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之下》红豆死于安乐

4、第 4 章

　　快临近中考，时间越发的紧张。周末的时候，林卿在楼上房间里写作业。楼下厨房传来外婆的吆喝声，林妈妈的应和声，然后是热水下锅，还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往常这阵声音只持续一阵子就停了，今天却一直到她把两张练习卷全部写完。
　　这顿大餐是为不常回来的贵客的准备的。她那不经常回家的小姨江澜和姨父李珩。印象中，他们偶尔在春节的时候回来，其他时间都定居在s市。前几年，他们过年也没有回来，只是会寄一些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礼物。这一回回来，是为了林卿太奶奶的白事。
　　当楼下传来林妈妈客套的寒暄声时，她叹了口气起，挣扎着坐了起来。她走到镜子前，理了理刚刚趴在桌子上变得零乱的头发，匆匆下了楼。还没下到楼梯口，就听见林妈妈叫她的名字，让她下来打声招呼。
　　林卿无力地应了一声，加快了下楼的脚步。当越过楼梯的门槛，她看到客厅的沙发上已经坐满了人，外公，爸爸，妈妈，舅舅，舅妈，表弟，表妹都在。他们围在小姨和姨父的旁边。电视机旁摆满了小姨和姨父带来的礼物，看包装就知道价值不菲。
　　他们朝她看过来，林妈妈也朝她招了招手：“卿卿，傻站着干嘛？过来跟小姨和姨父打招呼，多久没见了？”
　　林卿木木地走过去，看着她的小姨和姨父，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小姨好，姨父好。”
　　江澜和李珩都笑着看她，说她长大了。她注意到他们裁剪得体的衣服，坐在他们家已经有些褪皮的沙发上，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林妈妈让林卿坐到她那个位置去，她要帮外婆打下手。少了调动气氛的林妈妈，能说会道的舅妈立刻扛起了和小姨他们交流的大旗。她不停地夸奖小姨的穿着，还有姨父的事业做得成功。舅妈说着，又抱怨起了两个小孩的调皮，又说让他们两个趁着还年轻生一个小孩。小姨从刚开始的微笑回应到后面的敷衍点头。姨父则是一直礼貌地笑着。
　　坐了一会儿，林卿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但她又不敢溜走，怕等会儿林妈妈回来会说她没有礼貌，不陪客人聊天。她几乎几次都想抬起屁股，但每次都好像沙发上有磁铁一样。
　　有人发现了她的尴尬不安，“卿卿，你还有什么事情就去做吧，不用陪我们大人。”姨打算父很善解人意地开口，及时解救了她的尴尬。她感激地看着他，然后溜走了。
　　后来在饭桌上，林妈妈还是率先批评了她的不懂礼貌，这是她独特的母爱，她认为只有家长先批评了自己的孩子，其他人才不会有这个机会。她深谙欲扬先抑的手法，每当要夸她，都要先说她的缺点。
　　“这孩子就是随她爸爸，老实不爱说话，但是成绩特别好，上次都考了全年级前十了，可惜就是我们县城太小了，如果到个大点的地方，以后肯定能上个好大学的。”林妈妈这句话是朝着小姨和姨父说的。
　　林卿顿时觉得尴尬又不自在，对着曾经都是高材生的小姨和姨父说这样的话，这就是在班门弄斧。幸好，小姨和姨父都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林妈妈还觉得不满意，她又问道：“澜澜啊，你们那边什么高中比较好的？上重点大学的人多吗？什么清华北大的。”
　　江澜是小姨的名字，小姨想了一下说道：“s市一中，二中，三中都蛮好的。每年都有很多重点大学的。”
　　林妈妈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大城市就是好哦，我们这里就一个高中，卿卿成绩再好，考重点大学的机会也少啊。”
　　一旁的舅妈这时说话了：“姐姐认识那几个高中的人吗？你是教大学的，肯定都熟得吧。”
　　小姨公事公办地说道：“认识几个，也没那么熟，都是工作上的关系。”
　　舅妈恭维地说道：“姐姐太谦虚了，你和姐夫这关系，帮帮我们家里几个孩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小姨一下子没说话，气氛有些冷了下来。此时，姨父用手揽了揽小姨的肩膀，笑着对着桌子上的人说：“自然，大家都是一家人。”
