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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   Chapter 69
      不过,他还没从灿灿的故事与自己的感发中完全抽离,就碰到了另外一件于他而言更为重要且极为震撼、令他难以置信的事。事发突然,以至于他那些来不及整理出确切答案与具体行动方向的人生问题不得不被强行搁置。

      他必须承认,自己先前的考虑的确有所疏漏,因为他过分看重人在变动中身不由己的一面,却全然没有预料到那些主动的、理想的、浪漫的甚至是魔幻的要素现实存在的可能。

      去江大报到那天,他领完学院派发的一系列宣传册,在男生宿舍楼下突然看到了同样拉着行李箱的陆一鸣。陆一鸣等在那里,待他上前,自然而温和地唤了一声“阿凛”。

      袁行凛清晰记得,一鸣八月中旬就赶回荣城准备开学相关的事宜了。他在新城完成家教任务以后,两人继续待了一段时间,去了附近的一些景点、手工作坊,看了几场暑期档电影,还在新都图书馆一起上了几次自习。他们到处游逛,几乎是报复性地把在一起以来没有做过的大事小事都出双入对地实践了一遍,以至于陆一鸣在回去之前,甚至没能抽出一段集中的时间学完科目三。

      他们还同去参观了津大校园。陆一鸣站在高大的图书馆建筑物前与他合照,气定神闲,如同住在附近天天过来晨练的大爷。有好几个瞬间,袁行凛望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内心的振奋与惆怅此起彼伏,不断交织。

      两人一共在那边待了两天,把校内各个食堂都浅尝一遍,还在学校周边的街道、商店、公园游览一番。津城高铁站的地铁直达津大,出站不到500米就是学校的西大门。袁行凛道:“这趟没白预热,下次来找你就轻车熟路了。而且从江城到这里要比去荣城还少用半个多小时,简直不要太方便。”陆一鸣一面听着,一面把两沓新买的津大明信片揣进背包,对他笑得愉悦而满足。

      除却那些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剩下袁行凛独自一人时,孤寂不安的情愫就鬼怪一般上门作祟了。白日里他通常无忧无虑稳得一批,甚至能从各种书籍中恒定地摄取新鲜乐趣;可一旦夜幕降临,他就免不了眼圈湿润,持续不断地担心自己的未来,担心这未来里没有陆一鸣。

      陆一鸣刚刚回家那段时日,他又开始变得如同刚升高三时那样脆弱。他表面从容乐观,却每晚都要怀揣着两人的合照反复观看才能入睡。那些斑驳温馨的光影与画中人恬淡温柔的笑容经过一遍遍的摩挲体味,终于为他带来些许抚慰,使他得以渐渐调整心态,勇于接受即将面临的长久分离。而当他终于做好心理建设迎接新学期时,这巨大的变数从天而降,重新砸得他整个人都傻掉了。

      袁行凛走过去,似乎有些不认识眼前这个身形修长、气质平和的好看的人。

      陆一鸣又试探着叫他一声:“阿凛?”

      “一鸣,你……”袁行凛上下打量陆一鸣,又盯着他的行李箱,似乎想要确认他是因为尚未开学而短暂地过来探望自己,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出现在江大的校园里。

      “不是已经开学了吗?”

      “嗯,今天是报到日,”陆一鸣说,“我也报了江大,阿凛,我们是校友了。”

      袁行凛整个人顿时混乱了。在这片混乱的状态里,他朦胧地意识到自己大概先是激动了一下,然后一颗心就蓦地向下沉去。

      一鸣报了江大?怎么可能呢?是什么时候的事?他飞速转动大脑,似乎要检查对方到底在哪个环节释放过这样的信号,思索为什么自己没有及时接收到这个信号,并对对方的行为予以阻挡。同时他也猛然回忆起,难怪那时在津大,一鸣也和自己一起买了文创,一起在各处合影,原来他并没打算留在那里?他最终还是骗了自己?

