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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猫老师的真相 真相,披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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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晗之将那团揉皱的守则纸丢进垃圾桶,那轻微的“沙沙”声在陡然寂静下来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她转向我们,慵懒的神态荡然无存,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猫科动物锁定猎物,办公室惨白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明暗交错,让她一半脸孔隐没在阴影里。
“是时候告诉二位真相了。”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被夜色浸透的丝绸,“那张守则,大部分内容,的确是庄蕊薪同学临时杜撰用来戏弄你们的——当然包括吮指原味鸡的奖励。”听见我们的如丧考妣的哀叹,她的嘴角似乎想弯一下,但最终没有成功,“但你们刚才经历的音乐……和猫叫……”
她停顿了一下,空气再次凝固,好像没做完的冻牛奶糊,粘稠得无以复加。苏汶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我瘫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感觉木头的凉意已经渗进了骨头缝里。
“那可不是假的。”
在此刻,这四个字之于我们,就好像冰镐之于1936年的托洛茨基先生,我打了个寒战。
庄蕊薪脸上的笑意也彻底消失了,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相机,指节微微发白。
“那是什么?‘大猫’老师,不,周,周老师……”苏汶岑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让我没来由地想起了阿诺德·勋伯格的无调性音乐。
周晗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了窗边,手指轻轻拂过深蓝色的厚重窗帘,动作轻柔得像在梳理心爱猫咪的毛发。她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窗外呼啸的风声,又或许者风声之外的某种东西。
“你们这段时间,很好奇我的身份,对吗?”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苏同学,你在小树林讲的那个故事,在某种程度上……是真的。”
我和苏汶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我确实能在某种状态下……变成一种并非人类的样子。那天晚上办公室里的景象,你也不是眼花或精神错乱,”她看向苏汶岑,后者猛地吸了口凉气,“那确实是我。用你们比较能理解的话说,或许可以称之为……猫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们猫界所称呼的‘精魂’的一种状态?”她用了许多奇怪、古老、晦涩的词语来表述,让真相显得更加深邃不可测。
“为什么?!”我艰难地发出声音,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夹住了,“您,您为什么会在办公室……打文明六?”这个细节在我们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后,说出来荒诞得近乎可笑,却又变得更加真实。
周晗之终于浅浅地笑了,这次笑意成功抵达了眼底,带着点无奈和自嘲。“习惯吧。在那种……‘非人’状态下,我的思想会变得完全不同。复杂的数据分析、文明进程的推演,反而能让我保持一种奇特的……思维活跃度?也能暂时安抚某些与生俱来的‘躁动’。就像猫需要磨爪,我需要处理那些过于磅礴的信息流。”她的解释听起来像是科幻与神话的混合物,“不过,平时上课时的慵懒是真心的,教地理也挺好玩的。”她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那机车大叔!台南那个!也和您所说的‘猫界’有关吗?‘猫界’到底是什么?”苏汶岑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还有庄蕊薪!她怎么会知道……”
周晗之的目光转向庄蕊薪。“庄同学是个意外,”她语气复杂,“她的家族,很多年以前就和我们猫界有很深的联系。庄同学家族里的每位女性成员都有远超常人的感知力,她的眼睛和她相机的镜头,能捕捉到这个世界和“猫界”发生碰撞时某些微妙的‘缝隙’和‘印痕’。记分牌上的字,是她发现了光线的异常折射和角度形成的巧合,加上她那天真的灵视预知能力,双重作用下的结果。”庄蕊薪抿紧了嘴唇,没有反驳,算是默认。“至于那位机车先生……”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遥远感。“他是个……‘猫界’的同类。或者说,是同类里……比较罕见厉害的一种。在遥远的过去,或者一些特定维度里,我们这样的存在并不孤单。你们可以叫他……Traveller(旅者)。我们彼此能感知,但通常选择互不干涉。”她停顿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只有挂钟单调的“咔哒”声和我们三个人沉重的心跳。
