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云朵》珺淑女

29、无处可逃的钝痛

　　林一杨在伦敦租了间公寓，就在夏栀住的楼下。

　　每天早上他会煮好白粥，盛在保温桶里送上去——夏栀孕吐厉害，只能吃点清淡的。他敲开门，接过她递来的空碗，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喉咙总会发紧。

　　“今天有没有好点？”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还行。”夏栀接过保温桶，侧身让他进来，却始终和他保持着半臂的距离，“你不用每天都来，我朋友会照顾我。”

　　“她要上班，我闲着也是闲着。”林一杨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是她喜欢的草莓，他特意挑了没那么红的——医生说太甜的对孕吐不好。

　　他做这些时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只有自己知道，每晚躺在楼下的空房间里，会盯着天花板到天亮。陈曦的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那句“照顾好自己”，他不敢点开，怕看到她更新的动态，怕知道她开始了新的生活。

　　夏栀的痛苦是显性的——孕吐时蜷在沙发上的颤抖，看到婴儿用品广告时突然红的眼眶，夜里被噩梦惊醒时压抑的呜咽。这些都被林一杨看在眼里，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的痛苦是隐性的——是递水给夏栀时，指尖碰到她手背的瞬间，想起陈曦以前总嫌他“手太烫”；是路过街角的咖啡馆，闻到拿铁香就想起陈曦爱喝“三分糖的拿铁”；是夏栀轻声说“谢谢你”时，心里涌起的不是暖意，是对三个人命运的无力。

　　这天晚上，林一杨刚把温好的牛奶递给夏栀，就接到了国内的电话，是母亲。

　　“一杨，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母亲的声音带着担忧，“陈曦妈妈昨天来家里了，说陈曦最近总加班，人都瘦了……你们到底怎么了？”

　　林一杨握着手机走到阳台，伦敦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他指尖发麻：“妈，我和陈曦……分了。”

　　“分了？为什么？”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我就说你别总跟那个夏栀走那么近……”

　　“妈！”林一杨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疲惫，“别问了，是我的错。我现在在英国，有点事要处理，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挂了电话，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手机屏幕亮起，是许星哲发来的照片——是朋友们的聚会，顾屿和孙蕴靠在一起笑，温以柠在给苏曼看新项链，唯独少了他、陈曦和夏栀。

　　照片里的热闹，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转身回屋时，看到夏栀站在客厅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杯没喝完的牛奶。

　　“是阿姨的电话？”她轻声问。

　　林一杨点头，没说话。

　　“对不起。”夏栀低下头，声音很轻，“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应该和陈曦在一起，和朋友们聚餐，过你原本的生活。”

　　“跟你没关系。”林一杨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牛奶杯，“是我自己做错了事，该承担后果。”

　　“可这后果太痛了。”夏栀的眼泪突然掉下来，“对你痛，对我痛，对陈曦更痛。林一杨，有时候我甚至想，如果那天晚上我们没见面就好了，如果我没去那个聚会就好了……”

　　“没有如果。”林一杨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眼下的日子过好。别想那么多，好不好？”

　　他说这话时，心里却像被钝器反复捶打——他比谁都清楚，“过好”这两个字，对他们三个人来说，有多难。

　　夏栀回房后，林一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手机里存着陈曦的照片，是去年生日时拍的，她举着蛋糕，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像在触摸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痛苦像潮水，在寂静的夜里漫上来，淹没了他。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夏栀的恐慌，不知道该如何抚平陈曦的伤口，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犯下的错。

　　只能一天天熬着，看着夏栀的孕肚慢慢变大，看着日历上的日期越来越近，看着自己在“责任”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再也回不了头。

　　窗外的月光很亮，却照不进他心里那片潮湿的角落。林一杨闭上眼，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错误，需要用一辈子的痛苦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