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之下》红豆死于安乐

3、第 3 章 初三下学期

　　初三那年的夏天很热，红色的高温从暑假一直延续到下学期开学。初三下学期要上晚自习，下午放学和晚自习间隔的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晚饭就成了一个问题。考虑到这个问题，学校允许家长送饭到学校里，也给学生们省出了更多的学习时间。
　　林卿的家离学校不远，她有时间回家吃饭，但林妈妈却执意要为她送饭，不允许她浪费任何一点学习时间。林卿心疼妈妈的忙碌，因为她在厂里上班，几乎是坐在工位上劳作一整天，如今却还要抽出时间为她送饭。
　　去校门口拿饭的路上，总能看到路边各种各样的小摊位，有卖烧烤的，卖烤肠的，还有夏季特别供应的冰沙，凉粉之类的东西。路过那家新开的凉粉摊位时，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透明的凉粉上面洒上山楂片，花生碎，葡萄片，好像一片清澈的湖面上开出了花。
　　“小姑娘，来一份凉粉吗？”摊主是一个中年女人，她抓着低马尾辫，围着一件白色的围裙，温柔而纯朴的气质在一众摆摊的人里面显得很特别。
　　此刻，她正温柔地看着林卿笑，但林卿正要去和林妈妈约好的地方拿饭，拥挤的人群也把她挤得没法站定，于是她抱歉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每次拒绝别人，她都会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晚自习结束后，林卿发现那个凉粉摊位还开着，周围的摊位都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夏天的夜色是一种深蓝色的黑，街道上的路灯泛着微弱的光，反倒是凉粉摊位前面挂着的小灯虽然体积不大但是亮眼，摊主阿姨柔和的五官被灯光勾勒出来。
　　这回摊主阿姨又问她买不买凉粉，她无法再拒绝了。摊主阿姨边舀起冰桶里的凉粉，又往里加了一勺红糖，她一边娴熟地动作一边问道：“你们晚自习结束了吗？”
　　“啊，是呀。刚结束。”林卿回道。
　　“初三真的很辛苦呢，学习加油。”阿姨说着，把凉粉装进塑料到里，递到了林卿手里，她注意到阿姨的手上有一块疤痕，看起来是被烫伤的。
　　“谢谢阿姨。”
　　在走之前，她看到阿姨的眼睛注视着校门口，久久没有移开。她想，或许她的孩子也在学校里上学。当那个孩子一放学，她们两个就可以一起回家。
　　不远处，林妈妈也在等着她，如同过去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通过一阵子的冲刺学习，她的成绩比之前进步了许多，那段时间林妈妈的脸上十分晴朗，但其实她还是处于班级的中游水平，林妈妈想要的是她一直进步下去，直到没有进步空间。现实是，她所在的班级是火箭班，有着太多优秀的人。
　　但有一个人平常不起眼，却在这一时期取得了飞速的进步，她是初三上学期才转学过来的陆梓然，长得漂亮，但不怎么说话。班上的老师最近都在说着“陆梓然”，说她有机会冲刺全县第一名。
　　她注意到老师说这句话时，身旁的陈晨嘴唇抿紧，虚捏着水笔的手握了一下。陈晨是他们班上的常胜将军，上一次模考，陆梓然第一次超过了她。
　　林卿闻到了嫉妒的味道，但嫉妒这种情绪的产生是情有可原的，只要人不被嫉妒趋势着去做什么坏事。有时候，她倒是希望自己在学习上能有点嫉妒之心，这样她就能取得进步了，能让林妈妈开心她愿意这样做。
　　有人说，陆梓然能考第一是偶然，模考的卷子比较简单。但又一次的校内测验证明她的第一不是昙花一现。渐渐地，围在她身边的人多了起来，他们都去找陆梓然请教问题，特别是数学难题，而从前门庭若市的陈晨旁边，变得门前冷落鞍马稀。
　　“梓然真的很厉害呢。”陈晨看到林卿看向陆梓然那边，她也看了过去，脸上挤出一抹微笑。
　　林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感觉到陈晨的低落和强装坦然，怕说错了会惹得她伤心。于是她只好点了点头。
