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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讨厌你 “我讨厌你 ...

  •   律儿的吻令我面红心跳,缠绵不绝。然而他的双唇离开了我的唇,在全身温柔地蔓延开来。清俊少年郎被蛊惑的滋味,是这般令人愉悦。人间说是“寻欢作乐”,那我真喜欢寻欢作乐。我吻他,他含笑回吻我,他始终搂着我的腰,我们在床间我纠缠翻滚,从后背一路往上顺着吻到肩窝,然后头颈深埋到我前胸,最后将我抱起,盘坐在他身上。

      我赤红着双颊,捧着他的脸。他亦赤红着脸,眯起的眼眸像是喝醉了,我的发丝滑过他的鬓角,有两丝缠着了他的长睫毛。我摸着他的脸,叫道:“律儿。”他睁开眼,清亮的眼眸中全是我。我拨开他面容上乱缠的发丝,直至□□。我想到□□这个词,忽然间笑起来,双手捧着他的脸,继续吻下去。他的舌头烫得我心尖痒痒肉都被烫卷了。当然,他下身更烫。

      这晚,我伏在律儿怀里,睡了最香甜的一觉。我可能是做了梦,梦中光影摇曳,萤度破窗,睡醒了却不大记得了。

      我睡醒时,便是第二日午后了。我伏在律儿怀里,他光溜溜的,我也光溜溜的,他年轻结实的身体,怎么蹭都觉得舒服。我伸手在凌乱的衣裙里,捡出来他当初送我的青玉佩。那玉佩只有半个手掌心大,边缘甚是光滑细腻,我便拿它在律儿胸口写字。可能是玉佩凉,他醒来了。他先是搂着我,吻了吻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任由我在他胸口写字。他过了许久问:“你写的是什么字?肯定不是阿白。也不是律字。”

      “是梨。梨花的梨。”

      “为什么会是梨字呢?”

      我伏在他胸口,笑起来:“因为我如今有了一棵新梨树!就在我院子里,全是梨花开落,落花如雨。”

      “你自己种的吗?”

      我起来穿衣服,跟律儿宣布:“那棵树是我的!律儿,我的命轮开始转了。我将来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神仙!整个天庭!”

      律儿点点头:“我相信你。你肯定会的。”

      我笑嘻嘻地亲了他一口,穿好衣服准备走时,他从后面环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轻声问道:“阿白,你能不能不要走?”我抱着他又亲了一口:“乖,我以后有空还会看你的。”

      律儿神色落寞,欲言又止,最后淡淡一笑:“那好,你下次来见我时,给我带一朵你的梨花。”“好啊。”

      我回到灵山时,智伽尊者在月色下练字。他起初是凡间一条银龙,虽然在灵山已一万两千余年,却依然习惯凡间的日日夜夜。

      因灵山是永恒光明净土,无昼无夜,他便去人间裁了一片月光白练,三匹漫长黑夜,一盏洒洒星辉,每到夜晚时分,便挂起来,那星辉或月色便落在曜心舍东侧的一条涧壑上,始终映在密密藤萝上,月照还依,星流润微,清影万年如新。

      我直接走到他面前,蹲到他书案前,伸脸问他:“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你不是什么都能看见吗?你自然也知道我去哪里了,你自然也知道我去做了什么,对不对?”

      他侧过脸去,不说话。他的影子伫立在明镜般的庭院中,夜风微微勾动他袖袍,袖袍上还蒙着斜月照帘帏的影子,那影子也在轻轻翕动。万籁俱寂,听得见遥远银河那边星星流坠之声。

      我脸贴过去,追问他:“这事,你怎么想?”

      他仍是不说话的高傲模样。

      我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没想到他在我出曜心舍大门时,开口冷声问道:“鸟妖,你想让我怎么想?”

      我扭头问他:“你不是喜欢罚我面壁思过吗?”

      他过了许久,才低声道:“阿白,你长大了。”那声音听着像是打了一场恶战之后的疲惫消耗,无甚力气。

      我气得直跺脚,气到蹦跶来蹦跶去:“你终于肯承认我长大了!”

      他抬起头,看向我,声音一如既往地透着轻淡:“阿白,只是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长大了。”

      我气道:“那你就还是在说我幼稚!”

