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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幼年玩伴
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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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八年,天降祥瑞,百鸟朝凤于帝都。国师夜观星象,卜得谶语:“天命之子降世,当为苍生救世。”
是年,上官丞相喜得一子,取名——南初。因是早产儿体弱多病,汤药不离身。
同日皇后诞下一公主,恰逢景国三年迟迟打不下北方鞑靼,两天后,宸将军报捷:九伐皆胜,乘胜逐北,已打入敌腹。武帝大悦,诏令举国同庆,昼夜烟火不断。武帝抱着刚出生的公主,下令册封为“护国长公主”。满月时办册封大礼。
次月,靖国公老来得子,爱若掌珠,呵护备至。
宸将军未赴庆功宴,策马疾驰,马不停蹄赶回将军府。府中一片喜庆,众人见到宸怀瑾,皆行礼问安。
宸怀瑾脚步未歇,径往母亲住处,厢房外,小心翼翼探头,生怕进了凉风。便看见老夫人正抱着襁褓中豆艼大的小孩。老夫人抬眼见是他,先是一怔,转瞬便悲喜交加,泪流不止。
宸老夫人攥住他衣襟,哭着轻捶他的胸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宸怀瑾心疼的看着母亲,后背轻扶,“母亲受苦了。”转而望向孩儿,满脸慈爱,“徽儿,竟都这么大了。”
宸老夫人抱紧了宸逸轩,“这孩子一出生便没了娘,刚过周岁你便远赴疆场……”如耿在喉,“往后,定要好好弥补……”
五年后,初秋。上官南初在庄园小住几日,便四处走走却在丛林中迷路了,看着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周遭虫鸣兽嗥,他无措蹲下,大颗大颗泪珠流了下来,“母亲……南儿在这儿呢……南儿好害怕……”
宸逸轩本就在附近打猎,听见这边的动静,先是一惊,随后拨开半人高的草丛,警惕的看向这里。
见是一小孩便放松了下来,走近蹲下身,轻扶他,“小弟弟,你为什么在这哭呢?”
上官南初抬头见来人,便不管不顾抱住了他,宸逸轩身体僵硬,随即又软了下来。轻拍着他的后背,心里有些无措,正不知道怎么办时,忽然想起刚才自己抓了一只兔子。
“别哭了,你看这是什么?”
上官南初抬起哭花的脸,看见他手里那只雪白的兔子,哽咽着伸手抱了过来,“……好可爱!”
宸逸轩笑着叮嘱:“不许哭了。”
上官南初冲他绽开明媚笑容,“谢谢。”
宸逸轩一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不、不客气……”
上官南捧着兔子玩耍,宸逸轩含笑望看他,半晌,才轻声问他为什么哭?
上官南初垂下头,“ 我迷路了。”
“因为这就哭鼻子!”宸逸轩笑起来了。
上官南初都嘴,满脸通红。
“好了,好了,我送你回去。”
“真的啊?谢谢阿哥!”上官南初高兴跳起。
酉时,才至陆氏庄园门口。这庄园是上官南初母亲的陪嫁,因他烧三日不退,陆氏找卜者为其卜算。
“须寻有山有水处静养五日,其症自解。”
这才送下乡来。
宸逸轩将人送至门前,理了理他额前碎发,便转身欲走,上官南初冲上前拉住他的手,“阿哥,你找阿南玩好吗?”
宸逸轩笑着应下,他才高兴离开。
次日晌午,上官南初准备拿一些和糕点,正要出门却被陆氏拦住,“南儿拿这么多糕点要送给谁?”
上官南初笑道:“给漂亮哥哥的。”
陆氏还有些疑惑,正想询问却见他着急的说:“阿娘,我先走了。”陆氏还想问些什么却见自家宝贝像个小兔子,蹦蹦跳跳出了门。
上官南初来到昨天两人相遇的地方,坐在树桩上静静等着。等了很久,却不见漂亮哥哥来,有些小失落:会不会是阿哥忘了?
