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絮语》僮山

74、第 74 章

　　Chapter 74
　　公交在新城师大站停稳，放下了各自背着空荡书包的袁行凛和陆一鸣，又在一阵包含着关门声、启动声、轮胎摩擦声及报站声等热闹的音效中扬长而去。

　　距离他们报到也就过去半月左右，两人却都真实地感到了人生中一次明显而重要的跨越。虽然相比远走他乡，在家附近上学的确少了一点挑战性、距离感与独当一面的成就感，但也同样允许他们在萌生思乡情愫时毫不费力地迅速抵达家门口。陆一鸣提着一盒江城特色无糖糕点，和袁行凛一起走入了久违的单元门。糕点是由各种传统款式组合而成的简单礼盒，他坚持买了两盒，一盒已像先前那样寄给了远在荣城的杜芮。

　　他与杜芮第二次围绕志愿问题展开聊天时，都多了些稳重与客观。杜芮为了设身处地理解他的真实感受，的确在言语、态度等方面做出了肉眼可见的克制；陆一鸣则试图在她面前尽可能清晰地表达自己的各类需求与他几经权衡后的大致计划。

　　“那个阿凛，我真的挺想见一见他，”聊到后来，杜芮说，“以后有机会，可以和他一起到家里来玩。”

　　陆一鸣说：“谢谢你能理解，妈。”

　　杜芮摊手诚实道：“其实也没有完全理解。但毕竟如果你自有安排，我再怎么不同意，甚至急到团团转也的确没法插手。但愿你可以通过自己的体会，得出让自己满意的结论吧。”杜芮想，反正以陆一鸣的能力，从江大继续往上深造估计也是大差不差。

　　她带着惭愧的语气再度坦诚道：“如你所见，我平时太忙，对我来说工作的确让我身不由己，但以后我会尽可能与你多些类似的沟通，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想说无论我有时说话多么难听，可能都是因为我缺乏考虑或者词不达意，而并不是为了在你面前一味树立自己的权威，证明自己的绝对正确。我的确是真的希望你能够在学有所成的同时，快乐地生活。”杜芮说。

　　陆一鸣望着她，对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谢谢你能理解我。”他想说得更加郑重一些，但真实效果却一如既往地轻描淡写。

　　不过杜芮猜想这次他大概传达出了比先前更深的含义。对于他的任何问题，她的确愿意努力尝试理解。她无法不承认一鸣的每一个决定与她自己曾经的那些决定一样，关乎切身感受与选择，而不应被什么单调的标准进行非黑即白的浅薄评判。

　　杜芮有些百感交集，对着陆一鸣尽可能不那么官方地挑眉笑了一下，但这罕见而陌生的柔和情绪多少令她无从适应，于是她挑完眉，又撇了一下嘴，甚至又有点商务地耸了一下肩，显得格外不伦不类。看来相比陆一鸣，她这个家长在表达感情方面要更逊一筹。

　　陆一鸣见她如此，突然产生了与她拥抱一下或者握个手的羞耻念头。可他自记事起就从来没做过这样煽情的动作，因此还是作罢了。他侥幸地想，来日方长吧。

　　沈捷如不顾两人身上从车站蹭来的尘土，结实地兜头给了他俩一人一个热情的拥抱。待他们把书包外套安放停当，她问：“一鸣，听凛凛说你的分数完全能上津大，却还是报了江大？”

　　陆一鸣道：“嗯，阿姨，一方面是想着江大历史系真的不错，另一方面阿凛也在，我觉得来江大可以相互照应，心里也更踏实。”

　　“就是的，你叔叔还在那儿一个劲儿地惋惜呢，我就批评他说，人家一鸣喜欢哪里，就去哪里。再说了，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怎么比得上在江大安心呢？离家又近，凛啊、小川啊也都在身边，还能经常吃到阿姨做的饭呢。”

　　陆一鸣由衷地点着头，感到自己愈发依恋这样的感觉了。

　　老袁道：“你沈阿姨的思维就是相对保守，也顾不上考虑什么长远的事，天天念叨让你俩一起一起的。不过现在可算是让她得偿所愿了。”

　　沈捷如便冲他得意地瞪了一眼，准备去厨房继续倒腾买来的食材。两人也跟了进去，久违地看到了熟悉的虾饺虾球。陆一鸣头一回动手参与制作了几只虾饺，感到分外有趣。他还要继续帮忙，被沈捷如强行驱逐到袁行凛的卧室休息去了。

　　晚饭结束后，两人洗漱完毕，齐刷刷坐在写字台边愣神。高强度训练了十来天，现在突然放松下来，一时都还没能彻底适应。袁行凛看着一旁安静待着的陆一鸣，道：“发现你军训完也黑了，虽然没我黑得多。”

　　陆一鸣闻言，开始对着桌上的镜子观察自己：的确是比先前黑了一个度。脸、脖子和领口以内完全不是一种颜色。袁行凛便也凑过去观察镜中的人，继而从后面搂着他的腰，把脑袋放在他肩膀上休息。陆一鸣侧头贴着他道：“还挺明显，两块黑炭。”

　　黑炭倒不至于，不过，头一回认真地在镜子里看到两张泛着土色的脸，袁行凛也有点想笑。这颜色看上去还挺健康，就是有点哑光，再怎么保养大约也得到冬天才能恢复了。陆一鸣贴着一点潮湿鬓发的侧脸近在咫尺，他忍不住侧头用嘴唇在上面吸了一大口。他这口过于用力，不仅夹疼了陆一鸣脸上的肉，还嘬出了“嘎”的清脆声响。陆一鸣感到既抓狂又好笑，立刻回身报复，与他扭作一团。

