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江经融事故[经侦]》拉条子

15、艺术品洗钱案 贾成的落网

　　贾成的落网算是撕开了突破口，画廊这条线上的关键证据已经牢牢攥在手里。账本、交易记录、加密的硬盘……该固定的证据一件不差，证据链咬得非常紧。

　　然而贾成这人像是焊死了嘴的铁葫芦。

　　审讯室里来回过了几轮，预审专家车轮战都上了，他要么阴着脸沉默，要么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我要找律师”，有用的信息一个字都撬不出来。

　　不过案子到程叙白这儿，他的使命已经完成。至于撬开当事人的嘴，那是江队长该操心的事了。

　　凌晨三点，金融城这地方就跟个数据堆成的废墟似的，到处都黑灯瞎火的，就他那办公室还亮着白花花的灯。

　　程叙白摘下眼镜，整个人往后一仰，陷进椅背里，用指关节使劲按着发酸的太阳穴。

　　电脑屏幕的光糊在镜片上，模糊一片。结案报告最后那段的结论，光标在那儿一闪一闪的，像在悄悄笑话他这两个月的一身疲惫。

　　办公室门突然被敲响，他手指一顿，这个点儿，许文早该下班了。

　　门一开，江峙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警服外套不知道又扔哪个码头了，只穿着衬衫，里头那件作训服皱巴巴贴在身上，衣角还带着点夜里的湿气。

　　“庆功宴。”他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烧烤的油出来，在包装上晕开几圈透明的油印子。

　　程叙白瞥了一眼那袋宵夜：“我不吃宵夜。”

　　“晓得。”江峙已经侧身挤了进来，带进来一阵湿乎乎的江风。他从袋子底下摸出一杯豆浆，塑料杯壁上全是水珠，“解放碑那家老店。老板说你们上海人喝不惯花椒，就没放。”

　　程叙白：“？？？”

　　一转身，江峙已经大咧咧霸占了他办公室里唯一那张单人沙发。铝罐啤酒被他捏得咯吱响，泡沫顺着虎口往下淌，流过手腕，最后消失在袖口的褶皱里。

　　“咔哒”一声，啤酒罐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在这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特别突兀。

　　“画廊案子的资金链，”江峙看着他，嗓子有点哑，“撬不动了。”

　　回应他的，只有程叙白那边噼里啪啦没停过的键盘声。

　　他已经坐回办公桌后，头都没回，挺拔的背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防火墙，把外界所有的试探和干扰都无声无息地丢进了黑洞。

　　如果他没出现幻觉，他的工作是风险评估和合规审查，不是刑侦取证，更不包括应付这个不请自来的经侦长。

　　“开腔噻。”江峙忽地换了家乡话，尾音拖得比那长江里货轮的汽笛声还长。

　　程叙白敲击键盘的手终于停下，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神透出几分不耐烦：“江队，我是合规审查，不是特勤组。随身配枪，要不我先提交个风险评估报告给您批一下？”

　　这句话生硬地摔在两人之间，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硌得对话都无法顺畅进行。

　　空气中弥漫着驴唇不对马嘴的尴尬。

　　“噗！咳咳！”江峙手里的啤酒罐直接滑了出去，咕噜噜滚到地毯上。

　　他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笑得陷进沙发里。

　　“喊你说话！谁要你掏枪了？”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肩膀还一耸一耸的，“程组长，你这方言听力水平，连解放碑底下捡食的鸽子都忽悠不过啊！”

　　程叙白耳根唰地红了。他指间那支贵价钢笔转了个圈，笔尖不慎在重要文件上染开一小团蓝黑色的墨迹。

　　他决定直接无视某个人，视线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

　　见他真的不打算再搭理自己，江峙的笑声也渐渐停了。

　　他支着下巴打量程叙白，目光如同老刑警审视嫌疑人证词似的，一寸寸掠过对方眼镜下的每表情变化。

　　“怎么，程组长记仇啊？”他故意用方言的腔调拖长尾音，手指在膝盖上敲出嘚瑟的节奏。

　　程叙白指间的钢笔微微一顿，笔尖在文件上方悬停片刻：“我没江队那么闲。”

　　“那你为啥子不理我嘛？”江峙往前探身，手肘撑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让他警裤口袋里的手铐露出一个银亮的边角，正好晃过程叙白的眼睛。

　　程叙白“啪”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俨然像要主持一场跨国并购谈判。

　　“江队。”他声音平静又克制，“如果你是想讨论案情，我随时可以调取资金数据。但如果你只是来……”

　　“我哪敢消遣程组长哦？”

　　江峙打断他的话站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叙白，影子把对方整个笼了进去。

　　“我就是好奇，”他又弯下腰，看着他，“你明明听得懂，为啥子装聋？”

　　程叙白抬起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紧紧盯着江峙，就跟审案子看报告时一样，特专注，冷静，好像要把每个字都掰开揉碎了，看看里头到底有没有猫腻。

　　“我没有装聋。我只是在思考，为什么有人能在结案报告截止前两小时，还能悠闲地喝啤酒。”

　　“写完了噻。”江峙直起身，从裤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像扔飞镖一样“咻”地甩到桌上。