      他平静道:“你这小鸟脑袋,你的确幼稚。”他这一句话再次直接惹火了我。

      我抬手抽鞭,九节鞭一记打翻了他的矮书案,砚台触地即粉身碎骨,墨汁四溅,霎时间染污了他的银绸下摆。我收了鞭子,看着他,越看越来气。他越沉默越假装无事,我就越发火。

      “你的确很幼稚。”他这话,用一模一样的语调,说了第二遍。要不是他曾经做过我授业恩师,换个人我早抽得他皮开肉绽了。可我又打他不得。我不想做欺师灭祖的罪人。我气得摔了鞭子直接走。

      他始终维持着居高临下地姿态,还是那种寂静平淡的调子,不疾不徐,言辞却刻薄极了:“为何不抽我?怎么?你不是一肚子火气吗?就这样走掉了吗?今晚还会像昨晚一样,走出门就去找男子睡觉泄气吗?还是说,再换一个男子睡觉?你以为这样做,就能气到我了吗?你以为你睡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男子,就能气死我了吗?”

      我被他气噎到了,一个字都说出来。

      “傅律,卫律,陈律,章律——你大可以一晚换一个——”他弯腰拾起鞭子,走过来,递到我面前,问道:“喏,鞭子不要了?”

      我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一边哭一边自己抬手擦泪:“死和尚,我真是讨厌你!我小时候就觉得你烦!我长大了之后你更烦!你嘴真是刻薄!我讨厌你!”

      他甚是轻蔑地笑道:“你以为我不讨厌你吗?我无时不刻在后悔我当时收治了你。我从未见过比你更莽撞易怒、无情无心的妖女。我一直盼着我有日能解脱了。你小时候我就烦你,你长大后,我更是烦你。我哪一日不曾后悔?正好我们两个相互生厌。我们扯平了。”然后他继续递给我:“你鞭子。抽我啊。”

      “你知道伤辱师长,我是会被逐出灵山的吗?你还要给我递鞭子?你想赶我走啊死和尚!”

      他无不刻薄地笑起来:“好啊,原来你还知道这灵山规矩。也好,我这些年功夫,总算没白费。你好歹记住了一条规矩。”

      我踢了他一脚就走。此时他却含笑,柔柔拉着我衣袖:“好啦,爱哭鬼。”我生气再次推开他,他仍是含笑拉我:“走吧。我们去洗洗脸。爱哭鬼,别闹了。”他最后将我半环半抱,拽回了我的四方舍。

      我总是拿他没办法,同他发脾气总是像打在水中,再大的忿怼都会无形消散,安静流走散去。进屋他先取了烛台,掌心渡了明净莲火,点亮了两盏灯,将我拉至灯下。

      他看着我,忍不住笑起来。他最得意处就在于此,每每把我惹哭之后专门欣赏我哭到喘不上气的狼狈样。

      我还在抽抽答答吸鼻涕,抬手砸他:“死和尚你在看什么?!”他指尖落到我眉心,沾了我的胭脂,笑道:“你都多大了,还喜欢点这个红点。”我气得仍然哽咽:“不好看吗?”

      他低声笑道:“好看。”他取出月白绸帕子浸了清水,绞了绞水,细细叠起来,递与我手上。

      我接过来胡乱擦了脸,一边吸鼻子一边跟他讲:“喂。死和尚。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他接过帕子,重新浸水清洗,然后再次绞了,估计是嫌弃我擦脸马马虎虎,抬手便给我擦泪。他垂下睫羽,低声说:“我知道。”

      我拨开他的手,愤愤不平,追着他的脸,对他讲:“可你还是像对小孩子一样对我!你对待阿金就像她是个大人一样,但对我就不是这样!阿金去哪里玩你都不管她!阿金交朋友你也不管她!明明我也长大了!”

      他低声道:“是我的错。阿白,我一时间还没有改过来。你小时候总是受伤。你跟着我总是受伤。我们下界降妖除魔,你一次次受伤。我很愧疚。我对你总是放心不下。”

      我停止了啜泣,对他又道:“死和尚,你要好好待我!你今后不能再气我了!我今日被你气到心口疼!你要对我好!”

