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梦里打黑工》潜渊

86、薛定谔的猫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下了。

　　这是一个可怕的停顿，一个不祥的停顿。也许是因为我知道王妙丽的结局，关于她的故事听着有些惊心，就像坐上一列爬升的过山车，它在往上走，但你知道总会有失重下坠的那一刻。

　　我想起前几天我们去N市。从我们这里去N市，要坐七个小时的高铁。我们还差点没抢到票，珩坚持坐火车，说什么都不愿意坐飞机，哪怕抢不到票，她宁愿坐十几二十个小时的硬座都不要坐飞机。这当然有可能是她脱敏失败，但更有可能的是王妙丽食言了，她许诺的毕业旅游没能成行，而珩至今一次飞机都没坐过。

　　“所以……”我问道，“你们最后没去成旅游，是吗？”

　　珩点点头。“她后来被选到了一个秘密部门里，一开始我还能收到她的信，再后来我们就很少联络了。”

　　王妙丽送来的最后一封信，是说自己要去外地执行任务，她说自己这一去，不知道要去多久。但她在信里面保证，当时答应珩和王少光的旅游还算数，等她回来，她就请他们去玩。

　　珩收到信的时候，王妙丽已经飞走了。此后十年，音梗信杳。

　　再一次见到王妙丽，是在某个意味不明的噩梦里。

　　珩什么都看不见，黑暗的梦境里，有恐怖的情绪在乱转。这像个坏掉的收音机，不知道误接到谁的通讯频段，不成文的信息断续地流入。珩不知道那是什么，言语的信息难以解读，但情绪和感觉在物种内通用，她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噩梦，像被吊在高处，脚底悬空，人随时都会坠入深渊。

　　空旷的恐怖的梦境里，她听见了王妙丽的声音。

　　“珩……

　　珩……

　　救我……

　　救我。”

　　她的身影忽而出现。那不是一段记忆，那是她的梦，珩看见了三十一岁的王妙丽，她还穿着当年被她救起时穿着的碎花布衬衣，真的假的新的旧的元素，拼凑成一个真实而支离破碎的形象。

　　她在坠落。以一个非常快的速度。珩像小时候那样潜下去追她，王妙丽掉下了那层无形的界面，珩撞在界面之上，无论她怎么疯了似的拍打身下的透明地板，她都无法突破它。她就趴在界面上，眼睁睁地看着王妙丽沉入黑色的深渊。

　　醒来之后，她接到了王少光的电话。

　　那时候的王少光已经大学毕业，他如愿以偿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毕业之后，他在学校继续深造，等硕士毕业，他就会留在学校当教授。他哭着说王妙丽在查什么邪教和走私案子，结果同队里有人是内鬼，她被出卖了。她在异国他乡被残忍杀害，现在队里企图通过大使馆交涉，想把她的尸体要回来。对面很嚣张，放话说王妙丽是不可能归还的，不仅她要死，谁要再管这事，谁就和她一个下场。

　　如果没有这件事，王少光将会是他们村里出来的第一个大学教授。

　　但王妙丽的死对他打击很大，对面跋扈的态度激起了这个性情温和的人的杀心，他放弃了大学里的教职，非要为姐姐报仇。因为他是通讯和信号传输设备研发专家，他跟在姐姐之后，进入同一个部门。这一去，他改换姓名，又是好多年没有音讯。

　　珩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头一次感受到强烈的仇恨，但人鱼漫长生命带来的惰性又警告她，王妙丽已经死了，这是不可挽回的事实，如果为了这件事，再把自己搭进一条危险的不归路，这是一个不划算的恶性循环。但她如果不是人鱼，她绝对也会做出和王少光一样的选择。整件事情里最可怜的是王军和刘晓兰夫妻两个。本以为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突然出了这么一件事，两个孩子同时搭进去。还好当年捡了一个珩。为了保护王军夫妻两个，珩带着他们搬到别的城市居住。人鱼的敏锐感知帮他们逃过了很多次可能的暗杀，王少光肯定坏了他们不少事，这谋杀没完没了。终于在四处奔逃了十五年之后，年迈的王军夫妻相继去世。王少光现在不知被多少人盯着，所有和他相关的事情都从简处理，王军夫妻去世，连葬礼都没办。尸体火化之后，骨灰由人鱼珩潜入海底，埋在家乡附近一处海沟之内。