　　小姨看了看姨父，脸色缓和下来。林妈妈感叹道：“澜澜和李珩感情真好啊。”舅妈他们也连连附和。
　　这一顿饭，林卿全程埋头吃饭，如坐针毡。
　　说是为了太奶奶的白事，其实就是去吃太奶奶的丧事饭，在离县城有几公里的舅公家里举行。第二天，除了要上学的林卿，全家人都过去了，于是林妈妈给了林卿一点零花钱，让她那一整天在外面解决吃饭的事情。
　　下午放学后，她打算去校门口觅食，就发现那边围成了一个圈，人群深处还传来女人的哭声还有她熟悉的声音。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一块好像是象阿姨经常摆摊的地方，而那个声音也确实像陆梓然的，只不过她平时没有这么歇斯底里的时候。
　　她顾不得那么多了，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往人群中扎进去，冲破包围圈以后，眼前的事情证实了她的猜测。张阿姨的简易木板摊子不知道被谁掀翻在地，地上都是破碎的凉粉渣子，那些小料也都撒了出去。平时带着温柔笑意的张阿姨此刻头发蓬乱，有一丝碎发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她无助地依靠着自己的女儿，仿佛迷失在大海里只靠一条浮木活命。
　　陆梓然平时活泼友善的脸上现在写满了愤怒，她怒视着那群始作俑者，而那群人还在不停地搞着破坏。“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再这样我报警了。”
　　一个穿着暴露，化着浓妆的女人挽着一个手臂上锈着大片刺青的肌肉男，他们两个是这群人的头目，她娇俏地说道：“你报警，我还要报警呢，你们凉粉里有虫子，我们这是为民除害。”
　　“你别胡说八道了，我都看到你们刚刚动什么手脚了。”
　　“别把责任推到顾客身上啊，看看你们这摊位，简陋的一看就不讲卫生，就像人一样没品位。”那个女人继续说道，面露嘲讽。
　　“你自己穿得也不高级啊。”陆梓然也嘲讽地说道。
　　“你说什么？”女人等的就是这个时刻，她冲上前去直接对陆梓然动起了手，张阿姨大惊失色地去拦住她，反倒被一把推倒了地上。陆梓然见状，也一时全无，和她纠缠起来。那个女人的几个小姐妹也加入其中，把陆梓然按到在了地上。
　　林卿在发现情况不对时，她跑到校门口去通知了保安，保安报了警后说再找几个人就过来。但是见场面已经失去了控制，她也考虑不了自己的安危了，她实在看不下去一群人欺负这一对弱女子，咬咬牙冲到里面把一个骑在陆梓然头上的女人扯了下来。在推搡中，她感觉到自己挨了几巴掌。
　　学校的保安比警察来得快一些，他们先是止住了场面，然后又把围观的群众驱散。等到警察来以后，尽管她们再三说都是那群混混先挑衅，他们还是被一起带走了。林卿无意间看到，那个肌肉男冲其中一个警察笑了笑。
　　人生中第一次进派出所，林卿有些慌了手脚。警察问她家长电话的时候，她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但这件事情瞒是瞒不住的，更是她一个小孩应付不来的，她只好如实地告诉了警察。
　　“你说她们先挑事，但你又说你是中途加入的，之前的情况你看到了吗？”坐下她对面的警察面无表情地问道，他旁边的警察则是埋头记录。
　　“没有看到，但是…”林卿还没说完，就被那个警察打断。“没有看到，那你说的都不成立。”
　　“你后面加入的时候是什么情况？”警察又问道。
　　“我看到一个女人骑在陆梓然身上，我怕她伤到她就把她扯了下来，但是我没有伤到她，只是为了阻止。”
　　“好了，不需要说你的目的，你只要说你的行为就够了，剩下的我们自己会判断。”那个警察不耐烦地说道。
　　林卿不知道怎么说才符合警察说的就事论事，于是场面变成了警察问，她回答，她隐约觉得自己回答得不对，但确实是按照警察的引导说的，也确实是发生过的事实。
　　问完话以后，林卿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她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门开了，一个警察走进来，出乎她意料的友好：“小姑娘，你出去吧，家长来接你了。”