宸逸轩刚完成父亲交待自己的任务,脚不停蹄跑来。
上官南初见来人便高兴冲上前,宸逸轩皱眉问:“你在这等了多久了?”
上官南初摇摇头笑着说:“也没多久。”
两人一起去河边抓鱼,严格来说是宸逸轩下河抓鱼,他害怕上官南初弄脏衣服,就让他在岸边等。还一起去采了蘑菇,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离别前上官南初问他:“阿哥,你叫什么名字?”
宸逸轩犹豫片刻,说:“你可以叫我徽哥哥。”
这也不假,他字为“砚徽”,字本应他十八岁以后自己取,宸怀瑾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名和字一起取了,取这两字的初衷,想让他做个文官,远离沙场。
“徽哥哥明天见。”
京城来信,陆氏正犹豫该向上官南初怎么讲,便听见脚步声,陆氏张开手,抱了个满怀。
“南儿,这么高兴,今天都做了什么,能不能告诉母亲呀?”陆氏笑着问。
“今日我和徽哥哥一起抓了鱼,还一起摘了很多很多蘑菇。”
陆氏欣慰夸道:“南儿真厉害。”
“明日……南儿和徽哥哥告别,我们回家好不好?”
上官南初嘟起嘴,“可是……我和徽哥哥约定好了,明天晚上要一起看星星。”
“南儿就不想认识,认识世子和公主吗?”
他很想和徽哥哥一起去看星星,也很想认识世子和公主。
陆氏看着他不情愿的样子,叹息道:“好了,别忘了明晚要和徽哥哥告别。”
上官南初笑道:“不会忘了,谢谢母亲。”
武帝下诏,与公主同龄孩童进宫,与公主皇子们一起伴读。宸逸轩年龄早已不符,更何况宸将军早已决定将他带到自己身旁。
迢迢河汉阔,耿耿斗杓明。
两人坐在树上,看着星河上官南初竟有些不舍。他看向宸逸轩手指攥着衣角小声开口:“徽哥哥……”
宸逸轩转头,看着他问道:“是不是嫌冷?”说着,便把自己外袍披在他身上。
上官南初低着头,“明日,我就要离开了……”他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冲宸逸轩说道:“没关系,我还会来找你的。”
宸逸轩点头,伸手便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玉佩上是凤凰图案,上面还刻了一个“徽”字。
“ 这个给你。”
上官南初看着他递过来的玉佩,不敢去接,犹豫说道:“……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不能接受。”
“无妨。日后若是你带着这枚玉佩,我便能认出你。”宸逸轩说的认真,上官南初没在推辞接过玉佩便带在腰间。
梧桐树影漏蝉声,苔藓青芜覆石平。
两人相处没多久,又到离别时刻。宸逸轩更是神秘,除了上官南初以外任何人都不知道,他口中的“徽”哥哥是谁。
一路舟车劳顿,到丞相府已是黄昏。上官南初匆匆见了父亲后,连晚膳都没吃便去了自己的厢房。
他从书架上拿下来一个精致的木盒,将那枚玉佩小心翼翼放了进去,思来想后,还是放在自己枕头下的暗格里最安全。
他拿起枕头,轻轻一拉床沿上的朱雀,一暗格便显露出来,完毕后沾沾自喜,心想:这下,应该没人知道了吧?
龙章凤诰天下阍,万里烽烟不敢宣。
七月初七,是朝中家事比较显赫的贵族子弟,入宫当伴读的日子。伴读通常是以皇子公主一致标准去培养,其实伴读只是皇家为了拴住朝中位高权重的大臣找的借口罢了。
上官南初在马车上与自己父母告别。看着远去的马车,陆氏轻轻擦拭着眼泪,上官仪扶上肩轻声安慰。
陆氏哭诉道:“南儿还这么小,能照顾好自己吗?就应该上报陛下,说是南儿还在病中,无法进宫。”
上官仪摇头叹息,连忙扶自家夫人进府。
“此次当伴读是假,进宫为质是真。”上官仪抿了口茶说道。
陆氏紧攥手帕担心道:“陛下,是不是早就打丞相府的主意了?”