　　陈晨也没有要和她说什么的意思，又低下头去继续做数学题了。
　　又是一次晚自习结束，林卿路过摊位时发现摊主阿姨不在摊位旁边的小椅子上坐着，自从上次买过阿姨的凉粉后，她就成了摊位的常客，就算不买东西阿姨也会亲切跟她说一句：“放学啦。”
　　她心里觉得奇怪，阿姨怎么会把摊子丢下不管，边想着边走近，这一看把她吓得身上突然一麻，心脏突突得跳起来。
　　阿姨直直地躺在了摊位后面，由于摊位有一个人的半身高，加上刚才观察的角度问题，她一眼没有看到地上躺着个人。
　　她连忙走过去，蹲下去，讲耳朵贴近阿姨的脸庞，感受到阿姨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周围下课的人也陆陆续续察觉到了这边的异象，逐渐围了过来。
　　一个人直接从人群中冲了过来，把林卿从阿姨的身边挤开，拿手探了探阿姨的鼻子下方，而后大大松了一口气。是陆梓然。
　　陆梓然看向林卿：“什么情况？她是怎么晕倒的？”她的表情很着急，很紧张。
　　“我不知道，我一来她就躺在地上了。”林卿很快地回道，她也很担心阿姨的情况。
　　陆梓然当机立断，她朝人群中喊了一句：“各位叔叔阿姨，能帮我妈妈叫救护车吗？谢谢你们。”
　　林卿这才知道，原来亲切友好的摊主阿姨是陆梓然的妈妈，陆梓然就是摊主阿姨每天一直守望在校门口的人，摊主阿姨是陆梓然的那盏灯。
　　后来，救护车来了，医生和护士把摊主阿姨送上了担架，陆梓然紧跟在后面，也上了救护车。
　　人群散开的时候，她看到陈晨也在其中。
　　第二天，陆梓然的位置是空着的。班上的人不怎么的，好像都知道了昨天发生的事情。大家都惋惜地说着太担心了，太可怜了之类的话。
　　林卿是真的很担忧，不知道摊主阿姨怎么样了。更让她担忧地是，陈晨居然主动跟她提到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林卿，我看到你昨天第一个发现了陆梓然的妈妈，你跟她是认识的吗？”陈晨说道。
　　“啊，我有时候会去那里买凉粉。”林卿说道。
　　“那你跟陆梓然也挺熟了？平时没看到你们交流啊，大家都想知道阿姨情况怎么样了，你知道吗？”陈晨一脸关心的表情，不像是假的。
　　林卿实话说道：“我不知道，我只跟摊主阿姨接触过。”
　　陈晨顿时一脸惊讶，放大了声音：“你不知道摊主阿姨是陆梓然的妈妈吗？”
　　这一声引得大家都看了过来，又有人也说道，他经常也去买凉粉，还曾经问过摊主阿姨的孩子是不是也在里面上学，摊主阿姨否认了。
　　“啊，不会吧。”
　　“是真的，我也是这么听说的。”
　　“而且看她平时的穿着，谁能知道她妈妈居然是摆摊的？”
　　“看来她平时都是装的嘛。”
　　林卿心里咯噔了一下，陈晨似乎想要引导什么风向，而她居然成了一个引线。她已经把话说得跟隐晦，却还是被陈晨抓到了引燃点。
　　而陆梓然不知道，等她回来的时候，她在大家的心目中会变成一个虚荣心强，虚伪的装货。
　　林卿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她看着陈晨说道：“应该不是的，陈晨昨天也在场的，她都看到陆梓然对着人群中喊让大家救救她妈妈了，说明她没有要装的意思。”
　　陈晨有些阴沉地看着她，就像在看把自己即将丰收的硕果抢走的人，她慢慢地说道：“没错，是这样，大家还是不要乱猜测比较好。”
　　人群散开后，陈晨对林卿说了当天的最后一句话：“林卿，你真善良，说着跟陆梓然不熟，还是这么热心。”
　　过了几天，陆梓然回来上学了。在一个课间休息时，陆梓然找到了林卿，她把她叫到了走廊上。
　　“林卿，那天的事情谢谢你了，如果你没有及时发现，我还不知道我妈妈会在路上躺多久。”陆梓然真诚地看着她，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林卿也问出了这几天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担忧：“阿姨身体还好吗？”
　　陆梓然讶异于她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关心她的妈妈，同时对待她也就更亲切了些。“放心吧，那天只是有点累了，她这几天都在家里休息。”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林卿笑了笑。
