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江经融事故[经侦]》拉条子

14、艺术品洗钱案 那道逃窜的

　　那道逃窜的身影在船舱里跌跌撞撞，江峙速度太快，几乎融进昏暗的光线里。程叙白眯眼辨认了一下，才在晃动的人影中牢牢锁定他。

　　贾成在狭窄的船舱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江峙的脚步如影随形，每一步都踏得铁皮舱板咚咚响。

　　“小心，他要销毁硬盘。”程叙白清冷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话音刚落，贾成手里的加密硬盘已经脱手飞出，那个小盒子正沿着船舷边沿危险地打滚。

　　程叙白从终端室出来，沿着舷梯往上走，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站在几米外的阴影里，镜片上闪过快速滚动的认证界面，但余光一直锁着江峙，还有那个在船舷边滚来滚去、眼看就要掉下去的银色硬盘。

　　长江的涌流在船底翻涌，仿佛张开了大嘴，随时要将这个关键证据吞没。

　　眼看江峙为了够硬盘，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船舷，摇摇晃晃悬在江风里。
　　程叙白皱了皱眉，他迅速把平板往臂弯一夹，干脆地扯下了自己的真丝领带。

　　他几个大步靠过去，就在江峙再次探身、手指和硬盘差之毫厘却死活够不着的瞬间，冷静地低喝一声。

　　“接住！”

　　江峙条件反射地跃起，丝绸掠过指尖的瞬间被他死死抓住。借着这股力，他另一只手险险勾住了快掉下去的硬盘，靴跟卡进排水槽的凹陷里，整个人顿时悬在船舷外，随着船身轻轻晃荡。

　　程叙白稳稳拉住领带另一端：“央行系统弹窗提示，你现在的这姿势够写进反面教材了。”

　　“你他……”江峙的骂声被一个浪头拍碎在喉咙里。

　　货轮猛地一斜，程叙白被惯性带着甩向船舷。电光石火间，他抓住了江峙悬在半空的手腕，两人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滚作一团。

　　硬盘棱角重重撞上程叙白胸口，疼得他牙关发酸。

　　“得手了。”

　　江峙滚烫的呼吸里全是硝烟和汗味，热乎乎地喷在程叙白脖子边上，声音又低又沉，听着就像是逮住了猎物，那叫一个得意又开心。

　　程叙白推开他坐起来，捡起裂了缝的眼镜，他眯着眼，透过裂开的镜片看过去，那人眼神里的火却一点没被遮住，还在那儿一跳一跳的。

　　“账户已冻结。”

　　程叙白低头理了理皱巴巴的袖口，手指忽然一顿，最底下那颗珍珠母贝的扣子不见了。

　　他一抬眼，正好看见江峙把那块硬盘高高抛起来，又稳稳接住。

　　“你们搞金融的，管这叫撒子？”江峙咧着嘴，笑得有点痞，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刚才打架蹭上的灰。

　　“风险对冲。”程叙白声音倒是平，可目光却落在江峙摊开的手心里，他那颗丢了的扣子，正躺在一片新鲜的血迹中间。

　　程叙白伸手去拿那颗扣子，指尖不可避免地沾上了那抹还温着的红。

　　铁锈味在鼻腔里化开，让他突然想起昨晚江峙硬塞进他嘴里的那块麻辣牛肉。一样的烫，一样的不容分说。

　　收队后，江峙没急着回去审人。

　　他往程叙白旁边的甲板上一坐，摸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混着江风，扑过程叙白绷得紧紧的侧脸。

　　程叙白没坐，就在旁边站着等。

　　江峙慢悠悠地把那根烟抽完，手指一弹，烟蒂划了条弧线落进江里，眨眼就被黑暗吞没了。

　　他这才站起身，朝程叙白偏了偏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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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空无一人的长江索道轿厢。

　　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喧闹一下子远了。

　　程叙白往后退了半步，背轻轻靠上冰凉的全景玻璃。轿厢里柔和的光映在他镜片上，碎成点点光斑。

　　江峙则与他隔着几步的距离，面朝窗外，他指间轻转着那枚银色硬盘。

　　脚下，是渝中半岛层层叠叠、奔流不息的万家灯火。

　　“数据恢复了？”江峙问，金属块在他指间翻飞，像在表演危险的魔术。

　　“六十三组交易记录。”程叙白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裂痕将江峙的脸分割成了两半，“足够让贾成把牢底坐穿。”

　　轿厢随着江风轻轻一晃，江峙为了稳住身子，警靴自然而然地往前一抵，正好碰上程叙白的牛津鞋尖。

　　两人呼吸顿时离得很近，程叙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硝烟混杂着江水，野得难驯，却又让人莫名踏实。

　　“刚才，”江峙眯眼看他，喉结随着说话上下滚动，上面还挂着没干的水珠，“程组长，你差点把我送下去喂鱼。”

　　程叙白低头整了整袖口：“公安机关公务用枪管理规定，开枪前必须鸣枪示警。”

　　“放屁。”江峙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镜片，“我追犯人追得命都快没了，你跟我在这儿讲程序？”

　　索道恰在此时升至最高点，整座璀璨夜景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恍如星河倾泻。

　　程叙白的目光落在江峙耳朵上，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用拇指很轻地擦过对方耳垂上方。

　　那儿有一道细细的口子，血还没完全止住。这个动作太亲密了，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你受伤了。”程叙白低声说，指尖上沾了点儿血渍。

　　江峙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掌心里那些粗粝的枪茧，毫不客气地擦过程叙白敏感的腕间皮肤。