只见上官仪摇了摇头,说道:“不一定。丞相府一直与世无争,并无犯错,陛下不敢贸然行动。”
“只求……日后南儿相安无事。”
将军府,宸逸轩算着时辰上官南初已经进宫了,他想起父亲的话:经常不安全,这五年,你便待在我身边。
上官南初掀开帘便看到朱墙碧瓦连绵,殿宇层叠,檐角脊兽肃立。
小姐公子们一同由宫女们带到书院,院中,孩子们纷纷找自己的玩伴,只有上官南初有些无措从小体弱多病,很少在外边玩,除了宸逸轩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坐在石阶上,低头玩弄着自己的衣角,忽然一只脚映入眼帘,“衣角就那么好玩?我也试试。”
上官南初看着伸手扯自己衣角的少年,忍不住笑道:“衣角不好玩,你别试了。”
少年干脆坐在他身旁,问道:“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
“我和他们都不认识。”上官南初答道。
少年十分懒散双臂撑地,“我也不认识……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上官南初反问道:“问别人名字前不应该先说自己的名字吗?”
“我是江辞安。”
上官南初拱手道:“在下上官南初。”
江辞安在上官南初耳边轻声说,“日后你若是见了绥宁,千万要远离她。
“你是说公主殿下。”
江辞安连连点头,“绥宁可是圣上的心尖宠,她脾气还不好。”
上官南初满脸不可置信,江辞安说的正兴,浑然不知在他身后的人。
上官南初一愣,连忙给身边人使眼色,奈何江辞安一点没注意。
谢绥宁头上的珠钗晃了晃,咬牙说道:“江辞安!”
不久,便看到倒吊在树上的人,谢绥宁叉着腰说道:“这就是说本公主坏话的下场。”
谢绥宁看着呆愣在原地的上官南初,便拉着他走进了书堂,“日后也和那种人少玩些,他会带笨你的。”
上官南初都懵了,心想:传闻长公主骄纵跋扈,如此看来,传闻不一定全是真的。
谢绥宁拉他要去见太子,上官南初一惊连忙推辞,“殿下,太子公务繁忙,还是下次吧。”
谢绥宁轻点头,笑道:“那去见太傅,你这个小书呆子,老头肯定喜欢。”
上官南初不好推脱只能一起去,只见谢绥宁说道:“你就是上官丞相长子吧,”她从头扫到尾,“没想到你和本宫同龄,话说本宫可比你早出生三天呢。以后本公主罩着你!”
上官南初出生那一天天降祥瑞,上官仪怕生出祸端,又听闻今日皇后生产对外宣称延迟了三日。
十载风霜过,梧桐叶又疏。
军营来信,瓦剌设下圈套诱宸将军入局,将军壮烈牺牲。十八岁的宸逸轩二话不说穿上战甲,径直杀入敌营,取下了瓦剌首领的首级。
十月寒雪,宸将军出殡前之日。靖国公和上官仪前来辞别,上官南初三人揭穿着素衣跪拜完宸将军后,三人起初约好一同回府,上官南初说自己还有事,让他们先回。
看着远去的马车,而后又转回将军府。宸将军灵堂前跪着一瘦弱的身躯。上官南初跪在宸逸轩身旁,宸逸轩声音有些沙哑问道:“你……”话未说完,上官南初垂下眼帘,往火盆里烧纸钱。
“我崇拜宸将军,想在最后陪一陪英雄。”
宸逸轩沉默不语,他在上官南初刚进堂时便认了出来,可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幸好玉佩他还带在身上。他没敢相认,因刚才看三人举止亲昵,只因年少才相处了几日,谈不上是朋友。
上官南初看着他侧脸,心想:总这么沉默下去也不行。
“传闻,宸兄八岁就随军行武。”
宸逸轩“嗯”了一声,并未过多言语。
上官南初心底暗骂自己蠢,自己提什么不好?偏偏提军营!