      他听这话,笑起来,抬头看向我:“好。”他眼睛今晚终于迎上我的目光,我这才发现他笑起来双眼甚是明亮。烛火映在他脸上,暖如香檀色,他甚至没有平日里看着那么冷了。

      然而他的视线渐渐向下沉了,我心中疑惑,这才想起来,他正在凝视我唇上的胭脂。我这胭脂是阿金做了送我的,名儿唤作露浥红莲。这是天上地下多少女子都钦羡不已的好颜色。可那胭脂是阿金送我的,我不能给他。

      他指尖还勾了我眉心一点红,我看着他指尖上的胭脂,再抬头看他,他却渐渐红了脸。我心中笑起来,原来他也会羞愧难当,原来他也知道他错了。他既然一味低头认错,我不能将胭脂赔给他,可总还是要给他个台阶下,这时瞥见他下摆的墨渍,抬手施法想要抹去污迹,却不料那污迹竟抹不去。

      智伽尊者此刻笑了笑:“你忘了?这是娜迦胆汁。”我这才想起来,智伽尊者专门取娜迦的毒胆汁研磨成墨,用来抄经书能三千年不褪色。

      “那这袍子怎么办?”

      “随它去吧。”他笑了一下:“其实我还是挺喜欢这样的。蛮好看的。像是写意梅花。”他起身出去取了笔墨回来,在袍子下摆几笔点点画画,补出一副遒劲挥洒的墨梅图。他收了笔,然后问我:“阿白,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但是笔意有些刚硬了。”

      他笑起来,那眼神似是杯盏底的余酒,举起晃了晃,极浅的波光左右摇曳,仍然是那对沉得住的眼睛,却忽然间能一望见底了。我似乎大致能明白阿金说他长得好看的原因了。我之前从未想过用“好看”二字来评价智迦尊者,阿金说他好看时,我还很诧异。他给我感觉只有一个字,正,或说是两个字,敬畏。我从未想过他到底好不好看。他始终是松间明月、水落石出的亘古之姿。换句话说,他长得美丑高矮胖瘦,与我无关,与天地无关,与众生无关。

      他笑道:“没想到你这种小妖竟会说出嫌刚硬的话。我以为你喜欢这种。”

      我托腮道:“这笔意不像你。”

      他问道:“那在你眼中,什么才是像我的?”

      我想了想,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好的回答,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我从来没琢磨过他,便将律儿那日的话照搬了一遍:“你没这么一味刚强,模样虽然冷是冷,但眉眼却要稍稍软些,细看带着几分垂怜温柔,行动处不贪强逞势。”

      他忽然间一动不动,若不是过了许久他垂下眼眸,我还以为他仿佛被我施住了定身咒,寂静无言,只有周身的白檀香徐徐飘动。窗外夜间花影乱,竹声碎,一时间都鲜活起来,窗外夜风细细吹入,落来寥寥梨花香,他却任是春风吹不展长敛低眉。

      我问他:“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他没理会,起身去点了一支小篆香。这香是他专门为我这个暴脾气而研制的,名叫海魂宁。他盖了金炉,含蕴空灵的海魂宁配着清淡梨花香,甚是动人。

      他背对着我,低声道:“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你,你似乎不喜欢——像我这种——我们总是在吵架——”他声音越来越低。“我从来看不透你,无法感知你在想什么。”

      我笑起来:“你不是广知广闻吗?”

      他转过身,对我微微一笑:“有时会失灵。对你,经常会失灵。”他凝视着我,低声道:“我都想不起来,我们上一次像平心静气这样坐着说话,是什么时候。我们两个总是在吵架,或者在冷战。”

      我心说,因为你一直在给我罚跪罚抄经啊。因为你一直在惹我生气啊。他听见了这句心声,便问道:“阿白,你讨厌我吗?”

      我摇摇头。我又想起来一件事,不禁笑起来:“死和尚,你哪里是很少和我聊天?你跟谁都很少聊天啊。别看你整日叭叭特别能言善辩,你其实没有谁能坐下来聊两句的好友。大家个个都躲你远远的。”

      他笑起来:“是啊。”

      我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胸口:“你要检讨一下你自己的问题。”他居然开始很认真地陷入沉思了。

      我托腮道:“你其实没那么冷,却总是一副高傲模样,让人不敢亲近。”我见他目光追着我,我只好又把律儿的话搬了出来:“其实你也不想这样的。这万年来,修持寂灭,受戒敛性。任谁都会孤独的。”

      他凭着窗栏,背对着月儿,遥遥望着我。

      爬上窗口的风柔弄着他袖摆,丝纶慢卷悠悠,牵动一针一脚的细钩银线。他那目光迤迤逦逦,不期然怅惘低迴,他喉头动了动,数次想要开口,却不知道为何都将话咽下了。他最后对我微微一笑,点头离开,消失在夜色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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