      他难以置信,问:“你在跟我开玩笑吧,一鸣?你是不是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陆一鸣上前一步,对他展示手中的录取通知书,“阿凛,我真的报了江大。”

      袁行凛把那张外观与自己相同的折叠卡笺接过来小心展开,仔细阅读,越读到后面,手越颤抖。上面记录着一鸣被江大历史系录取的事实,千真万确,确凿无疑。

      内心很快升起一团怒火,他一把拉起陆一鸣,径直把他拉到宿舍楼一侧少有人走的路上。

      “不是说好去津大的吗?为什么报了江大,而且是在什么都不告诉我的情况下?”袁行凛拽着他没有松手,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等待一个合理的答案。

      “你听我说,阿凛,”陆一鸣说,“我知道这有些让你难以接受,但我认真查过了,江大的历史系建系悠久,全国有名,好多功底扎实的老教授都在这边任教,而且这儿也有你在。”

      他回答得小心翼翼,害怕袁行凛生气,专门把他排在最后一位,以凸显自己是以学业为重、深思熟虑的。他自认也的确是兼顾了学业和感情。

      “没敢提前告诉你,是因为害怕你听了,当时就会坚决反对。而且,我也很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这简直是个惊吓。津大全国前几强的地位明晃晃地摆在那里,这人明明有那么大的能力可以轻松迈入,却死倔死倔地报了江大,这让人如何不怀疑他的脑子进了水?恐怕不只是水,而是一团浆糊。

      陆一鸣的语气乖顺而坦诚,还有一些吞吞吐吐。可袁行凛现在哪里听得进去他这些温柔的心声,只觉得对方在浪费宝贵的人生机遇,在破坏一处至为关键的转折,而且他万分确定这其中一定有自己的锅:自己作为一个害人不浅的家伙,实在可恶至极。

      他着实难以接受,不管不顾地普信发言道:“可我不是说过,只有你去自己真正喜欢的地方,我才会放心吗?不能因为我在江大就莽撞地放弃那么好的机会,你之前也是这样要求我的不是吗?可你却和我做出同样不加慎重考虑的选择,甚至还没有我理智。一鸣,你……你不能拿着前途……”

      他越说越觉得可惜,语气中几乎带了一点轻轻的啜泣。那么珍贵的机会,怎么能够说放弃就放弃呢?他感到焦急与无措,满脑子都是录取以后能不能修改志愿,能不能通过什么渠道重新填报志愿、重新录取,能不能因为成绩拔尖而网开一面转送津大这样的问题。但那必然是不可能的,通知书早收到好些天了,现在也已经开学,一切都太晚了。

      陆一鸣走上前,双手握住他的肩膀道:“阿凛,你相信我,这绝对不是一个草率的决定,而是我思考了很久的、慎重选择后的结果。”

      袁行凛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望着他。他非常后悔没有像对方监督自己那样,严格盯着对方把白纸黑字的志愿好好写完并拍照打卡。他仍然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结局——一个对于陆一鸣来说多少也算自毁前程的惋惜结果。

      他问:“可明明分数那么高,为什么要委屈自己来这样的地方?你转学到荣城的意义在哪儿?你这一年努力的意义在哪儿呢?”

      “意义就是它让我彻底认识到我想要的是什么,意识到什么才是最重要的,”陆一鸣说,“阿凛,我不想继续忍受和你分开了,在荣城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承认高三的每一天,我都过得孤单压抑,一心都想快点结束那个任务,好和你重新走在一起。我不想每天想你,却不能见到你,不能和你共享各种情绪。我想即使忙碌也和你在一个城市忙碌,我也忍受不了长期远距的分离。”

      袁行凛听他几乎毫无保留地诉说心声,心也跟着剧烈地疼起来。一鸣几乎从未对他表达过这样敏感细腻的内心感受,他也因此认为对方对自己的需要始终不似自己依赖对方那样强烈而深切。现在看来,尽管自己曾尽可能地对一鸣贯彻着自认为周全的关心与照料,却依旧不知道他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自己由于种种原因,从未深入询问过对方的真实感受。

      “还记得彭雨森的话吧?他那话是在报志愿之后说的,但的确在理,”陆一鸣道,“其实想学有所成,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实现,但我还想要和你一直这样走得更远,不想因为距离问题和你产生任何可能出现的隔阂。”

      “阿凛,我认真地想过,我的人生只有短短几十年,大概也只能像这样和你碰上一次。所以我才想要一直和你在同样的环境里培养自己,树立相似的三观,既然同样都可以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我们为什么不能一起发展?”

