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梦里打黑工》潜渊

85、海豚

　　王妙丽想起珩装模作样说自己要当海洋生物学家时列的一堆堆动物名字，她问她，你说的动物，你都见过吗？

　　“那当然见过了。”

　　“鲸鱼真的很大？”

　　“大呀，能有我们的操场那么大。它们一张嘴，周围十几米的海水都跟着动。”

　　“天哪，真的吗？我还没见过鲸鱼呢！”王妙丽眼睛要放光，“它们说话不？你跟它们聊过天吗？”

　　“会说呀，鲸鱼很聪明的。”

　　“那它们说话的时候水不就跟着它们的大嘴巴涌来涌去的？”

　　“你傻呀，”珩笑得很开心，“人家不是声带发音，它们说话不张嘴。”

　　“那你们怎么交流？”

　　真是难以解释，珩思考了一下。“声呐你听过吗？海豚那个。”

　　“鲸鱼也用声呐啊？”

　　“类似吧。”

　　“那你呢？你也用声呐？你总不能在海里张嘴说话吧，不然喝水都喝饱了。”

　　“嗯，我们也有类似的。”

　　“好厉害啊，你的在哪？是不是能发射超声波？”

　　珩指了指自己的鼻梁。“超声波比较少用，它传得不远，我们夜视力很好，也不太用得着来定位。在海里次声波用的比较多，它传得远。你看鲸鱼它们用的都是次声波，隔着几公里都能听到谁在骂自己。”

　　王妙丽完全沉浸在珩所描述的海底世界里，她的眼里完全是好奇，纯粹的好奇。“那是不是你在这里喊一下，海里的鲸鱼能听到你喊它们呀？”

　　“是的。”

　　王妙丽兴奋地看着她：“那你能不能喊个鲸鱼我看看？”

　　人类好幼稚。十八岁的成年人类居然就这样。“鲸鱼不太行，这里太浅了，它们游上来会搁浅的，它们那体格，我可推不回去。”珩说，“要不来个海豚？它们倒是可以过来。”

　　“好呀！”王妙丽鼓起掌来。

　　唉。真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要为了人类，动用自己的鱼脉资源。珩站起身，她面向大海，王妙丽盯着她的鼻梁看，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夜晚只有月光，她也看不清楚。她好像看到珩的鼻梁在动，但动的幅度很小，看不真切，也说不清那是真实的动静，抑或只是错觉。她听不到次声波，但她能感受到。人类的听阈避开了这一段，但其他感官还保留着千万年前的设定，一些从没用过的古老感官，在次声波的海洋里苏生。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很新奇，很古老。那一刻王妙丽莫名地想到了一个词，一个概念，“永恒”。今天的她和千万年前她的来源似乎隔着漫长的时间照面。短暂的生命突然变得如此浩瀚，就像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一样。

　　听不见的声波突然停止，听觉复苏，她听见了珩的声音。

　　“来了来了，它们来了！”

　　夜晚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月下的海面铺撒着白色的光辉，月光随着海浪上下涌动。王妙丽盯着海面看，突然间，有什么从月光之下窜出，它黑色的身影衬在白色的月光上，那是很分明的一条海豚，它的剪影和书上印的一模一样。王妙丽吸了一口气，惊呼被她自己不禁屏住的呼吸撤回，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只看着海面上一条条海豚跃出。珩居然叫来了一大群海豚，它们表演似的，先是一条条排着队从水里跳出来，再聚在一起，一同跃起，大群海豚的身影遮住了月光，使海面短暂地落入彻底的黑暗。

　　海豚表演完，悄悄地潜入深海，海面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这一切仿佛梦境，王妙丽看着大海，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看珩。她的眼里不自觉噙满了泪水，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她的眼睛水亮亮的。

　　“怎样？”珩问她。

　　“好幸福……”

　　“看到海豚，你就觉得好幸福了？”珩笑她。

　　王妙丽这时候才想起来高兴，她一笑，眼里的泪水就滚落下来。“也不全是。我觉得好幸福，好幸福，”她有点语无伦次了，“世界真大呀。世界真好啊。我好幸福。”

　　珩愣住了。那一刻王妙丽的话击中了她。她从来没有听哪个人鱼说过幸福，他们终其一生对抗漫长生命带来的孤独和无聊。人类的世界那么小，他们只生活在区区一点大陆上，一辈子只有短暂的一百年，珩常常觉得人类可怜——多么受困的一生啊！但王妙丽居然觉得好幸福，一个短寿的物种，居然会由衷地为生命的广阔和多彩而感到幸福。

　　珩没忍住哭了。

　　旁边王妙丽也哭着，她手忙脚乱地给珩擦眼泪，珩没让她擦，她拉着她的手，让她接住自己的眼泪。王妙丽就看着几点透明的泪水，在她的手心慢慢凝结，变成白色的珍珠。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珩说，“你别说出去啊。”

　　“那肯定那肯定，我们人类还是讲信用的。”

　　看珩还是哭，王妙丽以为她在担心自己泄密，她伸出小指：“你不放心，我们拉勾，我王妙丽保证不把你是人鱼的事情说出去。”