　　“地方很好找，”珩对我说，“站在我们家原来的地方，往东边看，太阳刚从海面上升起时，阳光首先照亮的那个点，底下就是那条海沟。”

　　“后来你回去过吗？”我问。

　　“回去过呀。”她说，“少光后来也去过。”

　　王军和刘晓兰辞世之后，珩制造了一次轰动的自杀。她爬上市里的跨江大桥，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桥顶一跃而下，坠入浩荡江水之中。关于王少光家人的围剿至此结束，世上只剩下他这唯一一个暗杀目标。

　　珩一直游，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身处茫茫大海之中，她莫名地想起了好多年前，她救起王妙丽的那一天。

　　“你要去哪里呀？”

　　“……我要去港城。”

　　“你要偷渡啊？”王妙丽惊讶地问。

　　珩往港城的方向游去。

　　因为她会解梦，又有超越人类的灵敏感知，她在那里做起看风水的工作。她认识了一个姓钟的女企业家，她是钟灵阿姨真正的外甥女。企业家请珩帮忙救救自己因为被家暴而陷入精神混乱的阿姨，珩帮钟灵删掉了关于前夫的可怕记忆，钟灵如获新生，她和女儿搬回现在这里长居，从此开启平静而幸福的新生活。为了报答她，富有的企业家动用自己的人脉，给珩办了一个新的身份。她变成了钟家的远房亲戚，选名字的时候，她又莫名地想起了王家那本破破烂烂的字典。

　　一切都变了。一切都已失去。

　　她舍不得王妙丽给她取的那个“珩”字。

　　她留下了它，这个字成了她在人类世界上永恒的印记。

　　她剪掉了陪伴她好多年的绿色长发，还把它染成了黑色。再一次见到王少光，时间又已是十年之后。她和他在家乡那块高大的礁石上坐着，看太阳从海面上升起，照亮那条长眠着王军夫妻的海沟。

　　王少光什么都不能说，珩不知道他换了个什么名字，更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他说他结了婚，但没打算要小孩。“现在只剩下我了，我没有软肋了，”他说，“我要和他们斗到死。”

　　珩在此后的时间里，还见过王少光几次。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2015年。

　　两个人还坐在礁石上，王少光看着浩瀚的大海，年已半百，两鬓已杂了些白发的男人，侧过脸来看了身旁还十五六岁模样的珩一眼。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忍住悲痛，还到学校里工作，我的生活会是怎样的。”他淡淡地笑了笑，神情难得地放松，“也许我会和我的同事结婚，我们会生小孩，他们会喊你姑妈，但我们就此多了个烦恼——要怎么跟他们解释，姑妈怎么长都不老的事情呢？”

　　他的想象跑得好远。“又或许妙丽当年没考去警校，她换一个梦想，不当警察了，要当老师，那她就会考到市里的师范大学，毕业之后在市里的学校当老师，每年都有两个很长的假期，我们可以去遍各种不一样的游乐园和主题公园，也许某天你会愿意试试坐过山车，甚至坐过几次之后，你会有一天突然不恐高了，我们就能坐飞机去很远的地方旅游。”

　　他说了好多好多，这也许是他这么多年孤独的生活里，唯一安全的消遣。他说了好多，珩只是沉默。他美好的想象，忽而收束在一个跳跃的问句里。

　　他问珩：“你听说过’薛定谔的猫’吗？”

　　珩看向他。

　　“我总在想如果，不停想退回到充满可能的过去。但这一切就好像物理上说的’不确定性’，就像那只盒子里的猫。世上是没有如果的，一旦打开盒子，一切就成了定数，什么都回不去了。”

　　海风徐徐吹来，海浪依然不止歇地扑在岸上。

　　当年那个傻乎乎地相信了王妙丽天马行空的想象，拉着她手惊讶地问她在海上漂流的日子里都吃什么的小男孩，现在已经是个沉郁的中年人。他背负着许多秘密，孤独地奔走了大半生。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谁也没说话。这里只有海浪的声音。没有人问大海这个问题，人类却始终被困在这个问题里。终此一生，无论何人。谁也逃不过这样的追问。

　　临走的时候，王少光似乎忽然想起了些开心的事。他看向珩，眼里有些笑意，但话到嘴边，因为涉密，又被迫收回。他难得地笑了笑，他说：“算了，等我退休再告诉你。”

　　……

　　我想那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感应。王少光，或者说李鸿辉，他是我的家人，我和他有感应。他没把话说下去，但我能感觉到，他没说出口的那一番话，内容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