　　两人亲密无间闹得投入，并未注意到出来进去时无意间虚留出一道狭长缝隙的卧室门。客厅另一侧不断传来老袁倒腾卡纸的打印机声，卧室外的廊灯没开，沈捷如端着水果，在暗处站了一会儿，还是悄悄转身离开，把盘子小心放回了饭桌。

　　两人第二天又一起回了常春苑。

　　沈捷如还未听说陆一鸣家的房子已经出租的消息，只道他们回去各自收拾一些必要的东西。然而鉴于昨天傍晚的所见，她仍然感到一阵细微的慌乱。

　　两个孩子，尤其是自家儿子那时的表现，显然昭示着他们之间超乎寻常的亲近关系。迟钝如沈捷如，都认为他们似乎相处得过于亲密了。有了这种想法，她才如同杜芮那样恍然追溯起一些过往，进而大胆推测，一鸣最终报考江大的原因或许也与自家儿子有些关系。

　　说实话，沈捷如并不认为这样的情况有什么大逆不道之处，因为人生能得一个挚友，无论在谁看来都是极其难得的好事。陌生搭子相处久了还能产生出坚定的友谊呢，这俩孩子感情的自然递进也完全没什么好稀奇的。

　　然而这样一种关系略无征兆地发生发展，逐渐显现，于她而言又确乎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因此，她一时间感到实在有些难以消化。她坐在沙发上自我镇定，甚至还吃了一粒老袁的速效救心丸。

　　老袁赶紧抢下药瓶道：“不是说只头晕吗？吃这药也不对症啊。”

　　沈捷如道：“你别管我，我随便吃点静一静。”

　　“这是怎么了？孩子回来给你高兴坏了？”老袁翻着药盒询问：“还是前几天挤超市吹着空调了？你可以提前吃一粒感冒药，再睡一觉——”

　　“诶呀，我真的没事儿，去写你的课题去。”

　　沈捷如走回卧室，让自己在床上躺平放空，但完全放不空，两个孩子依偎低语的画面便继续在她脑中不断回放。她重新坐起来，打开手机向智能助手发问：“儿子和要好的男性朋友走得太近是怎么回事？”

　　智能助手做出了迅速而套路式的回答。孩子和同性同学走得很近是很正常的现象，以下是一些可能的原因：在社交方面，男生可能因为兴趣相投、性格相似等原因走在一起。在学习方面，男孩们可能会通过互相帮助、分工合作而建立深厚的友情。在情感方面，男生们或许会在遭遇挫折与困难时互相倾诉、给予对方情感上的支持，也会在彼此取得成就时互相庆祝、分享喜悦。如果家长对儿子和男生走得太近感到担忧，可以和儿子进行坦诚沟通，了解他们交往的具体情况，而不是过度干涉或随意猜测。……

　　沈捷如听完，感觉像没听一样。她继续修改措辞：“儿子和要好的男性朋友亲密搂抱，该如何应对？”

　　结论大差不差。智能助手的狡猾之处在于其和稀泥的行为本色，它面对任何问题都只是重复题干，然后告诉提问者要加强沟通、科学看待。至于如何沟通、怎样看待，如何判断搂抱者可能存在的关系类型，它只字不提。

　　沈捷如索性加大事情的严重程度，打字发问：“儿子和要好的男性朋友狂热接吻，是怎么回事？该如何应对？”狂热接吻，袁行凛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自家老妈竟能无师自通地为两人勾画出如此大胆的动作脚本。

　　智能助手：孩子和男性朋友之间的亲密接吻行为可能是青春期探索、对亲密关系的需求、模仿行为或心理健康问题等多种因素的结果。家长应保持冷静，通过与孩子进行坦诚的沟通来了解情况，并教育孩子关于个人空间和界限的重要性。同时，关注孩子的心理健康，必要时寻求专业帮助。通过这些方式，家长可以帮助孩子健康成长，同时避免对孩子造成不必要的心理压力。……

　　从这几段答案最能看出的就是这AI被塑造成型了的、精致而胆小的诡异性格。它绕来绕去净说套话，坚决不定性，也拒不提供建设性意见，像极了戴着面具跟你打太极的领导与同事。

　　沈捷如看得火大，自己到底在期待这玩意儿说些什么？算了，答案已在心中，又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实在没有向他人寻求意见的必要。更何况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让她喜欢，她决定暂时默默观察。

　　如果放在以前，她猜想自己少不了要费力思考如何劝说和引导凛和一鸣不要走上有违一些所谓常规的人生道路。但自从袁行凛舅妈那件事发生之后，她看待一切非原则性问题都豁达宽容了许多。人嘛，重在真实而快乐地体验生活。

　　不过，她缓过劲儿来以后，又产生出了另外一些忧虑。最让她担心的不是别的，而是某些搞对象过程中至为关键的、增进感情的行为应该如何进行、会不会影响身体、会不会产生什么潜在危害。这种反应倒是与马力川有些不谋而合。

　　她一面散发着传统习俗方面淡淡的忧愁，一面又有些罪恶地承认俩人一块儿实在有些般配，两股力量此消彼长，在脑内激情干架。她终于疲于应付这层次丰富的情绪，便有些侥幸地继续躺下，盖上空调被浅睡一个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