　　这算什么保证措施，唉幼稚的人类……珩学着她，也伸出小指，勾上她的手指。“说好了啊，你不准食言啊。”珩说。

　　“行行行，我你还信不过吗！”

　　……

　　王妙丽进了警校，珩在市里找了工作。她没有压力，工作跟闹着玩似的，她先是在百货大楼找了份售货员的工作，懒惰的海洋生物没法久站，加上她不爱笑，没干两个月，她就辞职了。她随便乱找，去饭店当财务，算钱算累了，她就去后厨洗碗。这工作完全不费智力，她挂起自己百分之九十九的大脑，睁开半边眼睛机械地刷盘子。等厌倦了洗洁精的气味，她又主动请缨去当厨房学徒。脑子太好用不是一件好事，她很快就学会了炒菜，调味凭感觉，只需要记住师傅示范菜的气味，把这味道分解一下，调味的时候每个调料都达到它该有的气味浓度，吃起来就一模一样。虽然挑战性不大，但这份工作她很喜欢，因为她需要用左手去颠锅，这平衡了她前些时候洗碗洗得十分粗壮的右手，这下她总算变成了一个平衡的魁梧鱼。饭店有员工宿舍，她不爱说话，又想念水的气味，于是她买了条橡皮艇，晚上就在江上漂着睡。这一睡了不得，某天晚上她差点被偷河沙的货船撞上。她的起床气在人鱼界都排在前列，在人类的维度里，更是毁天灭地的存在。半夜被吵醒的绿毛小鱼怒而向市政府举报，这一举报，扯出了一条偷运河沙的黑色产业链。市政府为了鼓励大家举报违法行为，拉她去电视台录节目，还给她发了一大笔奖金。那时候市里治安很一般，龙蛇混杂的，运沙的人查出她的工作地点，开着摩托车去蹲她。人鱼是经历过原始生存斗争的高等生物，她轻易就发现自己被跟踪了。她当天去办了辞职手续，要走饭店里潲水一桶，她特意拖到很晚才走，一出饭店门，街上就只剩那几个混混。她用次声波把他们短暂击昏，之后魁梧的小鱼抄起潲水桶往他们身上雨露均沾地淋了个遍，她挑了最新的一台摩托车，骑上车扬长而去。摩托车是没学过的，但这有什么难的呢？夜里一辆车都没有，整座城市都是她的练车场。她漫无目的地沿着江一路开去，一路开去，一直开到江水尽头。

　　她就这样四处游荡，剩下的钱往家里打，王军夫妻俩劝她给自己也存点钱，但慢慢地他们似乎也知道她不是人类了，他们说不清她是什么，但她肯定不是人。她比谁都聪明，比谁都自由。家里偶尔来信，信里说，王少光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考上了镇上的高中，再过三年，他又考上了市里的大学。王少光来学校报道的时候，爸妈也跟来了。最了解这座城市的是街溜子王妙珩，她带二老走遍了市里的旅游团必去景点，吃遍了市里最好吃的饭馆。等送他们坐上回家乡的大巴，王妙丽忽然说，他们俩回家了，我们三个年轻的，找个刺激的地方玩玩如何？

　　然后某人所谓的刺激地方就是游乐园。王少光和王妙丽不愧是同一对父母所出，体力和胆量都极佳，他们上来就说去玩海盗船。王妙丽挑衅般问珩晕不晕船，珩说神经病，我怎么可能晕船？她就这样跟着上去了。两姐弟说坐最后一排最刺激，珩逞强跟着上，船摆到最高点的时候，王妙丽王少光两个脸上都洋溢着快活的笑容，珩脸色惨白，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半条死鱼。他们两个还说要去玩过山车，珩说什么都不上去了，被他们两个磨不过，她陪着他们排队，顺着蜿蜒的队伍，三个人走到高塔顶上。都别说上车了，珩光是回头看一眼，都要吓得腿软。两个人也不勉强她了，只是从分别那一刻就开始大声嘲笑，直到过山车坠落的前一刻，风声里还回荡着姐弟俩阴阳怪气的“哎呀王妙珩你原来恐高呀”。

　　离开游乐园的时候，王妙丽站在中间，她左手搭着王少光，右手搭着珩。她摆出大姐的姿态，语重心长地对珩说：“现在我们两个都要上学，就你自由时间最多，趁我们不在，你要多来玩玩摩天轮过山车，知道吗？”

　　珩无语地看她一眼：“我看起来是那种喜欢自我虐待的人吗？”

　　“什么自我虐待，这叫训练，这叫脱敏！”王妙丽一本正经地说，“你不训练，到时候我们怎么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这怎么又扯一起了，你的思维好跳跃哦。”

　　“什么跳跃，我很有逻辑好吗？”王妙丽争辩道，“你连那几层楼都恐高，到时候怎么坐飞机？等我毕业，工作之前我要坐一次飞机，到时候我就把你们两个都拉上，说好了啊！你们两个都想想要去哪里玩，我请你们去！”

　　……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