      陆一鸣努力说着,他的话无异于一场真诚而热烈的告白,听得袁行凛眼眶通红,几乎要窒息。他的心软到一塌糊涂,如果不是站在街道上,他真的很想用尽全力将陆一鸣拥入怀里。他一边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悸动与抽搐,一边仍然为对方如此坚定地选择自己而深深愧疚与自责。他再也舍不得对一鸣进行任何包含着常规价值观念的片面指责,而是缓缓开口,试图诉说自己的现实顾虑:

      “可未来找工作都要看第一学历的,我们在驾校一起学车时那个女生不是也说过吗?本科学校拔尖,才能获得更大的优势,很多单位都看这个的。你不也是出于这些考虑才让我报考江大的吗?我也都听了你的了。”

      “但她也说过现在的好多单位充斥着人情和关系岗,再有实力的人也同样不是一定就能决定自己的去留的。他们说过的话多了,但那些对于个人而言,都只能作为一种参考。”

      “可万一我们毕了业,还是会因为种种原因去到不同的地方呢?考研、考博、工作,这些全部都是一直变动而无法确定的——”

      “但至少我大学四年能和你一起,”陆一鸣说,“未来如果你愿意,我也尽力和你一起,我想主动掌握自己的生活和选择。而且江大哪有你说得那样不堪?穆寒也在江大,好多厉害的人都在江大,你也一样。江大是我们两人的最优选择,”陆一鸣很有些不管不顾地劝慰自家对象,甚至不惜提及了优秀的情敌,“我就是想和你一起,不想和你越走越远。”

      “不会越走越远的,”袁行凛用一种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卑微嗫嚅,“高三一年我们也没有越走越远。而且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随叫随到的,即使只做你的炮友、你的充气娃娃,我也全部都愿意,心甘情愿地对你永远白给。所以你完全不该这样……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打算,我真的应该坚持去报津工……”

      陆一鸣感到好气又好笑,拿他没有任何办法。他的眼眶和脸颊因为两人的对话而泛红,在袁行凛的胳膊上用力捏着:“傻。”

      袁行凛继续说:“更何况万一你这样信任我,我却配不上你的白白牺牲呢?万一你看错了我,还断送了一个更为重要的机会,那时你要怎么办呢?”

      眼看要把他说通,他却重又产生了新的顾虑,开始自我贬低,陆一鸣在无奈之余,着实有点火大,继续使劲捏着他道:“你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吗?你为什么不觉得我配不上你带给我的一切?反正我已经在这儿了,我就是要和你在同一所学校读书,你也管不了我。”他说完,拖起袁行凛和他的行李箱就往宿舍楼走。

      接近中午,前来报到的人越来越多,不少新生在父母的陪同下兴高采烈,对即将开始的校园生活纵情畅想。袁行凛被他拉着,走出了一种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浑浑噩噩的步伐。一边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松掉了,他便蹲下身来系,而后就一直蹲着,试图让自己接受这个于他而言极不真切的现实。他蹲了好一会儿,抬头去看陆一鸣,陆一鸣也正看着他,脸上出现了异常罕见的淡淡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陆一鸣道:“这本来是个惊喜,被你弄得像个悲剧,文学boy。”

      袁行凛被他这个称呼逗得也有点想笑,但仍然不能释怀,故而笑出了一点苦涩的味道。他心虚地问:“那阿姨……怎么说?”

      “她没有意见,”陆一鸣说,“这是我的选择,她表示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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