宸逸轩面容憔悴,上官南初提议让他去休息自己帮忙看灵堂,只见他摇了摇头。
上官南初回丞相府已是傍晚,上官南遥斜靠着门口在等他。上官南初见自家好姐姐穿着骑服,手里拿着长鞭。
完了,要是被阿姐发现我出去鬼混,不得把我绑在树上,好好教训一番。
上官南初从西院翻墙进来,蹑手蹑脚往自己厢房走。
上官南初暗自窃喜,一身影正站在他身后。上官南初感到身后凉飕飕的,突然耳朵就被一温暖的大手给扯住。
“阿姐,疼疼疼……”
上官南遥有恨铁不成钢的气,“你知不知道马上就要院试了?全府上下生怕你吃不好睡不好,就害怕你因此分心耽误功课。你倒好,整天不见踪影!”
上官南遥何尝不知弟弟只是想松口气,可他这些年的苦与拼,她比谁都清楚。
上官南初挣开她的手,忙保证道:“阿姐,我向你保证,在院试前我不再出去玩耍。“
上官南遥轻叹一声,递过早已准备好的糕点。上官南初看着盒中橙色绝好的糕点,不敢置信道:“阿姐,这是你买的?”
上官南遥轻“嗯”一声,他瞥见盒上祥云图案,心头一颤:云酥阁!那糕点极难买,上月只是随口提了句,阿姐竟骑马十里特地去为我买。
上官南遥平日虽严,却是最疼爱这个弟弟。上官南初抱住上官南遥,十五岁的少年力道不小,上官南遥习武如常,竟有些疼。
上官南遥推开他,笑道:“好啦好啦,吃完糕点就看一会儿书,今晚好好睡。”她一顿,语气软下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夜里还在熬,殿试固然重要,身体也要顾着,我和爹娘又不是养不起你。”
上官南初鼻尖微酸,垂着头不去看她,只闷闷应了声,“知道了,阿姐。”
连下三日雪,今日宸将军出殡,雪仍未歇。漫天素白,落满长街,似天地同披孝衣,为忠魂送行。
夜间静静跪在祠堂前,一动不动。上官南初上前跪下进香,“你也不必太难过宸将军为国捐躯,是景国英雄,景国人民会永远记着他。”
宸逸轩没说话,半晌才沙哑道:“全府上下只留我一人。”
上官南初看着他竟有些心疼,他双手揽上宸逸轩的肩,言辞郑重:“日后要是没人陪你过节日,可以来丞相府,丞相府永远欢迎你。”
他却顺势靠过来,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肩上。
战场上杀人如麻、铁骨铮铮的宸家少将军,此刻竟像是个失了根的孩子,埋在他颈间,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崩裂。
不是嚎啕,只是闷在喉咙里的呜咽,混着雪后清寒的风,一下一下撞在心口上。
上官南初僵了一瞬,随即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背,一下一下,慢而稳地拍着。
两颗心彼此挨得更紧。
宸将军头七已过,宸逸轩也要准备启程去往军营,临行前,他心底竟还有一丝念想,想见一见上官南初。
可等了半晌却不见身影,只得沉声道:“出发。”
“宸兄。”
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宸逸轩身形一僵,回头看是上官南初眉目微松。上官南初走进,“今日,特地为宸兄送行。边疆寒冷,宸兄务必添衣裳,以免受寒,我们在此静候宸兄凯旋。”
宸逸轩心头一暖,面是却只淡淡颌首。他对上官南初道:“天寒,回去吧。”
说罢,宸逸轩翻身上马,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策马而去。
江辞安看着他不值钱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某人平日里很怕冷吧,今儿倒是不怕了?”
上官南初抿着嘴,慢悠悠道:“我倒是听说六月初旬,某人为找什么蒹葭,失足掉河,回来高烧,三日不退。”
江辞安小脸一红,别过脸去,“你说什么……我不知道。”