　　纸滑过程叙白一尘不染的桌面，最后停在他手边。

　　程叙白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张纸，仿佛那是什么生化危险品。

　　打开一看，上头龙飞凤舞的字迹像喝高了写的，最底下还画了个歪嘴笑脸，旁边潦草写了一行：

　　【程老师，改完请我吃火锅】

　　“……”程叙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被什么病毒入侵了面部神经一样，“你管这叫结案报告？”

　　江峙双手插兜，警裤上的泥点子还没干透：“抓到人不就行了？”他咧嘴一笑，那颗虎牙又露了出来。

　　程叙白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难得地有点疲惫。

　　“江峙。”他直呼其名，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无奈，“你知不知道，这份报告要是原样交上去，纪委能让我们在询问室里过夜？”

　　“那正好啊。”江峙又凑近了些，近得能看清程叙白额头上有个小墨点儿，“咱俩还能做个伴。”

　　“……………………”

　　他压低的声音带着方言特有的黏糊感。抱枕破空而来的瞬间，江峙本能地侧身一闪，动作利落得跟那晚在船上躲子弹时一样。

　　但他似乎忘了自己站在茶几旁边，躲的时候膝盖撞上了桌角，疼得他倒龇牙咧嘴。

　　“操！”江峙单脚跳着，却还在笑，“程组长，你这是袭警啊！”

　　窗外，一艘夜航货轮拉响汽笛，声音贴着江面飘上来，一直钻进高楼里。

　　江峙闹完，重新拿出那杯程叙白没接的豆浆，把豆浆往程叙白手里一塞：“喏，拿着。”

　　两人指尖在杯壁上碰了一下，程叙白的手指冰凉，江峙的掌心却烫得像夏天晒透的柏油路。

　　“你手上都是辣椒粉。”程叙白皱皱眉，但还是接了过来。

　　江峙扯了张纸巾随便擦了擦手，衣角一掀，隐约露出紧实的腰腹：“办案子还得先沐浴更衣啊？”

　　他歪头看程叙白正慢条斯理地用湿巾擦饮料杯，又捏着吸管戳开封膜，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声笑。

　　“都得像程组长这么讲究？”

　　程叙白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镜片后不紧不慢地扫过去，把江峙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

　　这位大爷这会儿正没正形地坐在办公桌边上，两条长腿大剌剌敞着，沾了泥点的警靴直接踩在地毯上。

　　领带挂得松松垮垮，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还系错了位置，硬是把领口扯出一个歪斜的豁口。

　　喉结上那道疤随着他吞咽轻轻滚动，这么一身落拓不羁的打扮堆在他身上，居然透出一股野得没边儿的嚣张。

　　看着看着，程叙白忽然就笑了起来。

　　不似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而是真正从眼底漾开的笑意，眼角的细纹让他那张总是过分冷静自持的脸，一瞬间鲜活生动起来。

　　“笑撒子？”江峙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衬衫扣子系错位了。”程叙白指了指他领口，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

　　他其实并不讨厌江峙。

　　对于大多数人明里暗里对自己的排斥，他多少也能理解。

　　毕竟还不过三十的年纪，又是央行直派下来的空降兵，资历浅却位置高，难免招人眼热。

　　程叙白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和江峙共事。

　　这人身上带着他在上海金融圈从未见过的野性，像一头未被驯服的野兽，每个眼神和动作都写着“不服管束”。

　　他甚至觉得，光是和江峙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空气中的氧分子都会变得躁动不安。

　　许文私下跟他吐槽过好几回，说江队长的日常爱好就是挑战陈局的血压极限。据说陈局随身揣着降压药，一半的库存都得算在江峙头上。

　　江峙低头看了看，直接粗暴地扯开衣领：“麻烦。”

　　程叙白却伸手过来，细长的手指灵巧地解开那颗错位的纽扣。他指甲修得干净整齐，指腹偶尔蹭过江峙的锁骨，轻得像头发丝扫过。

　　江峙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这人平时脸皮厚得子弹都打不穿，这会儿却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跟熟透的番茄似的，连喉结滚动都带着慌。

　　“好了。”程叙白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热。

　　江峙抓起啤酒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忽然窜上来的那股燥。

　　他生硬地转开话题，声音有点哑：“下周我得去一趟蓉城盯那个空壳公司。”

　　“我知道。”程叙白推了推眼镜，“机票我已经订好了。”

　　江峙挑眉：“你也要去？”

　　“渝蓉资本涉嫌利用西南社保政策洗钱。”程叙白抿了口豆浆，在吸管留下一个模糊的唇印，“这是我的管辖范围。”

　　“成啊。”江峙咧嘴笑了，虎牙一闪，“这次别又让我救你啊。”

　　程叙白扶了扶眼镜：“下次我会记得带枪。”

　　江峙顿时乐出声，手里啤酒往桌上一放，泡沫溅了几滴在程叙白西装裤上。

　　程叙白低头看着高级面料上的那小片湿痕，破天荒没说什么。

　　窗外，长江和嘉陵江在夜色里交汇，浑浊的和清澈的缠在一起。

　　就像两个世界来的人，在这个凌晨快四点的办公室，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某种摇摇晃晃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