离开了。

　　我这时想起来一件事，叫住他：“诶。”

　　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停了：“何事？”

　　“给你的寿礼。”我从小云锦囊掏出那小只镇纸，伸手递给他：“这太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包起来，所以就没有包。”

　　他转身看了一眼，笑道：“你很喜欢它。”

　　我有些羞赧：“是啊。”他是个极玲珑剔透的，总是能看透人心。

　　“那你留着吧。”

　　我不好意思起来：“那我拿什么送你寿礼呢？什么都不送吗？”

　　“你自己留下它，你会欢喜。这便是我想要的礼物了。”他两只眼睛望向我，微笑道：“阿白，我同样希望你能开心。很开心的那种开心。”他对我略微点头，然后离开了。

　　第二日议事讲经时，佛祖笑道：“这骨笛怎会在你这里？”

　　智迦尊者从怀中取出回道：“乃是徒儿所受贺礼。”

　　佛祖颔首道：“自桑燮女天帝落难后，再也未曾见过。想不到三万年后再现了。”

　　我听这话，大吃一惊：“这是桑燮女天帝的遗物？”

　　阿金一听，眼珠子开始溜溜转起来，肯定是在想什么鬼主意了。

　　上古时期是以桑燮女天帝落难为分水岭的，在桑燮以前，天帝历来只有女主继位，而桑燮是最后一位女天帝。

　　桑燮出生时太阳金光万丈，三足乌腾跃鸣叫百日，她的母亲宸婽女天帝因此对她予以众望，取名桑燮，意为“日出扶桑，照曜四方，火之圣女，燮和阴阳”。传说中她召唤阿鼻狱火，无比厉害，然而桑燮女天帝也是最惨的一任女天帝，或者是史上最惨的一任天帝。

　　关于桑燮帝垂天治物的记载不多，因为她只在位区区九百年。《上古卷记》对于她的落难，只是一句代过：“上囚桑燮于地牢，三千年，终气绝。”然而凭借我渊博的学识和阿金极为丰富的小道消息，能在稗官野史和众仙闲谈中拼凑出来全貌。

　　为什么说她是史上最惨呢？她当年继位，不过只有八百岁。幼年继承帝位只有一条路走，靠姻亲拉拢政治势力，她便迎娶了微妙元通上神为正君，这是第一个王八蛋。后面，她又纳了当时的战神辕亓德君为侧君。她本身无意于再迎娶，可是辕亓德君一眼看中了她的美貌，不要任何封赏，只死乞白赖地贴着她，闹着要入宫。无奈当时辕亓德君势力大到无可奈何的地步，只得顺从他的意思。这是第二个王八蛋。

　　这两个野心勃勃的王八蛋，趁她怀孕期间，居然联手作乱造反。这一段正史仅对这一段有记载，大白话就是，正君将她关入地牢，囚禁了三千年，她才断气。正君自己坐了帝位，也就是《上古卷记》中所称的“上”，后称号广睿天帝。没错，就是律儿的曾祖父傅无澜，尚阳仙人傅清口中的“先父”。

　　自桑燮落难之后，天庭再无女天帝，上古母神统领众仙的时代彻底结束。桑燮所在的红凤凰一族，自此全遭屠戮，天上地下也再无红凤存世。

　　广睿天帝后代不多。嫡长子怀德太子早夭，次子这一支就只有尚阳仙人和律儿两个。侧君辕亓德君则不一样，他统领地界龙族，家族兴旺，如今四海龙王和五湖泽君，都是他的后代。

　　而翊圣真君就是桑燮的本家侄儿，翊圣真君是白凤凰。白凤凰一族幸免于难，就得益于翊圣真君的地位。彼时他已经崛起，在凡间除妖立下赫赫战功，在辕亓德君隐退后成为天庭新一代战神，后面他又投靠了三界六道第一狠角色紫微帝君。紫微帝君的狠厉霸道发家史，更是传奇到不得了。但这又是另一篇长故事了。

　　早经会过后，我和阿金都非常感兴趣地凑过去看骨笛，智迦尊者笑道：“如今再要回去吗？”

　　阿金笑道：“借数日玩玩。”

　　智迦尊者将骨笛给了阿金，阿金拉着我兴高采烈地跑出去了。回到小竹斋，她合上门，双眼放着光，兴奋得如同又谈了一段恋爱，她无比激动地问我：“宝宝，你想做天帝吗？”

　　我惊得哑口无言。

　　她笑起来：“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帝这个字，本来就是指女帝！只不过那些无耻篡位夺权的臭男子把这个字义改了，后来只能指男子。我们上古天帝，哪一个不是女的？上古尊神，哪一个不是女神？那时候，哪有男子做主子的混账规矩？”

　　我点点头。

　　她又问我：“你看过你命盘吗？”

　　我摇摇头。

　　阿金两只手捧起我的脸，认真道：“你此生无父无母无夫无子！宝宝，你是生来做女天帝的好料子！”

　　我顿时想起来一件事，问道：“原来你上次偷偷去司命府，就是看这个啊？”

　　阿金没理会我问话，极认真地讲：“你命中根本无情字！阿白，就这一条，你便胜过普天之下数以亿计的女子。这是绝佳的运气！更何况你天资极高，过目不忘。你照目前这样修炼，三五千年后，你为何不能当女天帝？”

　　“可是——可是我——我从来没想过——”我蹙眉道：“我们从未见过女天帝，女主掌权是什么样子我们都没有见过。那些遥远的，就像是传说一样。”

　　阿金忽然间眯起眼睛。

　　“怎么了？”

　　阿金点头道：“你说的对！我们都没有见过女天帝！我们应该去见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