　　“我该怎么感谢你呢？我妈妈说你还经常光顾她的生意，陪她聊天。”陆梓然突然脸上有些愧疚，“我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她的身体不好。”
　　林卿先是宽慰她，又说道：“不需要什么感谢，这是我应该做的，阿姨有时候还会给我免费，我才是要感谢的那个。”
　　陆梓然是个坦荡的人，她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说客气话了。反正我们都在一个班，还能时常碰到。”
　　林卿点了点头，她看着陆梓然的笑脸，觉得这个女孩并不是那么虚荣，也许她妈妈的隐瞒另有隐情。直到她终于看到了身体恢复的摊主阿姨，这回应该叫张阿姨了，陆梓然说她妈妈姓张。
　　张阿姨看到她依旧是那副温柔的样子，脸色比昏倒的那天好很多，也让她彻底放下了心。就是这回她看着林卿，面露难色的样子让林卿觉得很奇怪。
　　张阿姨似乎是很纠结，但还是向林卿打探了女儿在学校的情况，包括同学知道她在学校在摆摊后的反应。林卿自然是让她放心，只告诉她陆梓然在学校成绩很好，大家都会乐意和她接触。
　　张阿姨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向林卿表示了感谢，同时又抱歉没跟她交待和陆梓然的关系。其实她觉得林卿是个好女孩，但是为了女儿在学校不被看轻和瞧不起，她只得隐瞒这个事情，没想到竟然还是暴露了。她颇有些苦涩地笑着：“梓然她也很有自己的想法。有时候，她不会听我的。”
　　凉粉摊位不远处的昏暗角落里，有人在暗中观察着这一切。
　　一个声音说：“真是好一出圣母玛利亚拯救落魄母女。”
　　另一个声音说：“你太刻薄了吧。”
　　“陈晨，你干嘛这么好心，这个林卿明明是你的同桌，她都没有安慰。反倒是跑过去巴结抢了你第一的陆梓然和她的摆摊妈妈。”
　　“别说什么抢了我第一，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对陆梓然不满你找她去。”
　　“我当然要找她，不就说了她妈妈几句话，怎么她了？不过这个事嘛要找你爸爸帮帮忙”
　　“你哥哥不是道上的吗？需要我爸干嘛？”
　　“我哥哥他们哪有陈局的能量啊？不需要你爸爸做什么，就是找个撑腰的。”
　　“……你想怎么做？打人什么的我是不会帮忙的。”
　　“不会不会，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们怎么能搞这一套呢？要文明一点，我们一起想一想。”
　　“是你自己要找陆梓然的，可不管我的事。”
　　“对对对，你只是听我说话而已。”
　　昏暗角落里的两个人影消失不见，远处摊位上的小灯却还明晃晃地挂着。亮光之下是相互关心的温情，就像此刻坐在出租屋里的陆梓然和林卿，她们看着头上体积不大却明亮的灯泡，沉浸在往事中。
　　“那会儿真紧张啊。”陆梓然感叹道，她又想到什么，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还记得快中考前的那件事吗？”
　　“你说那个龙哥…”提到龙哥，林卿的手指不由得泛起了一股凉意，虽然现在已经对这类人不再惧怕，但对当时手无缚鸡之力的她们来说那是无法逾越的大山。
　　“是啊，那会儿还多亏了你姨父。”陆梓然露出一副虽然不屑这个人但不得不服的小表情。
　　林卿蹙眉沉思着，她怎么会忘记？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姨父，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男性长辈的可靠。她清晰地记得那几天小姨和姨父到来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也不会忘记记忆中张阿姨当时无辜又可怜的表情。那件事，也是妈妈打算把她送到小姨家读高中的导火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