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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伪装成规则怪谈的恶作剧 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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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北京时间(UTC+8) 21:59
行政楼里一片死寂,好像大战开始前的阵地。地理二办公室也是毫无光亮,我和苏汶岑从被地理试卷糊住的气窗缝隙向办公室里望去,只能在一片漆黑中勉强辨认出几张办公桌的轮廓。苏汶岑的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空气里飘着粉笔灰、陈年纸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奇妙的花香——周晗之很喜欢在办公室里养花,还成功带动了同办公室其他的几位女教师一起养。这独特的花香在深夜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搞什么鬼?”苏汶岑压低嗓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人呢?不是说好十点见?这‘大猫’又食言了?”眼看十点就要到了,他率先侧身挤了进去,球鞋踩在陈旧的瓷砖上,声音被空旷吸得干干净净。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五张办公桌沉默地排列,最靠门那张属于周晗之。她的桌面出乎意料的整洁,教案摞得一丝不苟,笔筒里插着几支褪色的红蓝水铅笔。唯一格格不入的,是桌角那台嗡嗡低鸣的黑色主机箱,指示灯幽绿,像黑暗中窥伺的眼。窗户紧闭,深蓝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外面的夜色彻底隔绝。惨白的日光灯管悬在头顶,光线均匀得有些失真,照得四壁贴满的世界地图颜色都褪了一层。
“喂!周老师?庄蕊薪?”苏汶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撞在墙壁上,弹回来空洞的回响。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扫过办公室,“耍我们?”
我的视线却被周晗之桌面上的一样东西钉住了。就在那摞教案最上方,压着一张边缘卷曲、颜色明显泛黄的A4纸。它被刻意摆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看那个。”我指了指。
苏汶岑两步跨过去,一把抓起那张纸。“《地理(二)办公室守则》?”他念出标题,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充满荒谬,“什么玩意儿?新校规?”
纸张很薄,触手有种奇异的脆感,仿佛稍用力就会碎裂。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蓝黑色墨水,是我们所熟悉的周晗之“慵懒”的笔记。我们凑在一起,借着惨白灯光,逐字读下去:
【地理(二)办公室守则】
第一条:若办公室内响起《文明6》游戏加载音乐(特征为持续循环、带有金属摩擦感的电子音效),无论你正在做什么,请立即停止,并清晰、大声地背诵美国主要农业带(乳畜带、玉米带、小麦带、棉花带、畜牧和灌溉农业区、亚热带和热带作物区)的名称及分布特征。背诵期间,请勿靠近窗边。
第二条:请每日留意窗台左侧第三盆绿萝(品种为“珍珠翡翠”)的叶片数量。若某日清晨发现其叶片总数为单数(1、3、5…),则当日全天禁止触碰周晗之老师办公桌上的任何东西。无论它看起来多么需要擦拭或调整。
第三条:若在办公室里突然听到猫叫,请您将其忽略,不要试图寻找猫叫的来源,否则后果自负。
第四条:严禁携带猫粮或宠物玩具(毛线团等)进入地理(二)办公室,违反者将承担严重后果。
第五条:办公室内所有钟表时间均为准确时间。若你发现任何钟表(挂钟、腕表、手机等)显示时间与办公室挂钟(位于门上方)不一致,请以办公室挂钟为准。并忽略其他钟表显示的任何信息,直至其恢复正常。
第六条:本守则仅在地理二办公室内生效。离开办公室后,请勿向任何人提及守则内容及办公室内发生的任何异常事件。如果连续一周严格遵守,就可以下一个周四来这里吃吮指原味鸡作为奖励。
阅后请务必遵守。
落款是一个潦草的“周”字,没有日期。
“哈!”苏汶岑嗤笑一声,随手把纸拍在桌上,“搞什么?周老师的新式整蛊?还是庄蕊薪弄的?猫叫?背农业带?当我们三岁小孩?”他大喇喇地拉开周晗之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聊透顶!‘大猫’浪费老子时间!我还以为真有什么惊天大秘密呢!”
他仰头看着惨白的天花板,一脸被戏耍的郁闷。办公室安静得可怕,只有主机箱风扇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昆虫在暗处振翅。我拿起那张纸,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微凉和脆弱感。那些条款……美国农业带、绿萝叶片、神秘的猫叫……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戳中了我们这两个月来经历的诡异事件的核心。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你不觉得……太‘对症下药’了吗?”我低声说,目光扫过窗台。那里确实摆着一排绿植,第三盆是叶片肥厚的绿萝,在灯光下绿得发暗。我下意识地数了数——1、2、3……7片。单数。
“嗯?”苏汶岑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盆七片叶子的绿萝。他脸上的不屑僵了一下,随即又强撑起无所谓的样子,“切,一盆破花而已,谁知道是不是谁手贱揪掉了一片。”他微微起身,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想要拿周晗之办公桌上的一本教参“禁止触碰她桌上的任何东西?”他不在乎地说,手指即将碰到那本教参,“我偏要碰!看能把我怎么……”
“嗡——滋啦——嗡——滋啦——”
一阵突兀的、极具辨识度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响起!那声音带着强烈的金属摩擦感和循环往复的单调节奏,正是《文明6》游戏那令人一听就肝疼的加载音乐!它并非来自周晗之的电脑主机箱,而是仿佛从办公室的墙壁、地板、空气中同时渗透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我和苏汶岑同时僵住。守则第一条!