“你们的世界,正在经历我们那个古老世界,也就是‘猫界’曾经经历过的让人不想回忆事情。”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担心被无形的存在听见,“规则在扭曲,边界在模糊。那些‘现象’——比如刚才的音乐,猫叫——并非由我制造,它们其实是我们世界里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破坏规则和边界时发出的噪音,是不受控的‘潮汐’。而我,”她自嘲地指了指自己,“就是被帮里派来阻止这些人,修筑‘防波堤’阻挡潮汐的人之一。你们的世界,太大了,也太复杂了,他们的行动也太隐秘了,不是我现在这个状态能全盘掌控和理解的,即使我能变成一只打游戏的猫。”她难得地开了个苦涩的玩笑。
沉默再次吞噬了办公室。巨大的信息量如同冰冷的洪水,冲刷着我们原有的认知堤坝。原来所有离奇的碎片——游戏的幻音、诡异的猫叫、机箱上的爪印、手套上的标志、照片上的涂鸦——都指向一个远远超出我们想象的现实:我们所处的平凡世界之下,潜藏着另一个世界中两派人马钩心斗角的暗流。周晗之也好,那位机车旅者也好,都是这暗流中身不由己的乘客,甚至漂流物。
“那、那守则……”苏汶岑指着垃圾桶,结结巴巴地问,“那些规定……有些是不是……还有点道理?”他似乎还在试图为刚才的狼狈求生寻找某种逻辑。
“部分灵感源于‘经验’,”周晗之承认,“比如窗边在某些时候确实不太安全,绿萝叶片数的某种周期性变化……和我对现状的了解程度以及那些人行动的强度存在某种模糊的、无法用你们科学解释的联系,仅此而已。但那游戏音乐触发警报和背诵农业带,纯粹是庄蕊薪充分了解规律后的‘灵感乍现’,目的是给你们制造最大的心理冲击。效果很成功。”她看了一眼庄蕊薪,后者略微不安地动了动脚。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巨大的茫然,“猫,猫界的什么‘帮派’斗争与我们两个普通学生有什么关系?”
周晗之走到她的办公桌前,拿起那本摊开的教案。纸张在灯光下显得陈旧脆弱。她轻轻抚摸着上面的文字和地图。
“因为你们……无意中闯进了棋局里。”她抬起头,目光在我们之间缓缓扫过,那琥珀色的光晕在虹膜边缘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你们好奇、探寻,甚至不惜冒险。在那个即将到来的……难以预测的‘棋局’中,这场游戏,一旦进去了,就没法再轻松地走出去了,告诉你们黑暗的真相总比毫无防备地被淹没要好一点。”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疲惫和关心,“而且……你们是我的课代表和学生,知道点实情,或许能减少些麻烦和险?毕竟‘清德宗’的那帮人可不管你们是不是学生。”
“周老师,‘清德宗’是什么?是您说的那帮‘不怀好意’的人吗?”苏汶岑小声问,眼神里带着对那种力量本能的忌惮。
周晗之点点头:“是的,看来有必要对告诉你们猫界过去那些让人不愿提及的恩怨纠葛了。”她叹了口气,“明天是周末,下午两点你们来我家详谈,江贤小区26幢426室。”
又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降临。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卷着零星的雨点拍打着窗户,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声响。远处教学楼最后的光源也熄灭了,行政楼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之海,只剩下我们所在的这间办公室,像一座漂浮在未知波涛上的孤岛,唯一的光源就是头顶这盏惨白的日光灯。
我从椅子上艰难地站了起来。膝盖依旧有些发软,但至少力气回来了一些。苏汶岑也终于扶着周晗之的椅子直起了腰,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还在刚才那场离奇的考验中神游天外。庄蕊薪则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冰冷的金属外壳,不敢与我们任何一人对视。
“今晚就到这吧。”周晗之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仿佛刚才那番颠覆认知的谈话从未发生过。她熟练地再次用鲨鱼夹绾起散落的长发,动作流畅自然,如同整理思绪。“今天的月考复习题册别忘了做。尤其是北美农业地理那块,背得挺熟嘛,巩固一下。”
她这句看似寻常的叮嘱,落在我和苏汶岑耳朵里,却像是最辛辣的调侃和最沉重的提醒,将我们瞬间从神怪的深渊拽回了数学试卷和英语单词的枯燥现实中。苏汶岑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几乎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好了,”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平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如同深秋冰冷的湖面,“很晚了,三位回家吧。”
她绕过办公桌,走向门口,脚步没有一丝迟疑。在经过我们身边时,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再看我们一眼,径直拉开了办公室沉重的木门。
走廊的风夹着残余的湿冷和尘埃的气息猛地灌了进来,吹动了门后悬挂的一幅有些破旧的丝质世界地图。地图的边缘轻轻摇曳着。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