　　林卿带着满腹的茫然走了出来，就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在和一位中年警察交谈着。那个警察在看到林卿时眼前一亮，向她招招手：“小姑娘，过来过来，你姨父在等你呢。”
　　姨父？原来是姨父过来了。他转过身，朝他看了过来，眼神里平静得不带一丝情绪，没有担忧，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是确实是他来接她了，不是别人。
　　见林卿站着不动，李珩终于还是开口道：“卿卿，过来。”林卿机械地走到李珩身边，他拍了拍林卿的肩膀，示意林卿给那个警察道谢。
　　“李总，您客气了，是我管教下属不严。”那个警察一脸受不起的表情，随即又带着恨铁不成钢地语气看着旁边的下属：“人家小姑娘就是在旁边凑个热闹，你们也能抓错人。”
　　旁边的警察连连给林卿道歉，眼睛却是看向李珩。李珩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跟那个中年警察打了个招呼，然后看了眼两眼放空的林卿：“走吧。”他迈开步子，却不见身后有人跟上来，他还以为林卿是吓坏了，于是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前走，却听见林卿说：“姨父，我朋友还在里面。”
　　李珩自然是听懂了她在说什么，但他只负责捞外甥女，这是他作为姨父和江澜丈夫的责任。于是他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说道：“你妈妈刚才听到这个消息，晕倒了。我们现在需要赶紧回去。”
　　林卿看着李珩没什么表情的脸，敏感得察觉到了姨父的不耐烦，她悲观地想到，姨父能把她带走已经很好了，她有什么资格要求姨父帮她朋友呢？她又想到妈妈因为这件事情居然晕倒了，感觉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
　　坐在姨父的车子上，她的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她向来是很坚强的，这一回的事情远远超乎她的意料，她更惊慌的是要回去要面对林妈妈失望的眼神。
　　一只手伸到了她眼前，是姨父为她递的纸巾。她转头看过去，姨父正专注地看着前方，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把着方向盘，并没有看向她，让她感觉没那么羞耻。
　　姨父在一家药店停了车，他带回来一些药和冰袋，撕开一个冰袋以后递给了林卿：“脸都有点肿了，敷一敷吧。”
　　林卿觉得胸口有种酸胀的感觉，比之前那个五脏六腑搅翻的感觉还难受，她连忙接过了冰袋按在了脸上，太过焦急她发出了“嘶”的一声。
　　李珩有些好笑又无奈地看着她：“可以不用那么着急。”
　　姨父真是个奇怪的人，让她觉得忽冷忽热，忽远忽近。她忍不住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姨父，你可以帮我跟我妈妈解释吗？我真的没有斗殴，那些混混先欺负我朋友和她妈妈的。”
　　李珩侧过头看她，正好看到她吸鼻子的瞬间，嘴巴几乎要和鼻子碰到一起，皱巴巴的，倒是和他之前在家里看到的满脸局促，安静不说话的女孩不太一样了。这样就更像了，刚刚她无声落泪的时候他就发现了，林卿的侧脸很像江澜，当然江澜和她姐姐也挺像的。只不过林卿更安静，江澜年轻的时候更灵动一点。
　　“姨父，你不相信我吗？”林卿见他不说话，语气慌张了许多。
　　李珩缓缓地点了点头，在看到她面露难色时才开口：“我相信你啊，不过你妈妈相不相信我就不能保证了。”他不是故意逗她，当时江澜姐姐听到这个消息，脸色黑得堪比酱油，至于晕倒是他骗小姑娘的说法，但是他相信当林卿回去以后就顾不得这些了。
　　李珩本来以为林卿会哭一路，没想到他那句话反倒是让她像接受命运的死刑犯一样，一声不吭地上路了。他则想着，本来今晚就要回去了，这一下又得耽搁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