　　这人体温总是偏凉，像他整天对着一堆数字模型似的，可这会儿被江峙攥着，脉搏却跳得又快又沉，鲜活得不合时宜。

　　“程组长，程专家，”江峙拇声音沙沙的，听得人耳根发痒，“您给我讲讲，追查案子遇到危险，第一要务是啥来着？”

　　程叙白神色一凛，猛地将手抽回，同时迅速向旁边挪开了足足半米，重新拉回安全距离。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位江支队长，为什么总将刑侦那套“身体压制”的习惯带到合作中来。

　　……但转念一想，是江峙的话，好像也不奇怪。

　　毕竟从第一次见面起，这人似乎就变着法子，想给他戴上那副银铐子。

　　脚下，南滨路的灯火连成一条光带，两江交汇的地方水面深暗，看不见的漩涡在水下互相拉扯。

　　就像他们正在追的那个资金迷局，错综复杂，深不见底。

　　程叙白点亮平板，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贾成的资金流向图再次清晰浮现。

　　见他不搭理自己，江峙又没事人似的凑过来，下巴都快搁上他肩膀，呼吸热热地扫过他耳廓。

　　“来，让我看看，程专家又发现了什么好东西了？”

　　程叙白：“…………”

　　他强行把注意力拉回屏幕，指尖划过两个标红的账户：“蓉城天府基金小镇……渝蓉资本控股……”

　　声音还是专业平稳的，可露在空气中的那截耳朵，却不听使唤地悄悄红了。

　　江峙看见了，喉间滚出一声低笑，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又是渝蓉两地。”他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句，不知是在说案子，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夜风从窗口忽地灌进来，吹乱了程叙白打理得当的头发。

　　江峙伸手替他拨开，粗糙的指尖在太阳穴停留了一会儿。这个动作太温柔，温柔得不像那个在码头上蹿下跳的野猴儿。

　　“我靠……”江峙突然压低声音，指腹在程叙白太阳穴上轻轻一按，“这撒子时候刮的？”

　　他的手指还停在那儿，粗粝的触感沾着点硝烟味，掺着江风的湿气，磨在皮肤上，莫名有点呛人。

　　程叙白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刺痛。

　　“完球了，”江峙拖长了调子，方言里软中带刺，“居然让我们贵少爷破相了，央行不会请我去喝茶吧？”

　　程叙白偏头想躲，却没躲开那只手。

　　“数据分析师不靠脸吃饭。”他合上平板，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江峙贱嗖嗖地俯身逼近，程叙白下意识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栏杆。他的手肘悠闲地撑在他身侧，警徽在月光下带着微光。

　　“那这个咧？”江峙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镜架，裂纹在镜片上蔓开，把他的脸割成好几块，“金融精英的标配也摔坏了？”

　　隔着碎掉的镜片，程叙白却清楚看见对方眼里跳动着的光点。那是带着痞气的得意，像终于逮到了精英分子露馅儿的瞬间。

　　“防蓝光镜片，”程叙白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每天看屏幕超过十四个小时……”

　　江峙笑了起来，伸手摘掉他的眼镜，随手挂在自己领口：“现在还能看清我不？”

　　“…………”

　　程叙白眼前一片模糊，江峙的轮廓化进璀璨的夜色里，只剩那道视线烫在他脸上。他伸手想拿回眼镜，手腕却被这人扣住，轻轻按在冰凉生锈的栏杆上。

　　“程组长，”江峙的呼吸扫过他耳廓，带着点烟草味，“知道我们这儿怎么处理伤口吗？”

　　没等他回答，江峙已经低下头，程叙白浑身一僵，却只感觉到眼前一晃，这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创可贴。

　　程叙白偏过头，试图保住最后一点体面：“……不用。”

　　“莫动。”江峙抬手捏住他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挣开，像铐住又一个不老实的嫌疑人。

　　他撕开创可贴的动作很粗鲁，贴上去时却意外地轻，指梢在程叙白太阳穴的皮肤上停了停，才慢慢收回去。

　　“湿气重，伤口容易发炎，”他松手，语气又变回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要是在这儿倒了，央行真得来请我喝茶了。”

　　程叙白手指掐进掌心。他该推开这个疯子，该用专业术语指出这有多荒唐，可这会儿脑子像被格式化的硬盘，一片空白。

　　他抬手碰了碰那个印着卡通老虎的创可贴：“你们警队的标准医疗物资？”

　　“我小侄女塞的，”江峙噗嗤笑出声，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说你这种上海来的娇气包，就适合贴这个。”

　　程叙白：“………………”

　　夜风吹过江面，程叙白闻到江峙身上那散不掉的硝烟气。

　　他习惯性地想推一下眼镜，却只触到空荡荡的鼻梁，这才想起镜片被某个人拿走了。

　　“拿着。”江峙从兜里摸出自己的备用眼镜盒，拍在他胸口，“平光的，先凑合戴。”

　　程叙白打开盒子，里面是副黑框眼镜，镜腿上还有道明显的牙印：“你的？”

　　江峙没吭声，直接伸手拿过眼镜，有点急却小心地架回他脸上，避开了贴创可贴的位置。

　　“走了，还要审那个孙子。”江峙转身，警服外套擦过程叙白挺括的西服袖口。他没回头，只撂下一句，“明天记得还我。”

　　程叙白扶了扶镜框，世界重新清晰起来。他望着那道融进渝江夜色的挺拔背影，额角创可贴覆盖的位置，忽然隐隐发起烫来。

　　长江在脚下奔涌，像一场无法冻结的资金流动。

　　程叙白在这一瞬间突然意识到，有些风险，是再完美的数据模型，也无法计算出结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