苏汶岑的手停在距离教参封面不到一厘米的地方,他猛地扭头看向我,脸上血色褪尽,瞳孔因为惊骇而放大。那循环的、冰冷的电子音像无形的绳索勒紧了喉咙。
“背!快背!”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美国农业带!乳畜带!五大湖!玉米带!中部!小麦带!大平原!棉花带!南部!畜牧和灌溉农业区!西部山地!”我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在诡异的游戏背景音中显得格外突兀和滑稽。
苏汶岑也反应过来,求生本能压倒了震惊,他张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太紧张了。
“背啊!”我冲他吼道,自己则不敢停,“乳畜带!靠近东北部五大湖!气候冷湿!适宜牧草!城市集中!市场广阔!玉米带!……”我的大脑在恐惧中高速运转,课本上的文字碎片般涌出。
苏汶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咆哮着加入进来:“小麦带!中部和北部大平原!冬小麦!春小麦!棉花带!南部!密西西比河!阳光充足!灌溉农业区!西部!干旱!靠灌溉!……”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音,但总算接上了。
我们两个像疯了一样,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对着冰冷的空气和无处不在的《文明6》加载音,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美国农业带的名称和分布特征。汗水瞬间浸湿了后背。窗边的深蓝色窗帘,在没有任何风吹动的情况下,似乎极其轻微地鼓荡了一下。
终于,在我吼到“畜牧和灌溉农业区主要分布在西部高原山地盆地!”时,那催命般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办公室瞬间恢复了死寂。只有我们两人粗重、凌乱的喘息声,在巨大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
苏汶岑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大口喘气,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和难以置信。“C……C……”他低声咒骂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真的……”
我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那张泛黄的守则纸,此刻在我眼中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魔力。我们难道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因为那个愚蠢的游戏音乐?
突然间,毫无预兆的,“喵~喵~”,一声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猫叫开始在办公室里回荡!!
守则第三条!
我和苏汶岑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眼中都充满了恐惧。有了刚才的经历,我们两个只好按守则上的做,假装无事发生,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晗之办公桌旁边墙上贴的中国地形图,试图通过研究地形来让自己忽略那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恐怖猫叫?。
我们沉默地坐着,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秒针规律跳动的“咔哒”声,以及我们尚未平复的粗重呼吸。时间仿佛凝固了。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神经。
“四川盆地、巫山、三峡、长江中下游平原……”就在我绞尽脑汁地想长江荆江段为何如此曲折的时候,苏汶岑突然扶着桌子站起来,眼神里带着苍白的恐惧,望向办公室的门,我也朝门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插在锁上的钥匙正在转动!!!
两分钟,或者是两分钟之后,门从外面推开了。随着那扇老旧木门的缓缓打开,我的勇气也和1917年东线的俄军一样一泻千里,恐惧战胜了理智,让我的思考应对功能彻底瘫痪,我的身体无力滑坐在地上,苏汶岑也瘫坐在周晗之的椅子旁,脸色苍白如纸。
门终于完全打开,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走了进来。周晗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属框眼镜,和平时一样自然地朝我们打招呼:“二位晚上好!刚刚和庄同学讲了几句话,所以来晚了,非常抱歉……”,这时,我才注意到,庄蕊薪从周晗之身后闪身出来,正在努力地憋笑。
周晗之的视线扫过瘫软的苏汶岑和坐在地上的我,镜片在灯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晕,那张慵懒的脸庞上突然涌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二位觉得我和庄同学设计的这个恶作剧怎么样?你们俩……”
庄蕊薪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得如同摔碎了一个水晶风铃。她倚着门框,举起挂在胸前的相机晃了晃,镜片后的眼睛弯得像月牙。“周老师,您是没看到刚才那场面,可惜啊,太可惜了。”她肩膀笑得发颤,“龚同学和孙同学背美国农业带那叫一个声情并茂、铿锵有力!跟抗日剧里喊口号似的!尤其是背到‘畜牧和灌溉农业区主要分布在西部高原山地盆地!’那个气势,啧啧,我都快忘了拍!”
一股混杂着极度恐惧、羞愤和被当众处刑的热血“轰”地冲上我的头顶和耳朵。我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四肢酸软得像跑完了全马。苏汶岑则像条被彻底抽掉了脊柱的鱼,原本瘫在椅子上的身体,随着庄蕊薪的每一句复述就下滑一分,此刻已经快要溜到桌子底下去了,脸色惨白得跟讲台上的粉笔灰一个色号。
周晗之没有笑。她只是推了推眼镜,那片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神,让人看不真切。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桌面,仿佛拂去一缕实质存在的尘埃。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被苏汶岑随手拍下的那张泛黄皱褶的《守则》上。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
“哦,这个。”周晗之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评价昨天的天气,听不出喜怒。她用两根手指捻起那页薄脆的纸,“庄同学,你写得……还挺有‘创意’。”她低头,似乎很认真地再次审视那些我们刚刚用生命实践过的条款,指尖在“背诵美国农业带”和“禁止寻找猫叫来源”那几条上停顿了片刻。
“老、老师,”我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这守则……那个游戏音乐……还有、还有猫叫……”我语无伦次,巨大的困惑和对未知的恐惧压过了尴尬,“是真的……刚才我们……”
“背得好。”周晗之打断了我,抬起头,镜片反光闪烁了一下,“知识点掌握得很牢固。”她像是没听到我后半段关于怪谈的疑问,直接将那张泛黄、承载着我们所有惊悚体验的守则纸——揉成了一团。纸团发出轻微而脆弱的沙沙声,被她随手扔进了桌脚的垃圾桶里,落在一个吃剩的苹果核旁边。“是时候该告诉二位真相了!”她盯着我们,镜片下的眼睛突然变得格外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